如何以“战乱时代,我为了活命,成了军阀的姨太太”为开头写一个故事?

· 知乎盐选

《心有独钟》【完结】

「战乱时代,我为了活命,成了军阀的姨太太。」

「然后呢?」

「然后我没干过其它的姨太太,就成了被赶出来的姨太太。」

「所以这就是咱们家穷的叮当响的理由?」 沈迦萝一把抓住眼前嘤嘤泣泣女人的肩膀,尝试给她打气:「妈,你得坚强。」

谁知柳奉雅哭的更厉害了:「我能不坚强吗?我从小靠我爹,出嫁靠你爸,内心很脆弱,苦日子没法过。」

沈迦萝:「……」

为啥别人穿越,不是朱砂痣就是白月光,妥妥团宠被人养;轮到她,却是没吃饭、穷光蛋、还得养别人?

大概唯一的收获就是年轻了十岁,从二十七岁的勾人欲女变成了十七岁的清纯玉女。

但那有什么好的,她凭本事才有了如今的性感小野猫人设,眼看着要出头了,如今因为这张充满了胶原蛋白的小圆脸,一朝回到解放前。

作为现代家不喻户不咋晓的小三流明星,对比如今民国的家徒四壁小透明,区别比超一线和十八线的咖位都大。

看沈迦萝一脸苦逼,柳奉雅赶紧擦了擦眼泪,小心翼翼道:「兰茵,不要再倔强了,你就低个头,去找你爸要生活费吧。」

沈迦萝闻言眼前一亮,原来有人肯给钱啊,不早说。

她立刻来了精神:「我爸在哪儿?」

「淮海路 12 号褚府,」柳奉雅惊讶地瞅着她,「咱们刚从那里搬出来没几天,你也忘得太快了。」

要这么说的话,沈迦萝就不得不问一句了:「才刚搬出来几天就身无分文,你把钱都花哪儿去了?」

「当然是买漂亮衣服了。」柳奉雅喜滋滋地打开衣柜,拿出一件淡粉旗袍在自己身上比比划划:「瞧瞧,好看吗?」

好看个鬼!粉色娇嫩,你如今都几岁了?

沈迦萝瞟了眼柜子里一大排素粉、浅粉,灰粉、正粉、玫粉和珊瑚粉的各式旗袍,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忍住了即将的口吐芬芳,伪装得淡定从容:「我去要钱,顺便买些橘子,你就在此等候,不要乱跑。」

柳奉雅总觉这话有点耳熟,但具体又一时想不起来,思索着眨巴眨巴眼:我怀疑你在骂我。

沈迦萝:自信点,把怀疑去掉,以后谁养家谁就是金主爸爸。

她微微一笑:「那我出门了。」

柳奉雅顿时喜形于色,立刻拿出一把伞:「外面雨大,小心些。」

沈迦萝点了点头,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眉头紧锁: 「像,真像。」

柳奉雅也延着她的视线往外看,好奇道:「像什么?」

「像依萍去陆家要钱那天的雨一样大。」

沈迦萝没要来钱,还生了一肚子气。

刚才在褚司令府,她进门就声音洪亮、热情如火地喊「爸爸!」

褚司令却眼皮都没抬:「滚。」

滚是不可能滚的,不给钱怎么可能滚?

谁知那个富得流油的褚司令却说他已经把柳奉雅休了,安家费也给了,以后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

啊这…… 这也太无情了。

但志短人穷,沈迦萝只能好言好语好相劝,不看僧面看佛面,不冲老婆冲闺女,总不能瞅着你的亲生骨肉饿死不管吧?

谁知褚司令却回:「是不是我亲生的还不知道。」

啊这……这她也不知道啊。

她不过是在平平无奇的一天,遇见了平平无奇的堵车,有些平平无奇的无聊,点开了平平无奇的一篇虐文,还没看几眼就被宇宙超级无敌渣男贱女直接劝退。

总结来说就是:人家不爱你你还上赶着,不做家务你都包揽着,不娶你你就哭喊着,狠虐你你也隐忍着,依旧如初恋在等着。

看着就来气!

就在沈迦萝一边吐槽,一边要点退出的时候,碰巧就出了车祸,碰巧就穿越了,碰巧就到了被绿茶女二吊打的弱鸡女主身上。

咋着,那本书的精髓就在洗脑传销?要么读完要么死?死了都不放过,非得经历一波剧情?

可是现在,她就大概记得男主是个小开,平时玩儿的很嗨,爱上女主说会变乖,可就是死活不改,又遇女二心思摇摆,态度反复两边都踩,碍于家里压力如海,选了女二结婚生崽。

然后战五渣女主听到他们的婚讯之后,就自杀了,还自杀了好几次,没想到最后一次玩儿脱了,真死了。

沈迦萝一边被从褚宅里「请」出来,一边在大雨里回忆着剧情,嗯,这雨下的更大了,比祺贵人跑出来在雨中怒吼甄嬛是贱人然后被打死的那天还大。

她刚暗暗骂了一声真倒霉,就更倒霉地在拐角被人撞得一个趔趄,然后就听对方脱口叫道:「兰茵?」

沈迦萝抬眼一看,哟,长得还挺帅,而且认识我!可我不认识你,再见!

她优雅一笑,就要从他身边走过,却被对方一把抓住了胳膊:「兰茵,我正要去找你。」

沈迦萝挣了挣,他却抓的更紧,急急道:「我知道你在生气,但这是一个误会,你听我解释!」

「行,你解释吧。」反正挣脱不开,索性破罐破摔,看你能扯皮出花来。

那人一怔,却渣男语塞,只一脸难以启齿地看着她,满眼的愧疚与哀求。

看看,让你说你又不说了,理由没编好是吧?

沈迦萝细细将他打量,剑眉星目,温文尔雅,一脸的斯文败类相,应该是男主顾绍明没跑了。

脚踏好几条船的八爪鱼大渣男,tui!

她又露出那副职业假笑:「不说我先走了,回见。」

说完一闪身躲开他伸过来的手,赶紧开溜。

然而因为溜得太快,没跑几步脚下打滑,她过桥时直接一头栽进了河里,更要命的是,她还不会游泳。

沈迦萝的意识慢慢回笼的时候,多少还是希望刚才只是一场梦,醒来之后依旧很感动。

然而醒了之后,发现并不是梦,淦!

不止不是,她还恍惚中看见了顾绍明的脸,double 淦!

随即又听见顾绍明充满懊悔的嗓音声声响在耳边,triple 淦!

「兰茵, 兰茵,请你不要放弃,请你一定要撑到底……」

「兰茵,我求求你,求你你快点醒来,醒来听我坦白、听我忏悔……」

「兰茵,只要你肯醒过来,我什么都不要,哪里都不去,就只守在你身边好不好?」

嗯,有琼瑶姥姥那味儿了。

沈迦萝闭着眼都快把白眼翻到了后脑勺,一把抽回自己的手:「我还没死呢,哭什么丧!」

顾绍明满脸憔悴,胡子拉碴,见她醒来,红肿的眼睛瞬间像是被燃了一把火,猛地抓住她的手:「兰茵!你终于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哪里痛?」

沈迦萝毫不客气:「你攥得我手痛。」

顾绍明赶紧松开,眼中炙热却不减,还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

沈迦萝饿得要命,耐心告罄:「有话快说,有屁不准放。」

顾绍明一愣:「你……你今天怎如此粗俗?」

沈迦萝怼他:「那你去找不粗俗的不就得了!」

顾绍明顿时理亏,惴惴不言。

正在这时,柳奉雅推门进来了,一见沈迦箩醒了,立刻踮着小碎步兴高采烈地跑到了床前,那模样活像一只花花世界的花花蝴蝶,还怪可爱的。

当然要是能少花点钱,就更可爱了。

柳奉雅凑近看她,一脸的心有余悸:「你终于醒了,可吓死我了!」

沈迦萝点点头,刚有点感动,就听见她又道:「你不知道这医药费有多贵,我当了那件我最不喜欢的极品粉缎旗袍才勉强够,下回可不能这么想不开了,妈心疼。」

「……」沈迦萝靓女无语,「是心疼我还是心疼衣服?」

「当然是心疼钱了,」柳奉雅理直气壮:「我要是早知道那丑东西能当这么多钱,前天就应该把它当了,再把百货大楼那匹金边镶粉钻的布买了,然后让老匠人全手工旗袍做了,我穿上就是全上海滩最靓的崽了!」

沈迦萝瞪她:我看你是真的很好宰!

柳奉雅声音里充满了遗憾:「可惜刚才柜员说早上就被买走了,多好的东西,到不了我手里,那可太糟蹋了。」

沈迦萝:「……」 那我还得谢谢你买不到布匹之恩呗?

柳奉雅瞟了顾绍明一眼,径自道:「听妈一句劝,男人千千万,不行咱就换,以后可不兴再跳河自杀了!」

跳、跳河自杀?

沈迦萝莫名其妙:「谁说我跳河自杀了?」

柳奉雅看向顾绍明。

顾绍明则是一脸聚光灯终于打到我脸上的痛心疾首:「兰茵,我今天来找你,就是为了告诉你,我不娶絮之了,我只爱你,今天亲眼看见你为我轻生,我更确定了这一点。」

他说着拉起沈迦萝的手覆上他的胸口,表情真挚,语气发誓:「我保证,我的心,从今以后只为你而跳动。」

沈迦萝眉头轻挑,指尖微动,跳个屁,阴间人!

他这一出恶心的沈迦萝吐都没东西吐,感觉肚子更饿了,心情也更烦躁了,不耐烦地抽回手:「谁说我为你轻生了,我那是没站稳好伐!」

可要点脸吧你!

顾绍明却温柔一笑:「你不用羞涩,你的心意,我都懂得。」

沈迦萝表情裂了:「你懂什么?」

顾绍明拉起她的手,深情款款地望着她:「我知道你爱我,你心里只有我,你离不开我。」

yue!yue!yue!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

沈迦萝胃里直泛酸,直截了当道:「我不爱你,心里也没你,巴不得你赶紧离开我!」

顾绍明用一种纵容宠溺的表情瞧着她:「别说气话,等你出院,我们就结婚。」

哦,这该死的自信!

她怎么给忘了,身为男主,顾绍明可以没心没肺没脑子,可他就是不会没自信!

真不要脸真不要脸真不要脸!

所以,是时候让他感受一下来自成年人的恶意,承受一波来自社会的毒打了。

沈迦萝露出一个表面柔情似水,实际马上开怼的笑容:「顾绍明,是你把我从河里捞出来的吗?」

「调皮!」顾绍嗔亲昵地点一点她鼻头:「你明知道我不会水,还故意这样问,多管闲事那泼皮正在隔壁换衣服。」

沈迦萝笑得更甜蜜蜜了,谢天谢地不是你,要不我还不大好意思讹你。

半个小时后。

「警察叔叔,就是他把我推河里的!」

沈迦萝一脸病恹恹,虚弱得似乎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颤颤巍巍地指着顾绍明的手却极为精准。

二十出头、明朗温柔的警察小哥轻眯了眯眼,抓得一手好重点:「叔叔?」

哦嚯,出师不利!

沈迦萝气焰顿消:「……呃,警察小哥哥,他推我。」

警察小哥轻轻挑眉:「是吗?」

沈迦萝用力点点头,抽泣一声,无比自然地带了哭腔:「我说我不听,他非让我听,我说我不听不听不听,他说你无情你无耻你无理取闹,我说你才无情你才无耻你才无理取闹,他就哐当把我推河里了。」

她说得绘声绘色,警察小哥点头应和,从善如流,循循善诱:「原来是这样吗?」

「嗯!就是这样的!」沈迦萝满脸天真无邪,一派人畜无害。

顾绍明一脸懵逼撞邪,又被栽赃陷害,刚要开口辩解,就被极力憋笑的警察小哥敲打了一棍:「闭嘴!不许说话!」

对手气势太强,不老实会被胖揍到地上,于是顾绍明安静如鸡。

警察小哥看向沈迦萝:「那你想公了还是私了?」

沈迦萝努力压下上翘的唇角,咽下几乎脱口而出的「当然是赔钱!」,病弱西子一般微微蹙着眉头,看似强忍着哭泣,却大颗大颗的泪珠扑簌簌地往下落,哽咽的不成样子:「我家里只有一个年迈多病的老母亲,一贫如洗,孤苦无依,我眼见着是不行了,就希望她的后半生能有些保障……」

警察小哥「嗯」了一声:「明白了,你放心,等上了法庭就一切都清楚了。」

「哪用上法庭那么严重,您日理万机,怎好拿这些小事劳烦,我看这位先生也不像坏人,还是私了吧。」沈迦萝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在眼下映出浅浅的影子,看神情是泫然欲泣、论风姿是楚楚可怜。

她轻轻抽噎,低低呜咽:「不瞒您说,我现在的住院费还没给呢。」

警察小哥皱着眉看向顾绍明,狠狠瞪了他一眼:「怎么那么不懂事?还不快把钱包拿出来!」

顾绍明已经被沈迦萝一波颠倒黑白的骚操作惊呆了,又有着刚才被警棍打的心理阴影,见警察小哥发了话,下意识就交出了钱包。

警察小哥将他的钱掏出来数了数,抽出其中几张,抬眼看向沈迦萝。

沈迦萝瞧着两份钞票厚度的惨烈对比,一九分账?这也太狠了吧!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正暗戳戳腹诽,只见警察小哥从少的那叠钱里又拿走大半,摞在了厚的那沓上面,然后一起塞进钱包,手里最后只剩了两张大钞。

讹人不成反被黑吃黑,沈迦萝默默两行泪,瞬间觉得这世道更黑暗了。

警察小哥扬了扬手中的钞票道:「这些留给他吃饭,剩下三千都给你,除了医药费,你再买些营养品,算是一点心意。」

说着就将钱包递给沈迦萝。

啊这……

沈迦萝惊了,民国的时候,警察叔叔就已经开始懂得为人民服务了吗?觉悟真高。

她一时没敢伸手接,只愣愣地看着警察小哥,绿茶小可怜的表情还凝固在脸上,绿茶婊的气息却消散于无形中。

警察小哥好笑地扬了扬唇角,将钱包放在床边,转头看向顾绍明,无情呵斥:「不成器的东西,先跟我去警局,看我怎么收拾你!」

顾绍明身为纨绔子弟,肯定不甚乐意,满脸磨磨唧唧:「不去行不行?我还要……」

警察小哥二话不说就踹了他一脚:「走!」

顾绍明不服气却不得不往出挪,嘴里还嘟嘟囔囔的,刚到门口,就见又换了一身旗袍的柳奉雅风姿摇曳地进来了。

沈迦萝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果然目光一转,警察小哥正神色探究地望着柳奉雅。

她脑子唰唰掠过自己刚才用在柳奉雅身上的形容词:年迈多病、一贫如洗、孤苦无依……的老母亲。

再看看柳奉雅,真是好一个风韵犹存,烈焰红唇,顾盼生辉、光芒四射的反例典范!

淦!

而柳奉雅却人事不知,一副高兴的不得了的样子:「兰茵,我跟你说,刚才我去结算……」

沈迦萝当机立断地猛咳了起来,听声音是惊天动地,看阵势是地覆天翻,果然顺利把医生引了过来,接着护士也鱼贯而入,如她所料开始清场。

沈迦萝死死地拽着柳奉雅不撒手,说啥不让她走,最后医生也没办法,只好道:「既然是家属,就先留下来吧。」

等警察小哥和顾绍明都被请了出去,沈迦萝这才长舒一口气,挡开医生探过来的听诊器,露出甜甜的职业假笑:「不用了,突然觉得好多了。」

医生:「……」姑娘这变脸技术,一看就是童子功。

沈迦萝:过奖,我已经不做上戏校花好多年。

柳奉雅在一旁担心道:「还是让医生检查一下,也好安心。」

沈迦萝捂住前胸:「不行!」他一检查不就知道我是装病了吗?

医生沉下脸:「手拿开。」

这态度沈迦萝就不乐意了,她气愤地放下手,拿开就拿开!

等医生检查完离开,沈迦萝上下打量了柳奉雅:「你怎么又换衣服了?」

柳奉雅灿然一笑:「才做的,好看伐。」

沈迦萝皱眉:「你哪来的钱?」

「当然是住院费了。」柳奉雅满脸喜色,「刚才我去交的时候,你猜怎么着,竟然已经付过了!看来你爸爸还是很记挂你的,既然不用交钱了,还有比买漂亮衣服更好的庆祝方式吗?」

不可能,沈迦萝才不信,饿死都不管,病死更花钱,更加不会管,完美恶性循环!

再说,老褚也不是那做好事不留名的人。

柳奉雅瞟了一眼她拿着钱的手:「你又哪儿来的钱?」

沈迦萝脱口而出:「讹的!啊呸,赔的。」

「谁赔的?」

「顾绍明。」沈迦萝几乎要骄傲起来,不用谢,这点事儿连他对你女儿做的程度十分之一都不到,他该受的。

柳奉雅的表情却沉凝下来:「钱给我。」

沈迦萝立刻将钱藏到后面:「干什么?」

柳奉雅正色道:「我去还给小顾。」

???

沈迦萝超不理解:「……为什么!!!」

「听话。」柳奉雅严肃地看着她:「你不能要小顾的钱,一旦有了钱财纠葛,你就更不好跟他分开,这就是为什么妈连他垫付医药费都不肯,典当衣服也要执意咱们自己付钱的原因。」

啊这……你这突然开始懂事儿了,我还真有点不大习惯。

沈迦萝思考半晌,长叹一声,还是将钱给了她,但心里又有些不甘心:「你典当旗袍的钱剩了多少?」

「哪还能剩。」柳奉雅将钱收进包里,示意她摸摸自己身上的绯红旗袍,语气里尽是物有所值的显摆:「这可是上好料子。」

沈迦萝瞬间更郁闷了:「你就非得手里有多少钱,就买多贵的衣服是吗?」

柳奉雅理直气壮:「俗话说,女人就要对自己好点,就应该在能力之内买最贵的。」

什么能力?抗饿的能力吗?沈迦萝已经饿没电了,她该拿这位前半生公主命,后半生公主病的便宜妈怎么个办?

「别担心,妈有钱,大不了再卖一件旗袍,我还有好几件不喜欢的。」柳奉雅瘪了瘪嘴,突觉一阵悲从中来,不禁掩面而泣:「总之,咱们母女,肯定是能渡过这些难关的。」

这些难关不都是你自找的吗?你少买点衣服啥事儿没有。

沈迦萝看她哭的伤心,也被磨得没脾气了:「行了行了,知道你宝贝那些破旗袍,等我出院就去找工作,不会卖你衣服的。」

柳奉雅立刻止住了哭声:「这我就放心了。」

沈迦萝:「……」

变脸,你是专业的。

柳奉雅又道:「你还要再医院观察几天,我先去去把钱还给小顾,然后回家给你收拾些换洗衣物,再买些橘子补充维生素,我吃两个,剩下都给你。」

沈迦萝:……我怀疑你在暗戳戳骂我。

柳奉雅:自信点,把暗戳戳去掉。

沈迦萝:可以可以,都会举一反三了。

柳奉雅:我打小没什么优点,就是聪慧了些。

注:

*「自小聪慧了些」,是致敬《大宋少年志》里的角色,田虎女孩儿排面必须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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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奉雅一走,沈迦萝就打算出去吃饭,刚到门口,突然想起医生说她有疑似肺炎的症状。

好家伙,她直接好家伙!

虽然明知这本书里不可能有新冠,但她还是戴好了口罩才出去,才走下两层楼梯,就见一正人拎着小蛋糕往上走。

沈迦萝嘴馋,问了一句,才知道附近小吃街有名的点心铺出了新品,于是她瞧了瞧身上宽大的病号服,立刻改了主意,转身回去换常服。

然而却在走廊的病房前犯了难,到底是这俩哪一间呢?

试探着伸手敲了敲其中一间,无人应声,又敲了敲另一扇门,依旧静默。

犹豫一番,她随便推开一间,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沙发背上搭着一件黑色大衣,远远看着,有点像刚才顾绍明落下的那件,但她又不太确定。

正要走近些细看,就听咔哒一声,旁边洗手间的门忽然开了,沈迦萝闻声转头,瞬间僵在了那里。

从里面出来的男人,上身赤裸,身材健硕,只有浴巾在腰间松散围裹,性感惹火。因为刚洗完澡的原因,半长的发丝还湿漉漉的滴着水珠,落在刚硬挺拔的肩膀,从隆起的胸肌滚下,滑过规整的八块腹肌,一路没入牙白的浴巾里。

太欲了!沈迦萝觉得自己的脸都开始冒热气,目光又忍不住上移。

他有着刀削斧凿一般的身材,更有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虽留了肃整的西式分头,两鬓却削得极薄,越发衬得他五官线条硬朗,尤其浓眉之下那双利眼深眸,更是寒若星潭,凛锐逼人。

混迹娱乐圈多年,沈迦萝什么极品没见过,但眼前这种极品身材极品颜,她还真没见过,一时不禁看呆了,满脑子只剩下顾绍明刚才说的「救你的泼皮在隔壁。」

好家伙!这样的泼皮请给她来一打!她可以!

陆怀渊耐性极好,被这么露骨的目光紧盯,依旧波澜不兴,慢条斯理地穿衣有型,烫金边眼镜戴上眼睛,一派云淡风轻。

沈迦萝直勾勾的眼神随他而动,只见修长的指节将纯白的衬衣扣子一粒一粒收紧,他的性感也一分一分收敛,浑身散发出一种正襟危坐的禁欲感,目光扫来,冷漠锐利。

沈迦萝这才反应过来,在他满面淡然地将手伸向浴巾之时,连忙红着脸转过身去:「打扰了,告辞。」

说着就要往外走,却听对方语色沉洌道:「站住。」

沈迦萝脚步一顿,不敢回头,只一颗心不受控制的砰砰乱跳。

陆怀渊徐徐行至她面前,缓缓站定,举手投足都是优雅从容,微微垂眸望着只到自己肩膀的她,面无表情,却居高临下。

沈迦萝悄咪咪地抬眼,墨灰西裤,白色衬衣,线条挺括而流畅,最经典的搭配,衬得他恣意挺拔,丰神高澈,真是该死的帅气。

她不禁暗暗感叹,好看的人果然怎么都好看,这身衣服明明至简至清至极,却被他穿的像是时装高定无疑。

陆怀渊端详她半晌,缓缓抬手抚向她的脸侧。

沈迦萝一惊,刚要躲开,就听他警声道:「别动。」

他将手伸至她耳后,两指捏住口罩的细带,轻轻一提,便摘了下来,却在看清她的容貌一瞬,本来静若深海的眼眸难以自抑地有了波澜。

他本只是觉得她的眼睛很像,所以出于一种莫名的心理,他摘下了她的口罩,却差点让自己惊得失了冷静。

沈迦萝满脸疑惑地看他对自己出神:「先生?」

陆怀渊双目一眨,面色瞬间又恢复如常,眼底的沉思和诧异隐藏的滴水不漏,淡声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沈迦萝不好意思笑了笑:「我住在隔壁,走错房间了,对不住。」

陆怀渊这才认出她:「你就是那落水的女子?」

「那你必定就是救我的恩人了。」沈迦萝正了正神色,礼貌道:「我正打算吃过饭,买些礼物登门道谢,没想到就提前见到你了。」

陆怀渊微微颔首:「不必了,举手之劳。」

沈迦萝忙道:「要的要的。」

陆怀渊不置可否,又问:「为什么遮着脸?」

他明明很是随意,却目光太有穿透力,让沈迦萝心里有点儿发毛:「医生说我得了肺炎,怕传染给别人。」

陆怀渊又静默凝视她半晌,眸中光色明灭闪动,不知在思索什么。

沈迦萝暗想如果自己是一条案板上的鱼,早就被他的眼神砍的条条断断、七零八落了。

「你走吧,」陆怀渊终于清冷开口:「下不为例。」

沈迦萝如蒙大赦,赶紧快撤,可才刚到门口,就正碰上一个劲瘦的男人推门进来,她吓了一跳,赶紧职业假笑,微微侧身让路。

谁知那男人却神色微变,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的手臂反剪到了身后。

沈迦萝被反扭着胳膊,瞬间觉得骨头都要被捏碎了,话都说不利索了:「轻轻轻点大哥,这是胳膊不是木头,疼!」

那人神色一厉,手下压紧,就要带她进去,却听见陆怀渊的沉缓的嗓音传了过来:「阿强,放她走。」

阿强怔愣一瞬,不赞同道:「三爷……」

「无妨。」陆怀渊的语色清肃敛正,自有一股成竹在胸、安定人心的稳妥。

阿强又警惕地看了沈迦萝一眼,这才松开了手。

沈迦萝生怕再生事端,暗道惹不起躲得起,立刻像尾小鱼一样从他旁边滑了出去。

阿强盯着她出去,随即走进了病房,疑惑道:「三爷,她是……?」

「走错了房间。」

陆怀渊翻手一扬,黑色的大衣便像雨燕一般翩落在肩上,双臂舒展,衣袂裹贴,缓缓坠落,风姿卓越。

「可她很像俞千樯,」阿强跟在他后面,脸上浮现浓重的担忧,迟疑道:「会不会是敌方特意找来的特务……」

陆怀渊目光微动,沉思道:「不大可能,特务少有如此好色的。」

「可是……」阿强依旧有些疑虑,这俩人不能说像,简直是一模一样。

「去查一查,如果是特务,让她死于意外,别被看出来,若只是巧合,监视即可。」

陆怀渊一边淡声吩咐,一边随手整理衣领,指尖轻巧划过心口纹身的地方,眸色深远,若说她像俞千樯,容貌确能有七八分,但他看的分明,她的长相举止像极了另外一个人,一个永远都不可能出现在这个时空的人。

「是。」阿强点头应声:「三爷救了她,还给她付了医药费,希望她别恩将仇报才好。」

陆怀渊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若本身就是算计,又何谈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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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迦萝刚到医院楼下,迎面正碰上顾绍明向她走来,而她因为在想着刚才的事情,发现时已经距离太近,想躲都来不及。

不过好消息是:顾绍明是来给她送饭的。

于是沈迦萝在饿死和吃好吃的之间,选择了先别饿死,才有机会吃好吃的。

但是当她回到病房,喜滋滋地打开饭盒,被一股浓烈的中草药味差点冲个跟头之后,她后悔了,非常后悔。

她本来只是小小的差点饿死,现在可是几乎失去了味觉啊!

顾绍明还献宝一样:「快吃吧,我特意让人给你做的药膳。」

可谢谢您嘞!

沈迦萝实在饿极了,捏着鼻子吃了大半,刚硬咽下最后一口,就被顾绍明突然抓住了肩膀,他还激动地摇晃:「兰茵,你一定要听我说!」

「听可以,别动我!」沈迦萝推开他保持距离,这么难吃的东西她好不容易吞下去,说什么也不能吐出来。

顾绍明愣了一下,这才松了手,刚要说话,就见病房门豁然而开,警察小哥大步跨了进来,一张嘴就是老口吐芬芳了:「臭小子,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沈迦萝:……???

民国的警察叔叔售后都这么人性化吗?

这比精准扶贫还准吧!

有点被感动到。

顾绍明一见警察小哥,瞬间就怂了,垂着脑袋不敢说话。

警察小哥面色不虞地盯了他几秒,严厉道:「我跟你说了,别再来找她。」

啊这……

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像强势霸道的现男友在警告纠缠不清的前男友?

这警察小哥,难道说……别不是……莫不成……对她一见钟情?

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在她直男杀手的名头也不是白叫的。

这么想着,沈迦萝不禁有点心猿意马,她抬手拂了拂海藻般的长发,轻咳了一声,正要开口,却听顾绍明弱弱道:「哥,我只是想来看看她。」

啥玩意???

沈迦萝惊呆了:「哥?!」

警察小哥看向她,缓了神色笑笑:「你倒不用这么叫我。」

「那他为什么这么叫你?」

「因为我是他堂哥。」

沈迦萝顿时哑火了,难怪她老觉得这俩人有种古怪的默契,原来竟然是堂兄弟,她还以为人家对她有意,谁知都是逢场作戏。

警察小哥见她一脸惊疑,好脾气地解释道:「上次见面,没有来得及认识你就走了,我叫顾绍辙,顾绍明的顾绍,苏辙的辙。」

谁关心你叫什么!

沈迦萝满脑子凌乱,努力地理了理思绪,艰难道:「那之前你出警过来,帮我讹他钱,都是在跟我演戏吗?」

顾绍辙点一点头:「他给你和絮之都造成了很深的伤害,钱财根本就不能弥补其之万一。」

倒是个明白人。

但沈迦萝还是很尴尬,忍不住低着头搜寻地下,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顾绍辙不明所以,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在找东西吗?」

沈迦萝生无可恋:「可不呢。」

顾绍辙倒是热心:「找什么,我帮你。」

沈迦萝内心已死,咬牙切齿:「找个火盆,去去霉运。」

顾绍辙没忍住笑了:「你真是有趣。」

「呵呵。」笑不出来 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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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绍明终于被顾绍辙给薅走了,沈迦萝大松一口气,刚想躺下休息会儿,门就被急急推开了。

怎么又回来了!沈迦萝内心一阵哀嚎,但是当她抬眼看见来人的时候,倒宁愿是顾绍明。

然而是赵絮之,书里著名的圣母白莲女二号。

真是一个个都粉墨登场,测试她心胸宽广啊!

沈迦萝面无表情地看着赵絮之,她长了一张很美很古典的脸,尖尖的下巴,大大的眼睛,忧愁中带着几分羞怯,楚楚可欺,惹人心怜。

真是好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盛世白莲花!

不过作为辣手摧花界的扛把子,沈迦萝表示没再怕的。

只见赵絮之几步走到病床前,急切地拉住她,「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没事。」沈迦萝冷漠地抽回自己的手:「你有事?」

赵絮之怔了怔:「我……来看看你。」

「看我死没死?」沈迦萝毫不客气,一开口就是老阴阳怪气了,「让你失望了,且活着呢。」

赵絮之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面色一滞,轻咬了咬唇:「兰茵,我……」

话还没说完,就响起一阵敲门声。

沈迦萝说了声「请进」,顾绍辙便推门走了进来,他见到赵絮之在这里甚是意外。

而赵絮之却像并未察觉他在场一样,语音哽咽道:「兰茵,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原谅我,是不是……再也不会和我做朋友了?」

沈迦萝震惊了,这朵白莲花,还是绿茶味的。

见沈迦萝不说话,赵絮之当场表演未语泪先流:「你真的要因为这样一点小事,放弃我们多年的情谊吗?」

这可太会道德绑架了!沈迦萝直呼内行,但是没关系,只要她没有道德,道德就绑架不了她。

于是她背靠床头,手臂环胸,以一种看热闹地眼神瞧着她:请继续你的表演。

赵絮之的表情有一瞬间的裂缝,但是她掩饰住了,头低低地垂了下去,过一会儿,房间里忽然响起了抽泣声。

那抽泣声呜呜的拉得很长,不太像抽泣,倒更像水壶里的水烧开了,和沈迦萝两个太阳穴之间的某条线产生了共鸣,让她听得脑仁疼:「壮士,有话好好说,别哭行吗?」

「对不起,」赵絮之眼泪吧嗒吧嗒的:「我也不想难过,可一定是我的错,你就这样放弃了我,而我却总是懦弱,什么都不敢说呜呜呜……」

你还不敢说?你可话太多了!

沈迦萝被这一串 rap 秀了一脸,她只好道:「那……你哭吧,尽情哭。」

看你能哭多久!

顾绍辙不可思议地看她:还有这么劝人的?

难道还得陪哭?沈迦萝瞬间领会错了他的意思,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摸出一方小手绢,也假模假样地擦着眼角嘤嘤嘤~~

顾绍辙:……一时竟不知道该同情谁。

沈迦萝:傻孩子,同情同情你自己吧。

又过了一会儿,沈迦萝实在受不了了,捂着胸口道:「医生说我疑似肺炎,我这会儿怎么感觉肺有点疼,要不……你们就先走?」

这赶客已经很明显了,顾绍辙立即识趣道:「那你好好休息,下次再来探望你。」

赵絮之却哭唧唧道:「绍辙哥,我能不能再和兰茵说最后一句悄悄话。」

沈迦萝:???这话得问我吧?

顾绍辙看了沈迦萝一眼,点了点头,便先离开了。

沈迦萝立刻戒备起来,紧盯着赵絮之,只见顾绍辙一关门,她就收起了那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样,一步一步沈迦萝面前,微微低头,直勾勾地看着她。

「怎、怎么的呢?」沈迦萝往后缩了缩,手顺势摸上了床头柜上的杯子:「要打架吗?你可打不过我。」

赵絮之乌沉沉的眸子一瞬不瞬地凝视她半晌,突然覆身下来,一把攥住了她握着杯子的手,死死压制在床头,轻勾了勾唇角:「兰茵,我说过的,你只能有我一个朋友。」

沈迦萝懵了:???

白莲绿茶婊变病娇绿茶婊?

副本难度瞬间从初级模式升到地狱模式。

要素过多,太可怕了!

沈迦萝惊在当场, 直到赵絮之出去,顾绍辙又进来,口中说着要拿之前顾绍明落下的衣服时,她都还没缓过神。

顾绍辙见她受惊一样捂着心口,一脸愣愣的神色,关切道:「怎么了?」

沈迦萝缓慢抬头看他:「你说,撒了弥天大谎的人,真的不会被雷劈吗?」

「不太清楚,」顾绍辙饶有兴趣地问她,「怎么,你撒谎了?」

「我才没有。」沈迦萝立刻否决,手捂胸口做西子捧心状:「我只是肺疼。」

「是吗?」顾绍辙整了整搭在手上的大衣,随意道,「可据我所知,肺上面没有痛觉神经,一般来说不会疼。」

沈迦萝:啊这……这就有点尴尬了。

顾绍明微微弯唇,缓缓走至近前,修长的指节轻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往下移了移:「而且,肺的位置在这里。」

沈迦萝:啊这……尴尬着尴尬着就习惯了。

——————————

为了生计,沈迦萝一出院就紧着去找工作了,作为一个干啥啥不行,练习生第一名的小糊咖,她首先去应聘的就是当地著名娱乐公司『百乐门』的招募。

面试的过程十分顺利,顺利的没通过。

对此沈迦萝并不意外,即便在现代,她的暗黑系风格,也算小众。

但万万没想到的是,她礼貌的道谢离开,刚要转身,就听身后沉沉地传来一句:「把她写在录取名单上。」

沈迦萝惊讶地回头,入眼的便是一个派头十足的男人,四十来岁,立身修颀,神采精铄,穿着一身墨竹隐纹的黑色中式长衫,嘴上叼着鎏边烁金的烟斗,眼睛如鹰隼一样深沉锋利,极具威仪,一看就不大好惹的样子。

面试的经理闻声立即站了起来,恭敬道:「是,二爷。」

沈迦萝愣愣地看着他,心思不着调地跑偏,难道,这就被潜规则的感觉吗?好刺激!

但那可是另外的价钱,啊不是,她的意思是:「我是正经人家的孩子。」

二爷怔了一瞬,随即眼底隐隐浮现了几分笑意:「不要误会,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你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人。」

「故人?」

二爷低低「嗯」了一声,目中有着悠远回忆的神色:「我的初恋爱人。」

还说你不是想潜规则!

沈迦萝眼见苗头不对,赶紧撤退:「我才疏学浅,贵司的工作,实在难以……」

「这倒是。」二爷点了点头,沉声对经理吩咐道:「给她安排一个替唱。」

沈迦萝:「……」

说她没才华可以,但侮辱她作为一个歌手的人格就不对了。

沈迦萝直言不讳地拒绝:「这工作我干不了。」

二爷开口就是大手笔:「每个月 500 元。」

「不行!」

「提前预支三个月工资。」

「……这不是钱的事儿。」

「半年。」

呵,好笑,她难道是那种为了大洋而出卖灵魂的人吗?

「成交。」沈迦萝眉开眼笑,毫不犹豫地为金钱折腰,「请问在哪里领工资?」

二爷看了经理一眼,经理立刻给沈迦萝引路道:「褚小姐,请跟我来。」

待一切办理妥当,沈迦萝也告辞离开,却发现满面肃凛的二爷竟然一路走在她后面,从三楼到二楼,从楼上到了楼下,这待遇让她着实有些受宠若惊,连忙道:「就送到这吧,您请留步。」

二爷眉毛挑了一下,说:「我出去。」

沈迦萝更不好意思了:「您别客气,我自己出去就行。」

二爷唇角溢上了几分笑意:「我出去接人。」

沈迦萝:「……」

她尴尬地笑了两声,做了个请的动作:「那您先请。」

二爷笑意更甚,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等沈迦萝跟着出门,就见一辆擦得锃光瓦亮的轿车在『百乐门』大门口停了下来。

车门才被侍从打开,一个顶着满头卷毛的小身影就嗖地蹦了下来,啪嗒啪嗒迈着小碎步扑到了二爷身上,紧紧地抱着他的大腿,扬起巴掌大的小圆脸,脆生生地叫道:「二爷爷!」

二爷爷?!沈迦萝惊了,这陆二爷看起来超不过四十岁,怎么有个这么大的孙子?

二爷笑呵呵地把小卷毛抱起来,任他用肥嘟嘟的小手乖巧地抱住自己的脖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地在他的脸色大大地亲了一口,嘴巴跟抹了蜜一样:「二爷爷,念之好想你呀!每天想你一百遍!」

二爷那素来严苛肃凛的脸上满是突兀的慈祥:「二爷爷也想你。」

沈迦萝忍不住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正默默重塑着价值观人生观世界观,就见车里又下来一个人。

先看到的就是两条大长腿,然后是笔挺的西装,宝石蓝的领带,不出所料的还有着一张英俊的脸,剑宇丰眉,一双凤眼藏情而含威,一看就是个爱洒万家的贵族公子哥。

等等……这不是……

这不是她上次进错病房遇到的那个身材极好,面色却极杀的救命恩人?!

就在经理恭敬地叫他三少爷的时候,沈迦萝脱口而出:「是你?!」

你就是传说中食物链的最顶端、金字塔的最终端的上海滩陆三爷?!

他淡淡扫了沈迦萝一眼,面上没什么情绪,只客气地点了点头,接着微微笑着露出一口整洁的牙齿,对着二爷道:「二叔。」

二爷应了一声:「进去说。」

话音未落,却听他怀里的小卷毛欢天喜地对着沈迦萝叫道:「妈妈!」

啊咧?!沈迦萝一下跳到三米开外,又关她事儿?

等等,她突然觉得这小孩儿有点面熟,仔细一看,可不就是上次差点 『碰瓷』那个小卷毛么?!

陆怀渊皱了下眉,轻声斥道:「陆念之,这不是妈妈。」说完又对沈迦萝道:「抱歉,孩子不懂事。」

小卷毛有点儿委屈,可怜巴巴地垂着小脑袋嘟囔:「就是妈妈,跟画像里一样的……」

沈迦萝一听就来了精神,她这人,别的毛病没有,就是脑洞比较大。

在她的印象里,小说里虽然有提过陆怀渊,但都仅限于高岭之花的描述,说他是上海滩的赌王,娱乐场的一把手,横叱黑白两道等等,唯一接点地气的,就是有个爱妻人设,传闻中,他那从来没人见过的老婆死了很多年,他都没有再娶,连绯闻都没有一句,可以说是周身三米内,基本上没有雌性生物。

所以褚兰茵是绝对与他没有任何交集的,更不可能有小卷毛这个野生儿子的。

那现在为什么会有呢?

当然是因为她的穿越带来了变动。

之前小卷毛认错过一次,现在陆怀渊又带着小卷毛再错认一次,以后再多错认几次,一来二去,言情小说里奇妙的缘分,不都是这样发生的吗……

换句话说,这陆怀渊很可能就是她的 cp 啊!

一想到这,沈迦萝看着陆怀渊的表情就格外精彩,直勾勾盯人的眼神让人直发毛。

而小卷毛一边一瞟一瞟的看沈迦萝,一边执着地小声说:「妈妈,一样的……」

陆怀渊脸上露出有点心软的表情,摸了摸小卷毛的头:「长得像……不代表就是妈妈。」

小卷毛撇了撇嘴,委委屈屈地垂下头,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他们都说妈妈死了……」

等下,沈迦萝脑子里灵光一闪,她不会拿的是替身剧本吧?

不会还有什么虐身虐心的剧情吧?

这她可玩儿不赢!

一想到这,她瞬间就待不住了,她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这里。

于是赶紧开口告辞,但是小卷毛似乎很喜欢她,问了好几遍她还会不会来,什么时候来?

在沈迦萝再三确认一定会再来的之后,小卷毛才依依不舍的让她走了,临走前还紧紧地抱她,小手软软地环着她的脖子,毛茸茸地脑袋在她脸颊上噌啊噌,像个小狗一样,小小声说:「我会想你的,妈妈。

沈迦萝的心被他噌的有点发软,心道要真有这么一个身娇体软易推倒,啊呸,应该是可爱懂事样样好的儿子,那也……还是不行啊!

她到路边招了黄包车,等坐上去离得远了,她才将心底压着的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她生物链最底端的小动物的敏锐第六感告诉她,这个陆怀渊,似乎比陆二爷更不好惹。

如果说陆二爷的凶悍是一眼就能瞧出来的话,陆怀渊就是好几眼都看不出来,所有的深沉心思都被隐藏在他儒雅款款的外表之下。

而且,莫名的,她对他有种异样的感觉……

异样的想敬而远之的感觉……

——————————

找到了工作,沈迦萝的生活也按部就班了起来。

那天她特意提前出门,准备在去百乐门的路上买几个福记新出的琉璃蛋挞,谁知刚满心雀跃地踏上临近的石桥,就远远地看见前面一阵人头攒动,接着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极快地穿过人群,猎豹似的朝着她的方向奔了过来,后面好像还有人紧追不放。

沈迦萝还没反应过来,那白衬衫已经跑近了,定睛一看,竟然是顾绍辙!

又是他?!沈迦萝内心正喧嚣着,顾绍辙已经到了跟前,她立刻捂脸背身,假装不认识啊不认识!

谁知顾绍辙都从她身边跑过去了,却又退了回来,把什么东西往她手里一塞,快速地说道:「帮我保存一下,明天市中心电影院见。」

没说完就一溜烟地又跑走了。

沈迦萝定定地站在那里,听见桥底下传来喘着粗气的吆喝:「那小子刚才拍到了照片,必须追上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沈迦萝扫了一眼手里的小小胶卷,只觉得这是一个烫手山芋,眼瞧着桥下的打手快速地跑上了桥,她赶紧将手背到了身后,佯装在桥上看风景。

她表面虽然云淡风轻,脑子却是疾速飞转,这些人看起来都是亡命之徒,要不帮顾绍辙挡一下?

她一边想着,一边又用余光瞧着到底追上来多少人,人少她撂倒,人多她就跑。

下一秒,看着气势汹汹涌上来的十几个打手,她果断缩到了一边,默默挠着桥上斑驳坑洼的石墩子,做我只是路过状。

幸好顾绍辙把胶卷塞给她的时机计算的精准,正是她在这边桥头,而打手们在另外一边桥下,视线也被被挡的时候,所以他们并没有怀疑沈迦萝,唰唰唰就从她旁边狂风卷云似的过去了。

而沈迦萝暗戳戳的在挠石墩的时候,顺手抠了一些石子下来,瞅准机会丢到了地上,在前面那个打手踩到石子趔趔趄趄的时候,又果断把帽子上装饰用的三串珍珠扯了下来,尽数扔到了后面那些人的脚下,好几个人霎时间栽的前仰后合、花样百出。

沈迦萝眼看着珍珠都快被踩成了珍珠粉,心里不禁有些绞痛,都是钱啊都是钱。

顾绍辙,小伙伴只能做到这儿了……

而那些打手急着抓人,急急爬起来救继续追,沈迦萝看着他们走远,也没啥好说的,就……祝顾绍辙好人一生平安吧。

一个念头还没转过,却见有个打手追上了领头的那个,嘴唇开合地说了几句,那领头打手忽然回过头来,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沈迦萝的身上。

哦豁,完蛋!

沈迦萝果断一鸭子加俩鸭子,撒丫子就往另外一个方向跑,等下了桥,当机立断的拐了个弯儿,快速地脱了风衣外套,摘了帽子,统统丢进了旁边挂着『出售』木牌的大宅子里,然后又把头发全部散了下来,竭力平缓呼吸。

没多久,就听见身后传来的急促脚步声,她立刻假装路人泼辣地骂道:「小姑娘家家的怎么这么没礼貌,撞了人也不知道说对不起!」

果然下一秒,就有一个打手拽住了她打听,她用尽了毕生的演技,一边躲开那人的手以掩饰自己发着抖,一边不耐烦地皱着眉头:「那不就往那个方向去了嘛!你们怎么教的孩子,连道歉都不会,真是……」

话还没说完,那人已经急匆匆地追过去了。

等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街角,沈迦萝才敢深深地了一口气,吓死她了!

接着她找到了上锁的大门,锁上落了薄薄的一层灰,看样子有些日子没住人了,又绕着高门大院的宅子走了一圈,回到扔衣服的地方,这才发现她当时过于紧张,扔的太用力,帽子此刻正醒目的挂在院子里的树枝上晃荡。

幸好没被那些打手发现,她撸了撸袖子,开始爬墙。

到底是太久没做这种事,动作都有些笨拙,骑着墙头摇摇晃晃地够着树枝,折腾了半天,才终于拿到了帽子。

她反手将帽子扣到自己头上,又慢慢地降低重心,伏在墙上愁眉苦脸地看着内院,墙这么高,跳下去是不可能了,爬下去也没什么扶着的地方……

就在发愁之际,忽然从墙底下传来了一声脆脆的「妈妈!」

沈迦萝吓得差点直接翻下墙,低头瞧过去,小卷毛正激动地拍手:「妈妈!妈妈!你来看我了吗?!」

沈迦萝心里苦啊,说好的空房子呢,为啥会有人,为啥会有叫她妈妈的小孩儿。

她费劲地抬起手,在唇边比了个嘘的手势让他不要叫。

小卷毛听话的点点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懵懂而又充满爱意地看着她:「妈妈,你为什么在墙上?」

沈迦萝脸色苦哈哈,艰难地想了个理由:「我……我在学壁虎……」

小卷毛一脸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可是你学的好丑哦~」

扎铁了,老心,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这种做坏事的时刻一定要冷静。

于是她硬挤了一个笑容出来,用一种狼外婆哄小白兔的口气道:「小卷毛,告诉姐姐,你怎么在这里呀?」

小卷毛的笑容敛起,神色认真道:「妈妈。」

沈迦萝没听清:「什么?」

小卷毛露出一个快哭了的表情,委委屈屈地说:「你是妈妈,不是,姐姐……」

沈迦萝汗哒哒,好吧好吧。

「那告诉妈妈,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卷毛立刻又欢欣起来:「爸爸!」

「唔,是爸爸带你来的,」沈迦萝大大的眼睛在院子里警惕的搜寻,循循善诱道:「那爸爸在哪里?是在外面吗?」

小卷毛摇摇头,笑眯眯地指了指沈迦萝身后的视觉死角道:「爸爸在这里!一直在这里!」

沈迦萝大惊,猛地用力地扭脖子往后看,正对上一双漆黑冷冽的眸子,吓得她直接身形不稳地朝地面栽去。

完了蛋了!

她在最后时刻求生本能爆发,像只受了惊的猫一样扑腾了几下,一手竟真的奇迹般地及时抓住了旁边的树枝,另一只手赶忙死死抠住墙头以防自己掉下去,脚下也跟着拼命往上蹬,这次真成壁虎趴在墙上了。

而陆怀渊就站在底下,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在她最后累脱力也没能爬上墙,像根面条直直地挂在那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松手。」

「松手我会摔下去!」沈迦萝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她一点都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和陆怀渊上演「摔下来、被接住、四目相对、情愫产生」的经典偶像剧情节。

陆怀渊咬牙:「你当我是死的吗?」

他说话的语气莫名和沈迦萝记忆里的某个人吻合,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弱弱道:「那……那你会接住我?」

陆怀渊挑眉:「不然呢?」

沈迦萝权衡了一下,深知也没其他选择了,但还是不放心道:「你可一定要接住我。」

陆怀渊神色不耐:「多话。」

沈迦萝一咬牙就往下跳。

陆怀渊长臂一伸,便稳稳地接住了她,以提着麻袋的姿势……

沈迦萝深吸一口气,暗暗庆幸自己后腰衣服质量够好,否则……

陆怀渊手腕一抬,把她放到了下去。

旁边的小卷毛立刻迈着小步子「哒哒哒」跑到她面前,一把抱住她的大腿,仰起头露出两个可爱的小酒窝,甜甜地说道:「妈妈,你好吗?」

沈迦萝的心霎时就被他萌哒哒的表情融化了,她听说过墙咚壁咚后背咚,这算不算是「腿咚」?

但是还没等她说什么,陆怀渊却道:「你在这做什么?」

沈迦萝反问:「你在这做什么?」

「这是我家。」

沈迦萝懵了:「怎么可能?我明明看见外面挂着出售的牌子的。」

「那是刚才,现在……」陆怀渊指了指脚下:「这里是陆宅。」

有钱了不起?

有钱真是了不起!

沈迦萝哑口无言,只好郁闷道:「对不起,我帽子和衣服不小心掉到里面了,门又锁着……」

「什么样子的?」陆怀渊问道。

「浅蓝色的毛呢大衣。」沈迦萝乖乖地回答。

陆怀渊抬眸向屋内看了一眼,立刻有一个保镖恭敬地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沈迦萝那件大衣。

陆怀渊目光扫了一下:「是吗?」

沈迦萝虽然是个二愣子,但那种弱小动物对杀气的天然敏锐直觉,让她立刻就察觉到陆怀渊的神色有点不太友好,所以点头就点的十分迟疑,身体也做好了随时跑路的准备。

小卷毛却是笑开了,献宝一样说:「妈妈,衣服扔进来,我就在这。」

沈迦萝惊讶,立马关心道:「有没有砸到你?」

小卷毛笑嘻嘻地摇头:「没有。」

「没有就好。」沈迦萝心一松。

「但是扣到了爸爸的脑门上,害他被别人笑。」小卷毛对自己补刀的行为浑然不觉:「小叔叔笑了好久,还说是鸟屎就好了。」

沈迦萝脸色一僵,瞬间明白了陆怀渊脸色如此之臭的原因。

话音未落,就见随着屋里传来一阵清朗的笑声:「三哥,你把那个朝你扔衣服的捣蛋鬼抓住啦!快让我瞧瞧,是哪个好汉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他几步走了过来,一张清秀的脸上满是调皮的笑容:「哎哟,还是个大美女呐!」

陆怀渊横了他一眼,他吐了吐舌头,立马噤声了。

沈迦萝自知理亏,满脸歉意道:「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陆怀渊低低「嗯」了一声,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只道:「走吧。」

沈迦萝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去……去哪?」

「上班。」他低头看了看腕表,「你快迟到了。」

她差点忘了,今天是她的初舞台!

沈迦萝虽然不大想欠陆怀渊人情,毕竟在这言情小说里,极有可能欠着欠着就成了情人。

但她也不想迟到,又被陆怀渊的气势压得死死的,拒绝的话怎么也不敢说出口,只好无视掉旁边小哥的鬼脸,跟小卷毛悄悄用口型说了声「byebye」,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似的跟在陆怀渊后面往外走。

——————————

沈迦萝坐在梳妆台前,沉默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乌黑顺滑直达腰际的大波浪卷发,锋利而带了几分英气的上挑长眉,细长的眼尾向上斜斜飞起,瞳色幽深似墨,目光缥缈如雾,姿颜绝世。

勾完精致妆容的最后一笔,她的视线虽落在镜子上,目光里却渐渐涌现了一些别的思绪。

她想起了叶知秋。

遇见叶知秋的那年,她十六岁,叶知秋二十六。

彼时叶知秋已经是业界知名的音乐大咖,有「青丘媚狐」之盛名,以一把妖冶醉人的嗓音惑行于世,备受追捧。

沈迦萝参加比赛时,一首原创歌曲《碎妖》,被其他评委评价歌词太过黑暗,曲调太过诡异,纷纷给了不予通过。

可叶知秋却惊为天人,评价她静若青莲,唱若精魅,歌声里有一种浑然天成的致命吸引力,称她为更胜自己的「天籁妖姬」,并最终力排众议签下了她。

可后来的发展,却并非料想那般一帆风顺,叶知秋在签约后的一周后,就因手术失败而成了植物人,随即经纪公司大换血,叶知秋被送到疗养院,她也被雪藏。

但对沈迦萝来说,叶知秋不仅是老板,更是她一直以来的偶像,她感念她的知遇提携之恩,时常去疗养院探望照顾,每次一去就是一天,一坚持就是两年多。

直到第三年叶知秋苏醒,两人四目相对那一刻,她几乎喜极而泣。

只是醒来的叶知秋失去了所有记忆,肢体也不怎么协调,连吃饭、写字、系鞋带这么简单的动作,都要像小孩子一样一遍又一遍地练习,有时候心态不好,脾气更是大得很。

这些艰难的时刻,沈迦萝都以极强的耐心陪着叶知秋一一挨过了,所以后来当叶知秋东山再起,夺回自己的势力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宣布退居幕后,做起了沈迦萝的专属经纪人。

她现在还记得退居宴那晚,叶知秋郑重而诚挚地向她承诺:「过去的叶知秋已经死了,从今以后活着的,就只是沈迦萝的叶知秋。」

大庭广众之下,沈迦萝脸都红了:「秋姐,你这说的好像表白一样。」

叶知秋只是清越一笑,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瓜,轻声道:「你只要做你想做的,其它一切都交给我。」

她没有食言,确实为沈迦萝铺平了通向顶峰的道路,但也因为她的过度保护,导致沈迦萝性格越来越二百五外加拎不清的耿直,所以当那个钱总将手摸向她大腿的时候,她直接泼辣地将酒全泼到了对方的脸上。

当叶知秋听见动静过来,了解完情况后比她还狠,直接将酒瓶子砸到对方的大腿上砸了个碎折,目光虽冷静无比,却是从未示人的凶神恶煞:「敢碰她,你也配?!」

钱总是一个很有背景的投资商,这件事一出,即便叶知秋当时已经根基深厚,也不得不动用了多方关系才算压了下来。

可三天后,车祸发生,叶知秋死了。

没了叶知秋支持的沈迦萝,就像一棵死掉的大树上的叶子,也随之迅速地枯萎,为她量身打造的星路也被迫截断,她又成了那个无人问津的小孤儿。

「褚小姐,该上场了。」经理声音打断了沈迦萝的沉思。

沈迦萝点点头,迅速地收拾好情绪,提裙上台,身姿摇曳。

舞台前早已落下了一层纱幕,似薄薄的如月光流水轻晃曼舞,台下只能若隐若现看见她凹凸有致的身影曲线,有心急的甚至站起来巴着脖子看。

站到麦克风前,沈迦萝微扬起小巧的下巴,眼中锋芒毕现,红唇微张,皓齿轻启,一字一向前,一句一旋身,一步一莲花,艳丽而飘逸的裙摆,随着移动在脚边荡起层层涟漪,伴着节奏一晃一轻摇到薄幕前,隔着一层纱幔俯瞰众生。

她唱的是《卡门》,一首不谄媚不讨好,傲娇的不得了歌。

她如西班牙女郎一般,热烈地舞动自己的身体,尽情释放自己的每一分热情,大胆而奔放,叛逆而魅惑,致命而妖冶,犹如一个勾人犯罪的曼丽魔鬼。

一曲终了,在最后尾音飘散的同时,扬手在身前一扯,薄纱在空中抽丝剥茧般散开,又齐齐落至她的脚下,闪亮的荧光映着媚眼中冷峭的华彩,犹如天降女王,傲气天成,气势尽显:

「你要是爱上了我 你就自己找霉气

我要是爱上了你 你~就死在我~手~里~」

随着歌声她的舞姿渐渐缓慢下来,屈膝微跪,双肩轻伏,待最后一丝颤音泯没,伴着强劲的「咚」的一声鼓响,她猛地抬头将头发向后甩去,如水藻般长长的卷发在空中划开绚烂的弧度,盛放如刹那绽开而又须臾陨落的烟火,蜿蜒到心口,缠绕过赤裸的小臂,最终软软的落在肩膀两侧。

耳边别的一朵艳丽的玫瑰盛放的火烈,特制的酒红色眼睫如长长的羽毛忽闪动人,艳色细细将唇角勾勒起微翘的弧度,一身火红的长裙勾勒出曼妙的曲线,如摄魂夺魄的妖姬,如媚眼如丝的魅狐,风华万千,美极艳极,明媚不可方物。

在场所有人,都在刹那间被夺去了呼吸,全部的感受与知觉,都停滞在了惊才绝艳的瞬间,真应了最后那句歌词:甘愿死在她手里。

直到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猛烈地鼓起掌,其它人才一瞬间被解锁了一般热烈跟随,沈迦萝看着台下一张张情绪激昂的面孔,目光缓缓滑过一脸震撼的陆怀渊,唇角微微勾起,看来她赌赢了。

男人啊,你的名字就叫抖 M!

伴着众人疯狂地叫安可的尖叫声,沈迦萝轻牵起裙角,优雅退场。

刚走进后台,后边紧跟着一排小厮就鱼贯而入,个个怀里都抱着两个大花篮,一下子就把后台的化妆间塞满了。

经理在最后跟着走了进来:「褚小姐的果然不一般,外面叫安可的声音都快把房顶掀翻了,」他加深了笑容躬身道:「您看……您今晚能不能再多加个钟?」

沈迦萝拿梳子的手顿了一下,说:「恐怕不能。」

经理为难道:「这是二爷的意思……」

沈迦萝轻缓一笑,指尖顺过发间波浪将发尾攥起,纤细青丝在掌中错综交缠成一张小小的网:「那你就问问二爷,对于饿狼,是一次喂饱它好,还是让它每次只尝到一点点却食髓知味,天天眼巴巴地过来求着更好?」

「这……」经理嘴角抽了抽,话是这么说,理也是这么个理,但他不敢问,上一个敢这么跟陆二爷说话的,已经走了十年了……

经理又要再劝,就见镜子里映照出了陆怀渊的身影,他大步流星地进来,走得很快,向来从容的脸上是几乎掩饰不住的急切。

沈迦萝拢发的手指一顿,随即唇边浮上十分得意的笑容,陆怀渊出身高贵,品位不俗;又留洋多年,格调高端,几乎代表了这个时代最顶级的审美,如果能引起他如此大的注意和反映,就说明自己刚刚的表演,似乎比想象中更出色!

而且看着这走路嗖嗖带风的,看来心情很是急迫啊!

经理一见陆怀渊进来,立刻躬身道:「三少爷。」

陆怀渊只顾盯着沈迦萝,眼底似乎压抑着什么情绪,直勾勾地瞧了她好一会儿,对经理道:「你先出去,我有话跟……褚小姐说。」

「可是,二爷……」

陆怀渊眼中滑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不耐:「和二叔说,我先送褚小姐回家,有事我担着。」

「是。」经理再一躬身,退了出去。

他刚出去,从舞台通向后台的过道里,忽然响起了一阵喧闹,随即一个打扮花哨的男人,醉醺醺地端着酒杯晃了进来,一见到沈迦萝,眼睛就色眯眯直了,大着舌头道:「我送你了十几篮花你看见没,还不过来陪本少爷喝一杯。」

经理本想拦一拦他,却被他猛推的踉跄几步,赶紧劝道:「林少爷,这位褚小姐是不陪酒的,咱们先去外面,我找人……」

林少爷一把挣开他:「不就是卖唱的嘛,唱歌的时候那么风骚,现在装什么矜持!」

沈迦萝的眼睛危险的眯起,青葱般的指尖朝他勾了勾:「你过来。」

林少爷饥渴地舔了舔嘴唇,嘿嘿嘿笑着凑过去,手色眯眯地就要往人身上摸。

沈迦萝卯足了劲儿要给他个教训,谁知手刚扬到一半,就见他被人从后面拎着领子拽开,取而代之的是陆怀渊阴寒冷厉的一张脸:「敢碰她,你也配?」

话音未落,林少爷已经被甩出去几米远,撞在墙壁上又滚了好几圈,哀嚎地大叫着。

全部人都被震在了当场,惴惴无声。

但沈迦萝更甚,她终于想明白陆怀渊身上的熟悉感是哪儿来的了,当前她差点被潜规则的那个晚上,叶知秋的脸色也是如此狠戾,也曾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林少爷烂醉如泥地坐起来,嚣张地叫道:「你敢动本少爷,你知道我是谁吗?」

陆怀渊神色一狠,抬脚就要踹,经理赶紧拦下:「三少爷,这是林院长的公子,使不得啊。」

陆怀渊斜他一眼,目光中的残暴唬的经理直退了一步,道:「丢出去!」

经理连连点头,立刻招呼其它保镖:「还不快把林少爷请出去。」

他一边说一边觑着陆怀渊,陆怀渊没再说话,但一双眼睛却像是锥子似的落在林公子的脸上,钉进了骨子里,看着他被保镖架出去,神色莫测。

等所有人都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沈迦萝和陆怀渊两人。

沈迦萝知道陆怀渊过来一定是有事,于是便不出声等他开口,可谁知她不说话,他便也不说,房间里一时倒陷入了静默。

过了一会儿,沈迦萝有点端不住了,频频从镜子里偷瞄陆怀渊,陆怀渊在出神,倚在后面的台子上,身材修长,面目沉思,骨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抚弄着手上的戒指。

真是……帅啊……

沈迦萝忍不住在心里暗暗感叹。

又默了一会儿,见陆怀渊还是不打算开口的样子,她只好先开口道:「陆先生?」

陆怀渊似乎深深沉浸在某种思绪里,连叫了几次,他才一脸恍然地回过神,静了几秒,忽的弯唇露出了一个十分玩味的笑容:「褚小姐的美丽果然名不虚传,一出场就艳光四射。」

你个已婚妇男又来撩我!

沈迦萝一看他露那个风流的表情,就很想一爪子拍上去,但脸上却是得体的微笑,轻轻颔首致谢,又道:「陆先生找我……有事?」

陆怀渊剑眉上挑:「没事就不能找你?」

沈迦萝被他荡漾的表情勾的心神一晃,勾引,赤裸裸的勾引!挑逗,明晃晃的挑逗!

「不能。」沈迦萝回答的果决,名草有主的都是渣啊都是渣,不是我 cp 拒绝被勾搭!

陆怀渊不以为杵,唇角微勾:「若是我非要找呢?」

「若是你非要找我……」沈迦萝话锋一转,笑色晏晏,「那我每晚都在这儿,你一来就准能找着。」

她也是个没节操的,只要不触到底线,她的原则向来是人强她弱,人弱她更弱,弱到无所弱,还能往下弱,弱到极致也是一种必杀技能。

陆怀渊闻言倏地偏过了头,一张脸背着沈迦萝憋笑憋的异常扭曲,笑够了,他又回过头,别有深意地低语了一句:「还是这么怂。」

沈迦萝没听清:「什么?」

陆怀渊眼中极快的闪过一抹笑意,扯开话题:「褚小姐刚刚唱的歌很大胆,也很特别。」

沈迦萝骄傲地挺直脊背,嘴上却谦虚道:「过奖了。」

陆怀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如果我没记错,这首《卡门》是法国作曲家比才的最后一部歌剧,完成于 1874 年,但中文版却是 2000 年以后才有的,我没说错吧?」

他每说一句,沈迦萝就惊讶一分,一分一分地惊讶下去,最后定格在了惊悚,她眼睛睁得滚圆,好半天才说出话来:「你……你也是穿越过来的?!」

陆怀渊摇头:「不是。」

不是你装什么小饼干?

沈迦萝满心欢喜被泼了一盆冷水,失望至极。

却听他道:「我是穿越回来的。」

穿越……回来……?

沈迦萝一脸没跟上节奏的迷茫,还能这么玩儿?!

她三观破碎,差点崩溃:「我读书少你不要骗我……」

陆怀渊没理解她的梗,正直道:「你读书怎么能说少,到现在,至少硕士研究生已经毕业了吧?」

emmm……这话她没法接,不过……

「你连我什么学位都知道?」沈迦萝惊讶的嘴巴张大。

「你一开口我就听出来了,」陆怀渊神色复杂,眼中似乎有什么激烈的东西要涌上来,但是他很好地控制住了,默了默,只道:「 『天籁妖姬』沈迦萝,久仰大名,如雷贯耳。」

「厉害了!」沈迦萝还有些懵懵的:「你如果是现代回来的话,应该只听过我参加比赛的《碎妖》,竟然还能记得。」

「只听过……」陆怀渊捕获关键词汇,眉头皱起:「其他的歌没发表吗?」

沈迦萝无所谓地耸耸肩:「被撤了。」

「撤了?」陆怀渊一字一顿,脸色冷厉下来:「陈锋是干什么的?!」

沈迦萝对他突如其来的怒气十分惊讶,还有点茫然,但是她不想破坏气氛,于是打趣道:「哟,看来是圈内大大,陈锋陈大制作人一直都是幕后的幕后,你连他都知道,还敢直呼其名,很厉害啊小哥哥。」

陆怀渊表情一滞,目光闪了闪,轻咳一声道:「只是略有耳闻,听说他和叶知秋是过命的朋友,所以我想,即便叶知秋不在了,他也应该会帮你。」

沈迦萝一听到叶知秋的名字就静默了,半晌,才暗哑的开口:「那个时候,阿秋的死带给我很大的打击,大概有四年多的时间,我什么都唱不出来,陈大哥帮了我很多,我很感谢他。」

她眼中有一层模糊迅速蔓延开来,撇过脸去极快地擦掉滚落的眼泪,不想显得太过脆弱,缓了缓情绪,故作轻松道:「既然你提到了《碎妖》,不如明天我就唱这首,唱后来有阿秋作曲的那个版本。」

「好。」陆怀渊声音里透露出隐忍,慢慢道:「但在现在这个时代,有些地方稍加改动会更好。」

「不改!」沈迦萝断然拒绝。

「我还没说改哪里。」陆怀渊笑笑,开始谈正事:「我最近又开了一间娱乐公司,很有意向签下沈小姐……」

「那也不能改!」沈迦萝不为五斗米折腰。

「具体事宜我们可以详谈……」

「一个字都不能改!」

「我们的包装能力很强……」

「一调曲都不能改!」

「待遇也会非常丰厚……」

沈迦萝怒了,看着陆怀渊微挑的凤眼,一字一顿地坚定:「这首歌,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改!」

「不改就不改,别再纠结这首歌了。」陆怀渊听着毛躁,却并没真的怪责,甚至语气中带了几分宠溺:「话题早就不在歌上了,你个二愣子!」

啊咧?已经不在了吗?沈迦萝想了想,好像确实不在了。

她顿了一下,轻轻地说了一句什么。

「什么?」陆怀渊凤眼微眯,她要是再在那首歌上转悠,他就只能……再把话题拉回正道上!

沈迦萝看了看能用眼神杀死她的陆怀渊,弱弱而执着道:「那也不能改……」

陆怀渊:「……」你过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

沈迦萝极其好奇陆怀渊第一次究竟穿越到了谁的身上,可无论怎么问,他就是死活不肯说。

沈迦萝直觉该是个认识的人,毕竟他似乎对自己十分了解。

可她把身边的人都猜了个遍之后,陆怀渊还是一直在摇头。

「你是拨浪鼓吗,一直摇摇摇?!」沈迦萝看着他得意洋洋的脸,气急败坏:「拨浪鼓还知道响两声呢,你连个声都不吱一个!」

陆怀渊笑得贱贱的:「吱声的那是老鼠。」

沈迦萝恨得牙痒痒:「不猜了!」

陆怀渊装作一脸惋惜:「真的没人了吗?再想想,你觉得我像谁?」

「像阿秋!」沈迦萝脱口而出,然后就看见陆怀渊的脸色变了,眉毛也高高地挑了起来,她立刻就怂了,赶紧道:「我我我不是说你娘,相信我,阿秋虽然是女人,但是她绝对巾帼不让须眉,男子气概杠杠的!」

不知道为什么,沈迦萝觉得自己解释完,陆怀渊的表情变得很微妙,他用这种十分微妙的眼神,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很微妙地道:「是吗?」

沈迦萝连连点头以增加可信度:「不过你肯定比她 man,你毕竟雄性荷尔蒙比她旺盛。」说着她戳了戳陆怀渊的胸口,十分肯定道:「而且你胸肌比她大。」

陆怀渊:「……」

沈迦萝吃完豆腐才发现自己吃了豆腐,呃……

幸好陆怀渊没跟她计较,而是看了眼时间道:「九点半了,我送你回去。「

「!!」沈迦萝一惊,也抓起陆怀渊的手腕看了一眼,顿时哀嚎道:「完蛋了,这么晚回去我妈会杀了我的!」

陆怀渊拿起西服外套站起来:「走吧。」

 

沈迦萝连忙跟上。

两人刚到楼下,迎面就见一个穿着黑衣的小伙子走了过来,沈迦萝认识他,他是陆怀渊的得力助手阿强。

阿强跟陆怀渊的耳语了几句,就见陆怀渊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沈迦萝隐约听见「马总」、「很紧急」、「必须去」等字眼。

于是立刻很上道地说:「你有事去办就好了,我自己可以回去。」

陆怀渊思忖一瞬,对阿强吩咐道:「你送她回去,送到路口看着她进去,别被街坊邻居看到,尤其别被她看到。」

想得……如此周全?沈迦萝表示有被感动到,道了谢,便同阿强出了门。

阿强去取车,她在原地等着,不一会儿,黑色的轿车缓缓驶来,却是陆怀渊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搭着车窗,酷酷地说:「上来。」

沈迦萝十分诧异:「你不是有重要应酬吗?」

「推掉了。」陆怀渊说的云淡风轻,又道:「上来。」

沈迦萝拉开车门,乖乖坐上了副驾。

一路无话,但沈迦萝总觉得气氛十分凝重,好几次她想起个话头,但一看见陆怀渊沉思着微微蹙着的眉头,就又把嘴闭上了。

车子平稳地行驶了半个多小时,最后在离沈迦萝家几百米之外的地方停了下来,陆怀渊熄火拔钥匙:「走吧,我送你进去。」

沈迦萝心道这人人敬畏的陆三爷看起来不近人情,实际倒还挺体贴的。

两人静默着走了一截儿,沈迦萝觉得气氛愈加沉重,就在她决定不论如何都要打破这压抑的时候,陆怀渊却突然停了下来。

「迦萝,」他慎重地叫她:「我有事要跟你说。」

咦,都开始叫迦萝这么亲密了吗……沈迦萝心里立刻有点毛毛的,隐隐有什么要破土而出的感觉。

陆怀渊面对着她,双手握住她的双臂,缓而深地吸一口气:「迦萝,我说了你别害怕,我是叶知秋。」

沈迦萝瞬间觉得天灵盖都开了,油然而生出一种「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啥」的错觉……

这种飘忽的感觉一直持续了几分钟,直到陆怀渊低低的声音,把她从一个遥远的,不可知的世界里拉回来,但她的思绪还是恍恍惚惚的,她朦胧中看见他的神色从稳重到担忧再到焦急,似乎在一遍又一遍地叫她的名字。

慢慢的他的脸又渐渐清晰起来,她感觉到他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对她微笑,眼中的神色是她曾经熟悉无比的情绪。

他再叫她:「迦萝。」

这次沈迦萝听清了,心里又翻滚起一阵巨大的震动,她张了张嘴,声音却软弱无比:「你骗人。」

陆怀渊的神情诚挚而热烈,眼睛坦荡荡地盯着沈迦萝的:「我没有。」

沈迦萝紧紧地盯着他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深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那你为什么……刚才不说?」

陆怀渊的目光闪了一下,停了一下,才道:「刚才……有刚才的考虑,但现在,我知道我必须坦白,我不想骗你。」

沈迦萝看了他半晌,眼中浮现出一种带着软弱的倔强,声音暗哑:「我不信。」

陆怀渊脸上闪过诧异,但语气却依旧波澜不惊:「原因。」

沈迦萝再深呼一口气,声音隐隐的发颤:「阿秋是我最要好,也是最要命的朋友,我失去她的惨烈,再也经不住第二次……所以,不要拿这个开玩笑,否则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陆怀渊眸色蓦地变暗,随即低低垂下了眼睫,遮住复杂而挣扎的眼神。

半晌,他抬眼,紧紧攥住沈迦萝的肩膀,深深的注视着她的眼睛:「我是不是叶知秋,你心里早已经有了答案,不是吗?每每和我见面时,你下意识的小动作,无意识的走神,经常性的恍惚和探究,你在想什么?你想到了谁?」

沈迦萝缄默摇头,不敢想不敢想!

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告诉我,我是谁?」

沈迦萝迷茫的眼神渐渐生出了几丝期待,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陆怀渊好一会儿,嘴唇翕动了几次。

她虽然没出声,但陆怀渊知道她说的是「阿秋。」。

于是他缓缓地笑了,用他许久没有用过的,那种包容而又温柔似水的眼神看着沈迦萝。

这种笑容,这种眼神,沈迦萝再熟悉不过,终于,陆怀渊的脸在这瞬间和记忆中的最思念的人重合为一个。

她几乎立刻就确信了,瞬间整个人扑到陆怀渊身上,嘴里激动地一连串念着:「阿秋阿秋阿秋!」

陆怀渊似乎早就料到,早就张开双臂接着她,但还是低估了她的热烈程度,直被她撞得后退了几步才稳住。

他将她抱了个满怀,语气嫌弃却似乎听出了怀念的意思:「说过多少遍,不要连着叫我的名字,不知道的以为你在打喷嚏。」

沈迦萝不依地抱着他晃啊晃:「阿秋阿秋阿秋!」

她一连叫了几十遍,从最初的满心欢喜到渐渐哽咽,最后泣不成声:「阿秋阿秋……阿秋……」

「阿秋,我好想你,你不在的每一天我都想你……」沈迦萝喃喃又噌噌,眼泪早已经浸透了陆怀渊胸前的衬衣:「我无数次像老天祈祷,祈求你能在另一个平行世界,即使是没有我的世界,能够生活的很好……」

「嗯,我知道,我都知道。」陆怀渊轻柔地抚着她的头发,心里又酸又痛,他又何曾不是如此,繁务加身的时候想她,无所事事的时候想她,命悬一刻的时候,最后想的也是她。

更别说当初他飘荡无依的灵魂,曾亲眼见过她是怎样的撕心裂肺和痛不欲生。

这个孩子,如果在他死后还是以前那个性格,即使有陈锋护着,也一定吃了不少苦头。

沈迦萝在陆怀渊的怀里伏了好一阵儿,眼泪却压根止不住,哭得一抽一抽的,又过好会儿,情绪才稍稍平复一点,抬起头不好意思地把陆怀渊的衣服抹平,冲着他傻傻地笑成了月牙眼:「对不起啊,我把你衣服弄脏了,可是我真的很开心……」

说着又有些哽咽,喃喃重复:「真的,真的很开心……」

她这话说着陆怀渊极是动容,整颗心都充斥着满满的温柔,轻轻揽过她拥在怀里,下巴轻抵在她的发顶,发誓一般的严肃:「我保证,迦萝,我保证我再不会让你如此伤心。」

沈迦萝大力的摇头,紧紧地回抱他,默了好一会儿,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你说你是从这个时代穿越到了现代,又穿越回来的?」

陆怀渊点头:「嗯。」

沈迦萝露出迷惑的表情,迟疑道:「那你现在的身份是……」

陆怀渊接口:「是我穿越之前的身份。」

沈迦萝更迷惑了:「这么穿越来穿越去,意义何在?」

「这个问题我也思考了许多年,我想,」陆怀渊深深地看进她明亮的眼睛:「大概我穷其一生,就是为了遇见你吧。」

沈迦萝先是诧异了一下,随即就忍不住锤他小拳拳:「你又撩我!」

陆怀渊低低笑了起来,温朗得像春日拂暖的微风。

沈迦萝下意识就想问当年他的死到底意预谋还是意外?

但是她忍住了,现在这种喜悦的重逢时刻,她实在不忍心破坏。

略略思忖,沈迦萝眼里渐渐浮现八卦的光芒:「按时间算,小卷毛在是你穿回来之后出生的,那……」

她没说完,陆怀渊就满脸疑惑地轻笑:「你管他叫什么?」

沈迦萝抿了抿嘴:「呃,我是说小念之,小念之他妈妈……」

「说来话长,以后再说。」陆怀渊表情微敛,「但是现在,你该回去了。」

沈迦萝拉着他笑得跟朵花似的:「别嘛,去我家里坐坐,唠唠嗑。」

陆怀渊笑宠地跟着她走了几步,在离巷口不远的地方停下,暖声道:「太晚了,不合适,下次。」

沈迦萝老大不乐意,摇着他的手晃晃晃:「不讲八卦也可以,至少去见见我妈。」

「我什么都没准备,就这样进去很失礼。」陆怀渊温言劝她:「来日方长,会有机会的。」

沈迦萝想想也是,但是忍不住问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陆怀渊温柔地笑:「很快。」

「很快是什么时候?」

「明天。」

「明天是什么时候?」

陆怀渊失笑:「明天送你回来的时候。」

「成交!」沈迦萝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狐狸,就差一条白茸茸的尾巴在身后摆啊摆了。

陆怀渊忍俊不禁,几乎是宠溺地哄着她:「回吧,你妈妈要担心了。」

沈迦萝得意的点点头,一脸狡黠的笑意转身,却在进入巷口的一瞬间,所有的笑意都僵在了脸上。

她看到了顾绍明正站在她家门口前面。

顾绍明似乎完全没料到她竟然没在家,也完全没料到她竟然这个点才回家,还带着个男人,一时愣在了那里,不可置信的视线在她和陆怀渊两人之间徘徊了几次,既是震惊又是沉怒,一双眼睛像是着了火一样。

沈迦萝觉得那股火似乎化成了实体,烧到了她的身上,灼得她退了一步,与此同时,陆怀渊伸手将她护在了身后。

而顾绍明没有表情地盯着他俩,不发一言,眼中的火明明灭灭几次后,最终化作一片灰暗的寂灭,目光冰冷而怨恨地看着沈迦萝,像无数根尖锐的冰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身上。

陆怀渊察觉到了他的敌意,索性上前一步,完全遮挡住了顾绍明的视线,面色沉郁地与他对峙。

两人僵持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顾绍明颓了下去,他朝着沈迦萝的方向走过来,但眼睛却不再看她,径自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沈迦萝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心情有些复杂,正出着神,便忽觉周身一暖,是陆怀渊脱下了外套披在她的身上,他问道:「顾绍明?」

沈迦萝点点头,又有点奇怪:「你怎么知道?」

陆怀渊说:「今天去后台前,我看了你所以的资料,包括你前男友的。」

呃……沈迦萝莫名有种被家长抓住早恋的窘迫感,嗫喏着解释:「我不是我没有别胡说……」

陆怀渊却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我知道,回去吧,我看着你进去再走。」

沈迦萝乖巧地点头,又恋恋不舍看了他几次,最后才将门关上。

陆怀渊却在原地站了良久,若有所思。

——————————

第二天一早,沈迦萝就拿着胶卷去了电影院,等了一整天,却并没等来顾绍辙,去警局和他家都遍寻无果后,便有些担心起来,不会真的被抓住了吧?

她记得之前顾绍辙提过一嘴要查鸦片走私案,难道就是这波人?

一想到这儿,她就坐不住了,当即决定去找陆怀渊帮忙。

但陆怀渊作为上海滩极富盛名的大亨,想见他都得先登记预约,本以为要费一番功夫,却没想到沈迦萝刚报了自己的名字,前台小姐几乎是立刻肃然起敬一般站了起来,殷勤地将她带进了贵宾会客室,请她稍等片刻。

沈迦萝心里火急火燎:「等不了了,你直接带我去见他,有什么后果我担着。」

前台小姐犹豫了一瞬,将她带到了楼上的另一间会客室前:「三爷就在里面。」

沈迦萝点头致谢,却敲了几次门都没有回应,等不及地推门进去,刚想说话,却在看清里面的情境时僵在了那里。

白色的真皮软沙发上,正坐着一个面色绯红的秃头胖男人,旁边一个容色艳丽的美人,小鸟依人地靠在他的怀里,涂着红色丹蔻的芊芊玉手,正摇晃着酒杯给他喂酒,好不享受。

而在他们对面,陆怀渊半倚在沙发上,也是美人在怀,美酒在手,好不惬意。

听到声音,陆怀渊的眉头不着痕迹的皱了皱,斥道:「越来越没规矩了。」

沈迦萝愣愣地看着他,下意识道歉:「对……对不起……」

陆怀渊听出了沈迦萝的声音,诧异地抬眸看过来,四目相交时,目光微微沉了一下,随即镇定地将环在美人腰间的手抽了回来,优雅款款地把酒杯放下,对着他面前的老头儿道:「那就这么说定了,今晚 『百乐门』我做东,马总务必要赏脸光临。」

马总在江湖混迹多年,能到今天这个位置,也是人精中的人精,自然明白了陆怀渊的言下之意,立刻起身,说了句「一定一定」,就告辞了。

陆怀渊亲自送马总出门,路过沈迦萝的时候,轻拍了拍她的肩:「先去那边坐,我马上回来。」

沈迦萝恍恍惚惚地点头,顺从地进去。

陆怀渊是个会享受的,老板椅是他精挑细选过得,一坐就立马软的整个人都陷了下去,像是陷在了一个柔软的怀抱里,紧绷的神经都放松了下来。

陆怀渊很快又回来了,把门关上,坐到沈迦萝对面,柔声问:「出了什么事?」

沈迦萝抬头看他,似乎被从某种很深的思绪中拉回来,呆呆地「啊?」了一声。

陆怀渊神色更加温和:「出了什么事?」

沈迦萝的表情又凝滞了两秒,突然「噢!」了一声终于回过神来,急道:「顾绍辙好像被走私团伙抓住了。」

「顾绍辙?」陆怀渊的眉头皱了起来,稍一联想,道:「顾绍明来找你了?」

沈迦萝摇摇头:「不是。」

陆怀渊的眉头蹙紧:「那你怎么会知道顾绍辙的事?」

沈迦萝老老实实道:「偶然碰见的,这个事情,一句话说不清,他可能有危险,你先帮忙找找他,好不好?」

陆怀渊沉着脸色点了头,叫了阿强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待他出去后,又对沈迦萝道:「很快就会有消息。」

沈迦萝点了点头。

陆怀渊凝视她半晌,指节无意识地轻轻敲击桌面:「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迦萝把大致情况讲了一遍,怕他担心,故意隐去了自己被追的那部分。

但陆怀渊可没那么好骗,稍一联想,就记起了那天沈迦萝爬墙的事情,不过他明白沈迦萝是怕自己担心,所以也并不追问,只思忖半晌,说道:「你没有把这个事情报给警局是对的,里面的人龙鱼混杂,各有势力,很容易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不可捉摸:「胶卷给我。」

沈迦萝从包里找出来,他刚接过,门就被敲响了。

「进。」陆怀渊沉道。

阿强推门进来:「三爷,已经查到了,昨天确实有一个走私团伙被拍到了交易照片,但是他们并没有抓住偷拍的人,说是追着跑进了死胡同,人突然就消失不见了,之后那头目为了保险起见,就先把人遣散,逃去外地了。」

陆怀渊低低嗯了一声,「盯紧点。」

「是。」

沈迦萝听着他们的对话,忍不住问道:「顾绍辙呢?」

阿强摇头:「还没找到。」

陆怀渊吩咐道:「继续查。」

「是。」阿强说完就又出去了。

陆怀渊扫了一眼胶卷上的影像,对沈迦萝道:「这个事情你不要管了,我来处理,以后无论谁问,你都说不知道。」

沈迦萝点点头,还是有些好奇:「他们到底是走私什么的?」

「鸦片膏。」陆怀渊眼底凝着寒湛湛的冷意,恨铁不成钢道,」这帮畜生帮着外国人走私鸦片,坑害同胞,发国难财,我追查很久了。」

那不就是毒贩吗?沈迦萝心里猛地一紧,下意识拉住他的衣袖:「你……你会不会有危险?」

「放心。」陆怀渊轻轻弯唇,温然地回握住她的掌心,「在上海滩,我还是说了算的。」

沈迦萝被他这一笑晃了神,再相逢之后,她总觉得他既熟悉又陌生,但无论何时何地,他都是沉稳的,淡然的,温文儒雅的,很少会露出现在这种几乎是嚣张跋扈的神情,就……还挺有魅力的。

他的手宽厚温暖,蓄着薄薄的一层细茧,和很久以前的纤长细嫩有很大的不同,但无一例外的,都带给她一种分外安心的的感觉,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有了羁绊和根脉。

于是她静默片刻,纠结了几番之后,终于还是开口道:「阿秋……」

「嗯?」还在认真查看胶卷的陆怀渊应了一声,端起桌上的清茶浅酌一口。

沈迦萝迟疑地问:「你……你这是弯了?

这话说得……陆怀渊一口茶差点喷了个银河落九天,他咳了一声,几乎立刻就理解了她的意思,很无奈道:「迦萝,我是个男人。」

沈迦萝眼睛眨巴眨巴想了一会儿,很苦恼道:「可自从我知道你是阿秋,总下意识觉得你是我姐,是个女人,这可咋办?」

「好办。」陆怀渊开始脱衣服,他一边脱一边朝她走近,外套扔到一边,劲瘦的肌肉透过薄薄的白衬衣鼓出力量的线条。

他的肌肉并不是那种大块大块的,而是像非常匀称又修身的男性性感,远远地沈迦萝就能感受到他身上那种勃发的雄性荷尔蒙和野气侵略性,她顿时吓得连连后退:「不不不不不……」

「为什么不?」陆怀渊眼睛黑的灼人:「我是个女人你怕什么?」

沈迦萝立马举起双手投降:「你是个男人,我记住了,记住了还不行嘛!」

陆怀渊挑眉,扯开领带,解着衬衣扣子继续逼近:「要不要我帮你记得更清楚点?」

说实话,换成任意一个别的男人,沈迦萝都能津津有味地欣赏起这美好的男性身材,但是对象偏偏是叶知秋,她如此没节操的都觉得羞耻度要爆表了!

于是她捂着脸溃不成军道:「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了!求求你把衣服穿上吧!!」

她话音没落,门外忽然想起了几声急促的敲门声,没等应声一个女人就推门进来了, 她看到屋里的景象明显地呆住了,立刻又关上门退了出去:「对不起,打扰了。」

打扰了……

扰了……

了……

振聋发聩!

沈迦萝疾步跨到门前要把人喊回来,但是她用力太大,竟然一下把门把手拽下来了,她呆愣愣地看了门把手两秒,一脸苦哈哈地看向陆怀渊:「你给我把她叫回来!」

陆怀渊倒是很淡定地开始穿衣服:「叫回来做什么?」

沈迦萝脸色更苦:「解释清楚啊!」

陆怀渊一派安然:「解释什么?」

沈迦萝话都说不利落了:「解释我们虽然孤男……寡女,但是……」

「孤男?」陆怀渊挑唇笑了一下,故意取笑她:「既然你觉得我是女的,哪里来的孤男?」

沈迦萝顿时有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了的感觉:「我的名声啊……」

陆怀渊倒是不在意的样子:「让别人知道你是我的人,没什么不好,省去很多麻烦。」

让别人知道我是你人,确实可以省去很多麻烦,但是让别人觉得我是你的女人,就是个大大地麻烦!!

沈迦萝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郁闷了半晌,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我听说那个林公子,今早在一个阴沟里被发现了,手脚都断了,你知道吗?」

陆怀渊系领带的手依旧优雅流畅,随意道:「不长眼吧,毕竟月黑风高,四下无人,什么都可能发生。」

「是吗?」沈迦萝意味不明地反问了一声,走到亲眼身前,帮他把掖在西服领子底下的衬衣拉出来,突然施力狠狠往下一拽,猝不及防地将他拉到自己面前,目光犀利道:「少跟我装,你现在这表情,就跟以前打完拳把对手 ko 的表情一模一样,肯定是你干的!」

「是又如何?」陆怀渊也不恼,微微弯唇勾了个笑容出来:「怎么,看在我对你这么用心的份上,你要以身相许?」

沈迦萝脸一红,立刻松开自己的爪子,又坐回老板椅里,满脸乖巧。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阿强推门进来,说:「人没找到。」

沈迦萝惊讶地站了起来:「你们都找不到?」

「是。」阿强的脸色难看的紧,他本来觉得让自己的手下去查这么一个小人物,十分的大材小用,但是就是这个一个小人物,他们竟然还没找到,实在是太伤自尊了!

他又道:「参与追捕的人问过了,说他们本来追的很紧,但是在拐过一个小巷子之后,人突然就消失不见了。」

这下连陆怀渊都惊讶起来:「再去查,查到为止。」

阿强领命:「是。」

「既然事情你接手了,那我就先回去了。」沈迦萝说着拿起了包。

陆怀渊却有些不满:「这就走了?」

沈迦萝坏笑着揶揄:「怎么,要留我吃饭吗?」

「想吃什么?」

「富源楼。」

「走。」

吃货的世界,拐卖就是这么自然而然。

——————————

沈迦萝今天下班比往常早,刚拐进回家的巷子,就看见顾绍辙已经等在了门口。

他是来道谢,也是来道歉的,谢她紧急时刻保护了证据,又对自己考虑不周,差点将她卷进危险里而感到十分惭愧。

沈迦萝完全没有责怪他的意思,甚至对他奋不顾身,一心只为国民的行为非常敬佩,况且,对她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两人聊了几句,顾绍辙还有任务在身,不便久留,很快就走了。

沈迦萝刚要开门进屋,却看见另一个方向的拐角,赵絮之正冷冷地盯着她。

沈迦萝不想多做纠缠,只装作没看见,赵絮之却疾步走了过来,拦住了她的去路,阴阳怪气地质问:「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

沈迦萝不客气地回怼:「跟你没关系。」

她说着就要越过赵絮之,却被她一把攥住了腕子抵在了墙边,她比沈迦萝高了大半个头,低下头看着她,目色沉郁地咬了咬唇:「兰茵,你为什么……就不能乖乖待在我身边呢?」

待个屁!要不是因为在你身边,褚兰茵能自杀?

沈迦萝挣了挣,赵絮之却变本加厉地收紧了指节,死死盯着她,几乎是偏执一样地追问:「你为什么,就不能只喜欢我一个人呢?」

真是自说自话得令人火大,沈迦萝奋力一挣,手腕翻转,反剪过赵絮之的胳膊就将她压在了墙上,听着她吃痛的闷哼一声,警声道:「有病就去看,再来找我麻烦,手都给你掰断。」

她说完狠狠将赵絮之推远,转身进了门。

而赵絮之稳住身形后,看着她决绝的背影,葱白指尖轻轻擦掉唇角被划破渗出的血珠,面色浮现了耐人寻味的笑容,低喃道:「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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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迦萝进到屋里,没在客厅看见柳奉雅,一路走到卧房门口,探着头往里瞧,就见柳奉雅正对着一张照片掉眼泪。

听到声响,她抬起头来,眼圈熏红,睫尾还挂着一滴泪,晶莹的将坠未坠,映着眸中的潋潋水光,泫然若泣,楚楚可怜,柔然地氤氲出一身的孤落凄凄,既不盈一握,又似不堪一折,像秋后薄薄蝉翼般脆弱易碎。

沈迦萝几乎瞬间被她的美貌击中,第无数次从内心深处冒出那个从初见就有的疑问:这真的是她妈而不是她女儿吗?为什么她总有一种想要呵护她的感觉?

柳奉雅见到她也是一怔,急急将手中相片又夹回了书里,那书看起来已经很旧了,卷了毛边,想必是放在床头常常翻动的。

沈迦萝眼尖,一下就认出了相片上的人正是褚司令,看起来十七八的模样,穿着一袭硬挺军装,炯炯有神的眼睛,高挺的鼻梁,正爽朗地大笑,露出两个可爱的小酒窝和一排白白的牙齿,虽然肃凛清正,却仍难掩青涩朝气。

沈迦萝迷茫了,按柳奉雅平日里该吃吃、该喝喝、遇事就逛街买旗袍被收割的表现来说,还真看不出来她对离开褚司令这事儿有一点点难过,可现在又拿着他的照片暗自伤神,这事怎么看起来这么……分裂啊。

「这是……爸爸年轻时候的照片?」沈迦萝非常之尴尬,开始没话找话地。

柳奉雅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声音闷闷地扯开话题: 「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书收进床头柜,手里拿着一袭从未见过的娇粉色小旗袍,便说款式颜色,就是码数看起来都比她小了一号。

沈迦萝顿时疑窦丛生:「这是……」

柳奉雅羞涩一笑,面颊飞上了两霞绯云,有些不好意思道:「这是我及笄那年穿的旗袍,现在长高了,穿不了了。」

沈迦萝这才想起来,小说里似乎提到过,柳奉雅是前朝大学士之女,好像还自幼和谁有婚约来着。

而柳奉雅说着话,语气透着回忆的悠远,面上的清甜之色就渐渐散了,目中又染了几许愁绪,隐隐透着酸楚凄苦,声音几乎小到听不见的呢喃:「有的人……也再见不到了。」

沈迦萝不敢搭腔,她总觉得此时陷入回忆的柳奉雅已经自成一个世界,就连打扰都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过。

正静默着,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沈迦萝担忧地看了柳奉雅一眼,转身出去了,但一开门看见顾绍明憔悴苍白的脸的时候,她立刻就被吓的后退了一大步,颇有种怨鬼缠身、阴魂不散的感觉。

顾绍明却尝试扯着对她微笑了一下,说:「兰茵,你不要怕,我是来跟你告别的,我就要走了。」

沈迦萝惊讶:「去哪里?」

顾绍明默了默,一双眼满是难过地看了她半晌,终道:「去国外深造。」

「哦!」真是意外之喜。

沈迦萝很衷心地说道:「那祝你一路平安,万事顺利。」

顾绍明沉静地凝视着她,似有千言万语,却又无从说起。半晌,才道:「你会去送我吗?」

沈迦萝想了一下,道:「还是不要了吧。」

顾绍明的目光瞬时黯淡了下去,头也微微低着,好一会儿,才说:「兰茵,我……」

他话没说完,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接着就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揪着领子拽到了一边,陆怀渊眸色狠戾道:「你还敢来纠缠她……」

沈迦萝赶忙过去拉住他:「误会了误会了,他是来跟我告别的!」

「是吗?」陆怀渊手劲儿松了一些,仍警惕地看着顾绍明。

沈迦萝赶紧点头:「是是是,他马上就出国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好,是我莽撞了,抱歉。」陆怀渊放开他,该认错认错,该威胁威胁:「但你最好以后都不要再出现,否则,你的家底,可扛不住造。」

顾绍明猛地抬眼,愤恨地盯了陆怀渊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慑于他的势力,只瞧了沈迦萝一眼,什么也没说,默默转身走了。

沈迦萝注视着他瘦削颓败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半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不开心?」陆怀渊问。

沈迦萝摇摇头,语气沉重:「不是,我只是刚刚发现,褚兰茵也走了。」

陆怀渊蹙眉:「什么?」

沈迦萝看了他一眼,解释道:「我心口一直留了褚兰茵的几丝残念,每次见到顾绍明都会诈尸几下,他刚才来的时候还有,但现在,我感觉不到了。」

陆怀渊眉头拧了起来:「你是说你的魂魄还是不稳?」

沈迦萝不想让他担心,轻描淡写道:「之前有一点点吧,但我想以后不会了。」

陆怀渊眉宇间的郁色却并没有舒展。

「别担心,我没事的。」沈迦萝直接伸手抚平他紧蹙的眉头,又发面馒头似的抓着他的帅脸揉揉揉,笑眯眯地说:「你终于肯来见家长啦?」

陆怀渊任她蹂躏,自然而然地伸手托住她的手臂:「小卷毛很想你。」

他也被沈迦萝带坏了,开始叫小朋友的外号。

沈迦萝立刻就笑开了:「就他想我,你不想我?」

陆怀渊微微弯了眼,专注地凝视她,乌沉瞳眸里满是她的身影:「你说呢?」

沈迦萝给他深情款款的眼神看害羞了,不自在地偏移了目光,唇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干脆道:「走,去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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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顾小卷毛的保姆请了假,于是沈迦萝就被陆怀渊拐回家陪着小孩玩儿了一下午,吃过了晚饭,陆怀渊接了个电话,就急着要去重庆一趟。

这个时候去重庆?沈迦萝的脑子难得灵光起来,震惊地看着他:「你不会是国民……」

话没说完,陆怀渊已经指尖轻抵住她的唇瓣:「多事之秋,不要探究。」

沈迦萝眨巴眨巴眼,努力地消化着陆怀渊已经身投革命这件事,半晌,才又道:「你走了,小卷毛怎么办?」

「送去二叔那儿。」陆怀渊说着就要叫小卷毛下楼。

沈迦萝拦住他:「不是说陆二爷最近腿疾犯了,需要静养吗?你把小卷毛送过去,他上蹿下跳地闹腾,老人家受不了。」

陆怀渊最近忙的脚不沾地,经她提醒这才想起来,思忖半晌道:「那让他自己睡,我找人过来看护他……」

沈迦萝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不满道:「先生,我不是人吗,你还要找谁?」

陆怀渊却肃言道:「好女孩儿不能夜不归宿。」

沈迦萝喉头一梗,这了解的是知道她抱了个金大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找了个爹,这语气,活脱脱怕自己的姑娘被猪拱了的老父亲。

她无奈地看着陆怀渊:「难道我以前少在你家住了?」

陆怀渊仍自坚持:「那不一样。」

沈迦萝跟他说不通,环顾了一下四周:「你儿子才五岁,你让不熟的人陪他睡这么大的房子?你不怕他半夜醒过来吓死吗?」

「没办法,」陆怀渊看了看表,一边拿起外套一边道:「没妈的儿子当家早。」

沈迦萝被他没心没肺没所谓的态度气到了:「你是他亲爹吗?」

「不好说。」陆怀渊回的随意,把在楼上玩耍的小卷毛招过来:「爸爸要走了,你晚上一个人睡怕吗?」

小卷毛笑得天真无邪:「没事,我有妈妈。」

陆怀渊道:「妈妈也会走。」

小卷毛笑脸立刻就收了,嘴巴撇了撇,可怜巴巴地垂着眼,很懂事地说:「我很勇敢的,我不怕。」

沈迦萝在旁边听得这个心酸,一把推开满面淡然的陆怀渊,对小卷毛温柔道:「姐姐今晚陪你睡好不好?」

陆怀渊揉了揉她的狗头:「他叫你姐姐,你叫我什么?」

沈迦萝调皮一笑:「他叫我姐,我叫你哥,咱们各论各的。」

陆怀渊:「……」

等送走陆怀渊,沈迦萝一边陪小卷毛玩儿,一边犯起了愁,虽然下午陆怀渊去她家礼仪周全,柳奉雅看起来对他印象也很不错,但会不会答应她在陆怀渊家过夜照顾小孩,实在很难说。

最后她还是硬着头皮带着小卷毛回家,心里只能默默祈祷,希望柳奉雅看在小卷毛可爱又懂事的份儿上能松口,不然留小卷毛在她家住也行……

可到家的时候柳奉雅并不在,只桌子上的一张纸条等着她:兰茵,孤儿院的孩子食物中毒进了医院,我去照顾,今晚不回来了。

沈迦萝这才想起来,柳奉雅每年都会在特定的时间去寺庙里给什么人超度,上次去的时候碰到了孤儿院的陈院长,了解情况后深感同情,不仅捐钱捐物,还时常去照拂。

沈迦萝大松一口气,一把抱起小卷毛转了好几个圈圈:「走喽,我们回家睡觉觉喽~~」

小卷毛开心地搂住她,咯咯咯地笑。

在回去陆宅的路上,小卷毛就开始犯困,头一点一点地靠在了沈迦萝的身上,不一会儿就打着小呼噜睡着了。

沈迦萝轻柔地把他搂进怀里,注视着他圆嘟嘟的小脸蛋,心里软成了一滩水,忍不住想:这孩子怎么越看跟陆怀渊不像呢?

很快就到了地方,沈迦萝用外套包着小卷毛进了房间,脱了小鞋小袜子将孩子放到柔软的床上,小卷毛像只小毛毛虫一样扭了扭,又呼呼哈哈地睡了过去。

沈迦萝笑了笑,拿着换洗的衣物去了卫生间,等洗漱完出来的时候,却发现小卷毛已经醒了,不是那种睡醒的清醒,而是一种强撑着不睡的惺忪。

沈迦萝蹲到床边,温柔地笑:「怎么还不睡?」

小卷毛伸出软软的小手拽住她的手指:「妈妈不要走。」

沈迦萝语音轻柔地哄他:「不走,陪着你。」

小卷毛又拉拉她示意她上床,然后靠在她怀里撒娇地蹭了蹭:「妈妈晚安。」

沈迦萝看他迷糊的不得了的样子,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于是小声用很蛊惑的嗓音道:「小念之,你能告诉我,我跟你的妈妈有多像吗?」

小卷毛哼唧了一声,伸手在枕头底下摸摸索索了几下,抽出了一本包装精致的相册,他把相册抖抖索索地塞给沈迦萝:「妈妈。」

沈迦萝充满好奇地打开它,却在第一页就看见了褚司令的照片,虽然是他年轻时候的版本,但这已经足够让她惊掉下巴了!

更何况,照片而且不止一张,每一张都是合影,沈迦萝认出来另一个英俊少年应该是小时候的陆怀渊,她一张一张翻下去,能看到陆怀渊自幼的成长轨迹,直到到十五岁左右戛然而止。

十五岁,沈迦萝在褚兰茵的记忆里划拉了一下,她如果没记错的话,褚司令就是那个时候搬来上海的。

啊这…… 不会是她想的那种情况吧?

沈迦萝辗转反侧一夜都没睡好,吃早饭都没啥精神,但一听到电话铃响,却立刻兔子一般跳了过去,抓起话筒就叫:「阿秋,是你吗?!」

陆怀渊嗯了一声,低而醇厚的嗓音沿着电话线传了过来:「昨天到的时候太晚,怕打扰你们睡觉……」

「我知道我知道,」沈迦萝说,又忍下心里的一股冲动,把哒哒哒跑过来的小卷毛抱到腿上,听筒贴到他耳边:「跟爸爸讲话。」

小卷毛声音脆生生的:「爸爸,妈妈昨天有跟我一起睡,好幸福哦~」

沈迦萝听得鼻子一酸,摸了摸他的小卷发。

陆怀渊又嗯了一声,嘱咐道:「听妈妈的话。」

小卷毛乖乖地连连点头。

「乖,把听筒给妈妈,爸爸跟她说话。」

小卷毛乖巧地让开了,沈迦萝对陆怀渊道:「怎么了?」

「这边的事情比较棘手,我今天回不去了。」

「没事,我会照顾好小卷毛的,你就放心吧!」

「嗯,那辛苦你。」

「这么说多生分。」沈迦萝受不了他这客气兮兮的态度,刚想跟他说昨晚的发现,就听见那边有人叫了他的名字,接着陆怀渊就匆匆道:「我得走了,回去见。」

沈迦萝果断把话咽进肚子里:「好,我等你!」

陆怀渊三天后才回来,当时沈迦萝在幼儿园门口看着小卷毛进去后,刚转身,就见陆怀渊勾着唇角笑意盎然地瞧她,一身墨色风衣的长身而立,颇有坠感的衣角随风微荡,好不英俊潇洒。

沈迦萝心里的欢喜像爆炸一样席卷了全身的细胞,她欢快的大叫一声,风一样地扑过去,陆怀渊顺势将她一揽,顺风旋转一圈,炫目的阳光下,沈迦萝紧紧地抱住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陆怀渊含着笑意道:「现在。」

沈迦萝笑得眉眼弯弯,小狗一样在他胸口蹭蹭蹭:「我想死你了!」

陆怀渊将她跑乱的碎发轻掩至耳后,笑容稳重而容和:「我也想你。」

两人又回到了陆宅,沈迦萝亦步亦趋地跟着陆怀渊进了书房,一路上眼里都闪烁着异常的光亮,好像有什么激动人心的秘密即将揭开了一样。

陆怀渊看得好笑,坐到椅子上,十指交叉抵在书桌上,看着她道:「说吧。」

这事儿沈迦萝悄咪咪地揣了三天,但是现在真的面对面了,她倒有点不知该如何开口了,踌躇半晌,才试探道:「我发现……」

她话刚开头,陆怀渊就端起茶杯准备喝茶,她立刻拦了下来:「等我说完再喝,不然你一定会喷出来的。」

陆怀渊不在意地笑了笑:「尽管说。」

沈迦萝看他这笃定的神情,忽然心底蹿升起小小的捉弄人一般的恶意,于是她特意顿了顿,等陆怀渊喝完第一口,再喝第二口的时候,特别干脆响亮地说道:「我发现我们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

「咳咳咳咳!!」陆怀渊倒是真没把茶喷出来,但他差点被呛死。

沈迦萝恶作剧成功,憋着笑给他拍后背,嘴上还不忘揶揄道:「都说了等我说完再喝,你看你不听……」心里却十分得意又有点解气地想,让你总是老成持重、老僧入定、老谋深算,看我今天不惊死你!

陆怀渊终于止住了咳嗽,拿着方巾擦完了嘴角:「青天白日,说什么胡话。」

「我才没有,我有证据的!」沈迦萝好容易止住笑,一溜烟儿地跑了出去,又一溜烟儿地跑了回来,手里拿了小卷毛一贯压在枕头底下的相册,翻开第一页摊到陆怀渊面前,指着双人照片上的小少年说:「这是你对吧?」

陆怀渊点头。

沈迦萝又指着旁边年长一些的男人道:「这是你父亲,是吧?」

陆怀渊否认:「不是。」

沈迦萝不信:「怎么可能,这就是你父亲,也是我父亲,我们是同父异母亲兄妹!」

陆怀渊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脑洞,真是一百个女娲补天都补不了,」他又笑了半天,才大发慈悲地解释道:「那是我二叔。」

沈迦萝瞬间就懵圈了,好一会儿,才纳闷道:「怎么会呢?陆二爷怎么和褚司令长得一样?」

陆怀渊摇了摇头:「我没见过褚司令,保留意见。」

「那,那为什么你们从十五岁开始就没有合照了?」沈迦萝急的啪啪啪把相册翻到后边:「这难道不是褚司令举家搬往上海,你们分开才没有照片的吗?」

陆怀渊缓缓地摇了摇头,淡笑着用骨节分明的手指将相册又往后翻了几页,沈迦萝这才发现,翻过那几页空白页,后面竟然还有照片,依旧是陆怀渊和陆二爷的合影。

前两张只有两人,但是第三张里面,二爷怀里多了个一头卷毛,笑得冒泡的小娃娃。

陆怀渊说道:「我十五岁去的英国留学,为期三年,所以才没有再拍合照。」

沈迦萝恍然大悟,但又对陆怀渊不是她哥这事儿颇为惋惜,她之前还喜滋滋地想着,如果陆怀渊是她的亲哥,那以后他再斥自己「你就是仗着我宠你就胡闹」,她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回一句:「谁让你是我哥!」

不过转念一想,她和陆怀渊的深厚情谊,从来都不是建立在血缘关系上的,也就释然了。

或许从最心底,在她不知道的隐秘角落,其实是希望和陆怀渊就保持现在的关系的。

她思来想去几番,又对后面的照片有些好奇,谁知刚想往后翻,陆怀渊神色一动,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一把按住了相册道:「后面就没有什么了。」

他微妙的神情虽然只有一瞬,但沈迦萝多了解他,一下就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不自然,心里更是好奇地像是猫挠的一般。

于是她佯装未察觉一样,说了一声「哦」,就把相册合上了,但手指却借着动作掩饰,悄悄卡在了下一页,做着要把相册递给陆怀渊的假动作,却在他放松警惕的一刹那,猛地一旋身,极快地将相册翻到下一页。

然而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陆怀渊早已看穿了她的目的,就在她动作的同瞬,高大的身躯直接自身后抱来,一手捂住她的眼睛,一手夺过了相册。

沈迦萝被他拢在怀里,娇小的不像样,热腾腾的男性气息自四面八方涌来,冲得被遮住视线极为敏感的她脸腾地红了脸,一颗心也噗通噗通地从胸膛里快要跳出来,直到他松开她,还没有丝毫缓解的趋势。

「不带这样的!」沈迦萝气的直跺脚:「你耍赖皮!」

「跟你还差得远。」陆怀渊轻轻敲了敲她晃来晃去的小脑袋,笑道:「小赖皮鬼!」

沈迦萝傲娇地哼了一声,信口胡诌:「那我也看见了,是一个女的抱着小卷毛,她是小卷毛的妈妈是不是?」

陆怀渊的手顿住了,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被我猜中了?」沈迦萝兴奋地伸手去抢,但是陆怀渊一抬高手,她就够不到了。

沈迦萝不服气地蹦跶半天,最后还是放弃了,郁闷道:「这不公平,我什么事都不瞒你,你的感情经历不跟我说就罢了,连个照片都不肯给我看。」

陆怀渊一转身,将相册收进抽屉里,又对沈迦萝道:「我的感情经历很枯燥,你想听,我说给你就是了。」

沈迦萝来劲了:「那你说,原原本本、仔仔细细地说才行。」

「好。」

陆怀渊大概是太久没有回忆起这段记忆,他眯着眼睛稍稍想了一会儿,才说道:「念之的母亲叫俞千樯,当年她因交不起房租被房东赶出来,正巧被我遇见,就收留了她。」

他稍微一顿,眼神更加悠远起来:「本来并不准备多管闲事,但是她长得太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他说着看了沈迦萝一眼,沈迦萝瞬间领悟了:「像我吗?」

陆怀渊轻轻地点了点头,沈迦萝立刻又有点慌,难道她拿的是白月光本光的剧本?但是听说现在流行白月光死的早!

她默了默,决定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又追问道:「然后呢?」

陆怀渊继续道:「后来得知,她是因与家里突然断了联络才流落街头,所以我对她多有照拂,没想到竟然让她对我有了不一样的心思,被我婉拒之后的一次酒醉,我们……」

「酒后乱性?」沈迦萝八卦兮兮地一挑眉:「是真的酒醉吗?我听说酒后……嗯……」

陆怀渊深深凝了她一眼,又道:「她家出了意外,却不肯透露是如何的意外,那晚是临别宴,我并没设防……」

原来是被灌醉的……沈迦萝内心唏嘘,她即使听到陆怀渊亲口说,也很难想象素来内敛持重的他着了人家的道是个什么场景。

陆怀渊不紧不慢地说:「第二天一早,我只看到了桌上的一张纸条:三百块钱我拿走了,咱俩两不相欠。」

「一年之后,有人给我送来了一个孩子,就是念之。」陆怀渊淡漠地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我至今不清楚她的身世背景,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离开,更不知道为什么把孩子送来却不现身。」

沈迦萝忽然有点后悔提到这个话题了:「没准她有苦衷。」

陆怀渊神色淡淡:「或许吧。」

沈迦萝犹豫半天,还是忍不住问道:「你爱过她吗?」

陆怀渊回地极为简洁:「不曾相熟,何谈相爱。」

那你爱过我吗?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迦萝就惊了,极为不自在地偏过了目光,战术性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却还是觉得心头小鹿乱撞。

陆怀渊温柔地望着她,轻抚了抚她的狗头:「我的小菠萝,将来可要找个好人家。」

只这一句话,沈迦萝瞬间就僵滞了,下意识地摸了摸心口,完了,小鹿撞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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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怀渊开车送沈迦萝回去,到家之后,沈迦萝先去了柳奉雅的房里,她还是不在,刚想退出来,就瞟到了那没关严实的床头柜。

沈迦萝突然就想起了那张让柳奉雅落泪的照片,带了些想要跟陆怀渊证明自己的执念,她把柜子里的相册和两张夹在书里的照片都拿了出来给陆怀渊看:「你瞧,这是褚司令,他是不是和照片里的陆二爷长得一模一样?」

陆怀渊看了一眼,沉沉稳稳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又细看了看,肯定道:「这就是我二叔,他的父亲是清朝的将军,他十四岁就曾领兵打过仗,这是他的将军装,我在他的相册里见过。」

沈迦萝震在当场,急忙翻给给他看别的合影:「你可看清楚了,这是陆二爷?」

「等等,」陆怀渊按住了她的手腕,对比着看了看,说道:「这压根不是一个人。」

他把几张照片一同摆在桌子上:「上边这张是我二叔,下边这几张都是你父亲。」

他示意沈迦萝仔细看:「虽然看起来很像,但是眼睛和嘴角都有细微的区别,同样的表情之下,二叔的眼尾和嘴角是往上扬的,更飞扬一些,你父亲的是平的,更威严一些,最重要的是,二叔笑起来有明显的酒窝,你父亲没有。」

沈迦萝仔细看了看,还真是,难怪她总觉得哪里不一样,还以为是年纪的关系,陆怀渊这么一说,就是有酒窝和没酒窝的区别。

她又翻了翻书,里面还夹了一张合影,是柳奉雅和酒窝少年的,那是柳奉雅还是未婚姑娘的发型,两人看起来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但表情举止间那种粉红的虐狗氛围,真是想忽略都很难。

恍然间记起柳奉雅说过,结婚之前她与褚司令只见匆匆见过一次,不大可能会有合照。

那么……这难道真的是陆二爷?!

沈迦萝觉得自己的天灵盖都要开了,她完全无法阻止自己越开越大的脑洞,这看起来真的很像柳奉雅跟陆二爷有过感情纠葛,然后又跟褚司令在一起了,同时褚司令又跟陆二爷长得一样,她已经自动脑补出一大盆三角狗血虐恋了。

她觉得,她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于是她转头,半带恍惚半带求证,幽幽地问陆怀渊:「你说……我妈……是不是……和褚司令……」

她话没说完,大门忽然就开了,柳奉雅风姿摇曳地走了进来,她一见陆怀渊,便熟络地招呼起来:「小渊来了,快坐……」

话音未落,她已经看见了沈迦萝手上的相册,脸色瞬间大变,但还是强自镇定地将照片收拢,道:「好好的,又把相册拿出来做什么?」

沈迦萝因为自己的新发现心噗通噗通地跳,一把抓住柳奉雅的手:「妈,照片里的人是谁?」

柳奉雅的目光迅速地闪躲了一下,视线转向了别处:「难道你认不出来吗?」

「正是因为我认得出来,所以才要问您,」沈迦萝以不容回避的目光直视柳奉雅:「那个不是爸爸的人是谁?。」

柳奉雅神色震惊,半晌才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区别很大呀,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都长得不一样,很容易就看出是两个人了。」沈迦萝故意夸张地说,微一撇眼,正看见陆怀渊似笑非笑地瞧着她,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不知刚刚是谁傻傻分不清。

沈迦萝不禁老脸一红,嗔了他一眼,暗示他给兜着点儿,然后又转向柳奉雅问道:「妈,您究竟和这人什么关系?」

沈迦萝问的如此直接是柳奉雅没想到的,她愣了好一会儿,目光渐渐变得恍惚深远起来,似乎沉进了很久远的回忆里。

沈迦萝和陆怀渊对视一眼,陆怀渊微微一点头,默默走了。

柳奉雅出神了很久,也沉默了很久,久的沈迦萝都有点焦灼,忍不住一连叫了几声,她才像是从很深远的思绪里回过神来,还很诧异地问沈迦萝道:「兰茵,你还在?」

不然呢……沈迦萝一脑袋问号,她刚才是被动隐形了是吗?

无奈地点点头,道:「我还在等您的回答。」

柳奉雅思索半晌,眼中的光色明明灭灭几次后,道:「这就是你爸爸,你还想要什么回答。」

看来不逼一把,是听不到实话了。

沈迦萝沉了沉心,语音锐利道:「也许只看照片很难区分,但我见过照片中的这个人,他姓陆,对不对?」

柳奉雅的瞳孔骤然紧缩:「你见过阿潇哥 ?」她猛地住了口,又道:「不,这不可能!」

阿潇哥……

陆昀潇……

褚云霄……

相似的音字,相似的容貌,还有被柳奉雅珍存着照片……

这原来是个替身三角虐恋吗?

沈迦萝又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我确实见过他。」沈迦萝说道:「陆昀潇,人称陆二爷。」

柳奉雅完全转不过来的样子,踌躇道:「可是……他的军队……全军覆没……」

沈迦萝打断她,直戳重点:「您亲眼见过他的尸体吗?」

柳奉雅茫然而迷惑地摇摇头:「没有,可我去过战场……」

她突然顿住了,眼里绽放出灼烈的希望光芒:「他确实还有可能活着,那样惨烈的战争,到处都是断臂残骸,尸体叠着尸体,根本就认不出模样,即便是一一将那些战士埋葬,也只能通过信物,才能确认身份,但找到信物,也并不意味着人就死了……」

柳奉雅眉头骤然舒展,脸上露出了大喜过望的表情,但是两行热泪却止不住地顺着脸颊簌簌落下,语无伦次道:「他活着……他一定还活着……」

沈迦萝的手被柳奉雅紧紧的攥着,攥地都有点疼,但是她没挣脱也没动。

「是,还活着,」沈迦萝道:「我现在就可以带您去见他。」

柳奉雅脸上一喜,几乎是立刻下意识地起身,但是还没站直,她想到了什么,眼里的希望光芒倏地寂暗了下来,又慢慢坐下,面上满是惭愧:「我……我嫁给了别人……我如何……我以何面目去见他……」

她再次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低低喃语不断,句句羞愧,字字懊恼。

沈迦萝只静静看着她、陪着她,不必她再说,只从只言片语中,便能体会到她是何等的痛彻心扉。

柳奉雅最终也没对沈迦萝说出她与少年将军的故事,只一味地流泪,最后甚至央求沈迦萝出去,让她自己静一静。

沈迦萝无奈,只好起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回头,正见柳奉雅极为珍视地摩挲着照片,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连一向挺直的脊背都微弯了下去。

沈迦萝默默叹了一口气,暗想还是不要逼得太紧,给她点空间才好。

默默又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柳奉雅还是没有一点动静,沈迦萝也不知道除了不打扰,还能为她做点什么,就思考着要不出去买个菜?

刚一开门,一眼就看见了墙外的那根街灯的柱子上,正靠着一个人。

沈迦萝惊讶道:「你还在?」

陆怀渊缓缓走了过来,道:「我想,你应该有话要同我讲。」

沈迦萝关上门,沮丧道:「一个字都没说。」

陆怀渊淡笑凝视她:「你想知道什么,也许我有答案。」

沈迦萝惊讶:「上一辈的情史你都知道?」

陆怀渊微微笑笑:「你不问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

沈迦萝果然上钩,乖乖问道:「我妈和陆二爷有什么故事?」

「不知道。」陆怀渊回答的干脆,脸上也绷不住露出笑容来,一脸捉弄人的得意样。

「……幼稚鬼!」沈迦萝真想对他翻一千万个白眼:「我都这么紧张了你还逗我玩儿!」

「是让你放松。」陆怀渊顺手搓搓她的狗头,转身将车门打开,道:「年少时听二叔提起过,记不太清,不过也许吃饱了能想起来。」

沈迦萝算是明白了,这是变着法的吐槽她呢,于是大手一挥,干脆道:「好,去吃饭,我请客,你掏钱!」

两人到了饭店,一落座,侍应就将准备好的早茶端了上来,还样样都是沈迦萝爱吃的,她不免惊奇地问了一句,陆怀渊说是他提前吩咐过了。

沈迦萝更惊讶了:「要是我不跟你过来吃怎么办?」

陆怀渊淡淡道:「自己吃。」

「……」沈迦萝听着莫名心里有点涩涩的。

陆怀渊一一将早茶在她面前布好,道:「故事不算长,边吃边听。」

沈迦萝净了手,先塞进陆怀渊嘴里一块点心:「先吃再讲,免得你又说我亏你。」

陆怀渊怔了一下,看了沈迦萝一眼,默默地吃进了口中,他嚼的很慢很细,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名品菜肴。

沈迦萝却是心里想听故事急得很,但是看着他慢条斯理中又带着认真的表情,还真是不好意思催促。

半晌,陆怀渊才缓缓开口,他为人简硬洁净,讲起故事来也秉承着一贯风格,陆二爷是陆将军第二子,大名陆昀潇。

陆家世代武将,祖上出过多位大将军;而柳家祖上则是以文官居多,亦任过几任宰辅,两家世代交好,所以陆昀潇和柳奉雅两人也是自小相识,青梅竹马,感情深厚。

只是后来,陆昀潇应李鸿章之邀赴美留学,远渡重洋,一去就是十年。

这十年发生了太多变故,陆柳两家因为陆家大少逃婚并娶了青楼女子而反目成仇, 等陆昀潇回来的时候,早已日月更迭,天地翻覆。

当时正值战乱,陆昀潇在各个军阀各自为营的复杂诡谲之下,保住了周遭四省,后又在严冬酷雪之中,在柳家门口跪了三天三夜,最终熬得了柳大学士松口。

只是定下的婚期还未到,陆昀潇便在内奸与外军的勾结之下中了埋伏,柳奉雅最后得到的关于他的消息,就是十面埋伏,全军覆没。

「其实二叔当年并没有死,」陆怀渊随手擦去听得入迷的沈迦萝嘴角的糕点屑,又给她倒了一杯清茶:「当时他被炸成重伤,凭着惊人的毅力爬出了尸体堆,养伤养了三个多月才勉强能下床,等能够自如的活动的时候,已经是半年之后了。」

「那后来呢?」沈迦萝追问:「后来他有没有回去找我妈?我妈又怎么会嫁给我爸的?」

「有找过,在竣乡之战爆发后的第四个月,二叔听农户的儿子说,有人清整了战场上的尸体,还全部给埋葬了,他知道这就意味着军队要统计好通知家属了,所以他不顾阻拦,颠簸了半个多月,伤口撕裂了无数次,终于赶回了家乡,但是却得到了恋人已经他嫁,随夫远走的消息。」

陆怀渊顿了顿,又道:「二叔的腿疾,就是那个时候落下的,时至今日,都会反反复复地折腾他,他却总说,这是他该受的。」

有情人终会错过……沈迦萝沉默了,这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但是这说不通啊……」沈迦萝还是很纳闷儿:「就算我妈知道陆二爷死了,她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嫁给别人吧?」

陆怀渊轻摇了摇头,露出一个他也很费解的表情。

「这其中肯定有内情。」沈迦萝又想到另外一件事,「陆二爷现在有夫人吗?」

「没有。」

沈迦萝追问:「那他曾经有夫人吗?」

「……没有。」

「真的假的?」沈迦萝不信:「以陆二爷的权势,就算他不想娶,也会有人上赶着给他送人吧?」

「二叔一向洁身自好,他认定了一个人,就是一辈子。」陆怀渊静静地瞧着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神情有一瞬间的恍神,叹息般说道:「人间自是有情痴……」

沈迦萝看着他落寞的神色,心绪也跟着晦涩起来,默默地不再言声。

半晌,陆怀渊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说道:「吃好了就去车上等我,我去结账。」

沈迦萝点了点头,依言出了门。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陆怀渊又思忖半晌,终是长叹一声,转身穿过前台去休息室,他其实并没有账要结,只是很想抽根烟而已。

半倚在洗手台上,吐出最后一口烟圈,陆怀渊将烟头按在水池里,火星与水相触见发出呲呲声,像极了谁的一颗心,在火上反复煎熬的声音。

看着最后一丝火星湮灭,陆怀渊唇角溢出几分长久压抑的苦涩,当年形势一片大好尚未得善终,如今乱世颠沛流离,处于风暴中心的他,除了将她完好无损地送走,又如何敢奢望更多。

可是她不懂,而他希望她永远都不会懂……

另一边,沈迦萝一出门就遇见了顾绍辙和赵絮之,六目相对,面面而觑,好不尴尬。

正常跟顾绍辙打完招呼,沈迦萝正和赵絮之暗波流涌地互怼,远远地就见陆怀渊出来了,沈迦萝立刻如蒙大赦,赶紧招手示意自己在这里。

不料赵絮之转头看了一眼陆怀渊,却急了:「你……你怎么又换了个约会对象!」

什么叫「又」?沈迦萝这就不乐意了:「我从头到尾就这一个……咳……一个对象好不好!」

她不自在地瞟了越来越近的陆怀渊一眼,说到最后『对象』二字直发虚。

赵絮之语塞半晌,几乎恼羞成怒地跺脚:「你这个人怎么是这个样子的?怎么见一个爱一个的?」

沈迦萝莫名其妙:「我怎么见一个爱一个了?」

赵絮之气得脸都红了:「那……那不就先是我,然后是顾绍明,再是顾绍辙,现在又是陆三爷,你还说你不是见一个爱一个?」

这什么鬼逻辑的合并同类项?

沈迦萝无言以对中又生出些许灵感,恍然大明白了赵絮之的目的,她一定是那天见到顾绍辙等在沈迦萝门口,误会了些什么,又占有欲作祟,所以如今故技重施抢走顾绍辙,却没想到闹了个大乌龙。

这绿茶小病娇,怎么傻 fufu 的。

沈迦萝忍住不笑,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低道:「我就是喜欢陆三爷,如果你能把他抢过去,算你有本事。」

赵絮之瞪着她,气愤地咬了咬唇,一转头面向走近的陆怀渊又是一贯人畜无害的小可爱模样,笑若春山地伸出手去:「久闻陆三爷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龙姿凤容,名不虚传。」

陆怀渊面色淡然:「你是?」

「我叫赵絮之,家父赵青山,在新政府任职。」赵絮之笑意盈盈,嗓音清亮,「常听父亲提起陆三爷是青年才俊,经营有方,名下福泽楼的药膳闻名遐迩,今日特意带朋友来尝一尝。」

陆怀渊点一点头:「赵小姐来的不巧,福泽楼刚刚歇业。」

「无妨,那就下次……」

「永久歇业。」陆怀渊这话一出,不止赵絮之,沈迦萝都惊讶了。

「什么情况?」

陆怀渊淡定地解释:「里面的菜品你不喜欢,没有经营下去的必要。」

啊这……沈迦萝不禁开始回想这阵子吃过的陆家酒楼,这到底是吃倒了多少家啊。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赵絮之,只见赵絮之满脸都是被塞了一嘴狗粮的憋屈,她瞬间就觉得自己升华了,唇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揽着陆怀渊的手臂离开时,还不忘跟赵絮之眨眨眼:「see you.」

赵絮之当然是不会那么简单就放弃的,她那新政府官员的爹在业界还是有几分面子,特意找了曾对陆怀渊有恩的同僚当介绍人,给赵絮之和陆怀渊安排了相亲。

可惜陆怀渊忙的分身乏术,只匆匆见了一面就离开了,而赵絮之为了伪装贤惠,厚着脸皮待在陆宅陪小卷毛玩儿了一下午,被折腾得够呛,回家之后小半个月没出门。

果然天下病娇,唯熊孩子不破!

当然这都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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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才回了公司,陆怀渊就又被急匆匆地请走处理事务了,沈迦萝百无聊赖地在董事长办公室待着,差点睡着的时候突然听见了敲门声,接着阿强就走了进来:「三爷,沈小姐的策划书……」

沈迦萝眉毛一挑,迅速抓住关键词汇,沈小姐?策划书?跟她有关系?

阿强进门一看是她,神色就有些迟疑,沈迦萝趁他愣神,一把抢过他手中的文件拿过来看。

阿强见惯了她跟陆怀渊的霸道耍赖,也见惯了陆怀渊拿她毫无办法,此时还能说什么,只好默默退出去关好门。

沈迦萝又没型地摊回椅子上,翻开策划案开始看,光看了第一页目录,她的身子就慢慢坐正了,那种轻漫的表情也变成了赞叹,厉害了,这策划案真真是为她度身定做的,十分缜密细致,含金量相当高。

正在她两眼放光地准备往下翻的时候,陆怀渊推门进来了,看到她,难得有了一怔的表情,但立刻就恢复了不可捉摸的神色,扫了一眼她手上的策划书,道:「又偷看我的文件。」

沈迦萝狡辩:「我看的是给我写的策划书,怎么能叫偷看呢!」

陆怀渊不跟她争,直接伸手去拿。

沈迦萝一下子偏身躲开:「我还没看完。」

陆怀渊眸色沉凝,掌心转为朝上:「给我。」

沈迦萝觑着他的脸色看了两秒,不乐意地撇撇嘴,把文件递了过去,但是在他的手捏住一头,正往回抽的时候,她又收紧了手:「为什么不让我看?」

陆怀渊不答,只道:「松手。」

他声音很轻,但是很有力度。

沈迦萝心里再不情愿,也只得一根一根松开了手指。

陆怀渊把文件放到桌子上,拉过面前的椅子,姿仪优雅地坐下,瞟了沈迦萝一眼,淡淡解释道:「这个策划书还不完善,等最后敲定了再给你看,别不高兴。」

「不是不高兴。」沈迦萝说,却忍不住嘟嘴:「我刚刚看了策划案才知道,前段时间我出道引起的争相报道,还有新颖造型掀起的时尚潮流,原来都是你在一手策划好的。」

「嗯,那天晚上我才知道是你,策划的很匆忙,但效果不错。」陆怀渊毫不避讳地承认。

「我有点受打击,」沈迦萝十分坦白道:「我觉得我很没用,总是什么都得靠你,却从来都没有一次帮过你的忙,好容易这次,我觉得我可以让你骄傲了,谁知道……」

「你一直都是我的骄傲。」陆怀渊的表情是惯常的四平八稳,眉目英俊非凡,眼中颇有刚毅之色,可是话语中却挚诚至深,让人动容。

沈迦萝心里一热:「真的?」

陆怀渊回的笃定:「当然。」

沈迦萝眼中这才浮现了笑,默了默,神色间又有些郁闷:「我之前还以为自己一唱成名是凭实力,再不济也是运气好,有主角光环什么的……」

陆怀渊俊眉微挑:「难道我不是?」

沈迦萝没跟上他思路,迷茫的眨眨眼,问号脸。

陆怀渊淡淡笑,温情脉脉道:「难道我不是你的主角光环?」

沈迦萝怔了一瞬,随即明白他竟是在打趣,不禁笑开了:「可不,你当然是,24k 纯金主角光环,我下半辈子的幸福就靠你了。」

话脱口而出,两人皆是一愣,沈迦萝反应过来,脸腾地就红了,掩饰地轻咳一声,不自在地溜着墙边往外走:「怎么突然这么饿,我去找点吃的。」

她捂着滚烫的脸出了门,说不清是懊恼还是羞涩,只觉得怀里活像揣了一百只狂放的兔子,噗通噗通的心跳声一下接一下地撞击着耳膜,忍不住胡天胡地的乱想,刚刚他并没有反驳,究竟是不排斥,还是没有反应过来?

就在她走了没一会儿,阿强又拿着文件进来了:「三爷,申请将亲属转移到国外的表格送到了。」

陆怀渊微怔了怔,这才反应过来申请表并没被放在演唱会企划书的夹子里,是他太草木皆兵了。

他有些疲惫地捏了捏鼻梁骨,拿起钢笔准备填写,却见阿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陆怀渊看了他一眼:「说。」

阿强低一低头:「沈小姐……会愿意走吗?」

陆怀渊写字的手顿了顿,又行云流水地写下去:「由不得她。」

「三爷真的不再考虑一下?沈小姐对您的心意,明眼人都看的出来,而您对沈小姐的感情,更是苍天可鉴,如果就此错过,连我都会觉得遗憾惋惜。」

陆怀渊静默了,半晌,沉沉叹息一声:「谁能凭喜爱将富士山私有。」

他停了一停,嗓音漫上苦涩:「从我选择踏上这条开始,就无时无刻不在生死线上游离,早已失去了争取爱情和幸福的权力,上次你跟着我去的重庆,情况你也都知道,难道我能在明知是死路的情况下,还给她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

阿强片默然刻,又问:「您后悔吗?」

陆怀渊毫不犹豫:「国家正于危急存亡之际 ,我尽绵薄之力,不敢言悔。」

阿强道:「但您和沈小姐……」

陆怀渊抬手制止住他的话,神色平静道:「匈奴未灭。」

匈奴未灭,何以为家。

阿强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再多说,退了出去。

门缓缓关上,陆怀渊神色间的疲倦又加重了几分,用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呢喃道:「能再见她,已是万幸,怎可奢求更多。」

在沈迦萝的人生旅途中,他注定只能参与,不能永居,否则,就会害了她。

曾经,他在另一个世界仓惶而生,是她伴他左右不弃不离。

如今,在这血火漫天的乱世之中,他能护她周全几分也好。

他按了按太阳穴,头痛病又犯了,这次似乎来得十分迅猛,迅猛地他麻木已久的心,都有些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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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迦萝睡得正香的时候被陆怀渊抱了起来,她迷迷糊糊地感受到很熟悉的气息,呢喃了一声不知所云的话,又窝在人怀里睡了过去。

等她恍恍惚惚地睁眼,发现自己已经在车上,陆怀渊将车子开得很稳,她拍了拍脸清醒了一下,忍不住抱怨:「我睡得好死,被你搬车里来都不知道。」

陆怀渊眼角浮现一丝笑纹:「正准备把你拉去卖掉。」

沈迦萝扬起好看的秀眉:「多少钱一斤,便宜了我可不干!」

陆怀渊忍笑:「三十头猪的价钱,如何?」

沈迦萝煞有其事地想了想:「陆老板恁的小气,怎么也得五十头的才行。」

「行,就五十头猪,包身工!」

「呸,你才是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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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行至半路,陆怀渊看了沈迦萝一眼,朝着后座扬扬下巴:「后面的文件,自己拿。」

沈迦萝拿过来打开,立刻不敢置信道:「演唱会定了?」

陆怀渊「嗯」了一声,动作极其优雅漂亮地将车转了个弯:「相关事宜早就让人准备了,你不用操心,只管拿出最好的状态唱歌就可以。」

沈迦萝惊喜之余还有点发虚:「一个月都不到,我完全没准备……」

「宜早不宜迟,再晚就来不及了。」

「为什么?」

陆怀渊神色严肃地缓缓道:「七七事变。」

只没头没尾的三个字,沈迦萝却如醍醐灌,她思忖半晌,说道:「现在国难当头,还是等到……」

陆怀渊轻轻地「嘘」了一声止住了她的话头,等不了了,他没有时间了。

从真实世界回来之后,他就一心致力于避免战争的发生,以期国家、同胞免于战乱之苦。

他曾亲眼见过那个和平的世界,曾亲自感受过那个自由的年代,也期冀在他的时代,所有人都能温饱无忧,衣食不愁,想大笑就大笑,想玩闹就玩闹,想读书就读书,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必看侵略者脸色,不必颠沛流离,不必身不由己,不必命悬一线,不必被残忍虐杀,更不必成为他人枪下玩物!

然而一个人的力量还是太过渺小,这些年,他虽多方斡旋,但却收效甚微,历史的巨轮依旧按照自定的轨迹前进,不会因为渺渺沧海之一粟而改变方向。

所以他走的每一步,都必须思虑周全,都必须筹划细致,都必须预测到对这场旷日战争的精微影响,保证即便计划有败,也能成为将来的反战基石,而这些基石磐底,便是他陆怀渊的尸体。

尽人事争天命,他不逃避不妥协,不至最后一刻不放弃,到了最后一刻,哪怕身死魂灭,也要留下有价值的东西让其他战友继续战斗,追根究底,不过所谋国家千年基业得保,所求百万同胞性命得存,所图中国四亿亿人民得以安居乐业,共享太平。

血雨腥风,他能面色不改;战海滔天,他自岿然不惧;枪林弹雨、炮火连天,亦可迎头直上,粉身碎骨浑不怕,任尔东西南北风!

计划是以他为中心制定的,每一步棋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怎会不知迎来的将是一盘死局,而全身而退的机会微乎其微,家国大义面前,他不畏伤不惧死,只怕死了会再次对她食言,所以只能现在拼尽全力孤注一掷。

「你信我吗?」陆怀渊语音清淡,一点都看不出心中波涛汹涌。

「当然了,我不信我自己都会信你的!」

「那就听我的。」

沈迦萝想也不想地乖乖点头:「好。」

陆怀渊微微一笑,掩去眸底的思绪万千。

沈迦萝就着光线喜不自胜地看了一会儿企划书,又提出了几个问题,陆怀渊听了觉得有理,便点头道:「好,我来处理。」

沈迦萝偏头看他,此时窗外的路灯都亮着,暖黄色的灯光从车窗照进来,柔和的打在他俊逸挺括的脸上,扑上一层温柔的光芒,他似乎从来都是如此,像一块莹白温润的和田玉,永远徐徐而立,永远不急不躁,只在波澜不惊的外表下,隐隐流动着润暖的波光潋潋。

这情景让她恍惚间似乎回到以前共事的时候。

「好,我来处理。」

「没关系,不要担心。」

「先去吃饭,交给我解决。」

「有我在,别怕。」

「……」

现实世界的生活已经很久远,似乎真的是上辈子的事情,但这几句他常说的话,她依旧记得清楚,他永远站在她的前面,无所畏惧,无所不能,可是她却从来没有想过,他不是神不是佛,没有三头六臂,是不是也会累,也有烦心事?

她静静地瞧着陆怀渊,思绪漫无边际的发散,像是一只只柔软的小触角,飘飘忽忽,悠悠荡荡地,一点一滴的落在他的身上、脸上、睫毛上、发丝上……

倏地,陆怀渊的手掌轻轻地覆盖在了她的双眼上,潮热的温度渗进眼皮,即便黑暗也让人分外安心,似乎能一路暖进心里,他轻轻开口,语意清冷却不似平常淡然:「别这样看我……」

沈迦萝迷茫的眨巴眨巴眼睛,长长地睫毛像是蝴蝶的翩软翅膀,一下一下、轻轻柔柔的扫在他掌心,恍然间又觉得他掌的温度似乎升高了不少,她乖乖的不动,只慢慢抬手,用细润绵软的指尖地抚上他温度攀升的指节,疑惑地问道:「你怎么了?」

陆怀渊猛地踩了一脚刹车,沈迦萝无法控制的向前倾去,但他温热的的手掌依旧覆在眼前,微微施力将她稳稳托住。

沈迦萝还来不及看发生了什么,忽觉眼前一个高大的影子压迫地倾了上来,她吓得立时僵在了那里,一动都不一动,却在闻到对方清冽香水味的一刹那,心脏突地狂跳起来。

她能感受到他隐忍却灼热的呼吸喷薄在耳边,惹起一阵绵麻麻的痒意,混着咚咚如鼓声的心跳,让她忍不住动了动脖子,额头却在下一秒贴上了他的侧脸。

她眼睛倏地睁大,一瞬间脸从额头红到了耳朵根,怔怔地愣在那里,不敢动弹,心跳却截然相反,鼓噪的更加狂烈起来,如海浪击石一般激荡难平。

旖旎的气氛也许只是一次瞬间,也许持续了很久,陆怀渊缓缓将她身侧的安全带抽了出来,斜斜地压过她纤瘦的腰际,轻巧地扣上。

「记得扣安全带。」他的呼吸又是一派淡定,平稳地开着车仿佛刚刚的旖旎暧昧只是她的错觉。

沈迦萝这才想起来,刚才拿文件嫌不得力,她就把安全带解了。

她下意识地应了声,手紧紧攥着安全带,上面似乎还有着他的温度。

没一会儿,车子又停了,这次是缓缓地刹住,陆怀渊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到了。」

沈迦萝惊讶了:「就剩这么两步还用系安全带?」

陆怀渊却徐徐道:「安全无小事。」

沈迦萝无法反驳,开门正要下车,却忽地又被他按住了肩膀。

她心跳陡然漏掉一拍,缓缓地回头,静静地凝视他漆黑的眸子,那双眼中幽深远致,情愫难明,他的掌心滚热如烙铁,隔着薄薄的衣料熨进她的肌肤,似乎连血液都滚烫沸腾了起来。

他轻轻地启唇,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如大提琴:「安全带还没解。」

沈迦萝脑子里有跟弦『咻』地就断了,还断的惨烈,她一下就被自己口水呛到,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上气不接下气,什么嘛!她还以为……

陆怀渊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关切道:「还好吗?」

沈迦萝连忙摆摆手表示没事,手忙脚乱的解开卡扣,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车,平复半晌,才伸手缓缓覆上自己的心口,小鹿,似乎又复活了。

——————————

自从知道了陆二爷还活着,柳奉雅就跟丢了魂儿似的,所以沈迦萝这几天一下班就早早回家,生怕她想不开。

今天才刚到巷子口,就看见一个圆圆胖胖的小身影哒哒哒地跑到了自己的身前,两个小胳膊大大张开,一把就抱住了她的大腿:「妈妈!」

沈迦萝看见他就开心,一边把他抱起来,一边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想妈妈,就让二爷爷带我来了。」小卷毛依恋地搂着她的脖子,在她的脸上轻轻蹭了蹭。

沈迦萝的心软成了一团,亲了亲他的小脸蛋:「二爷爷呢?」

小卷毛指了指巷子里,

沈迦萝抱着他走了进去,就看见陆二爷站在她家门口正对着一个的墨绿色小皮箱发呆。

这不是柳奉雅的手提箱吗?她回来了?

沈迦萝伸着脖子往屋里看了看,没人,不禁试探着问道:「二爷……见过我妈了?」

陆二爷像是没听见一样出着神,小卷毛看看沈迦萝,又看看陆二爷,有点不安地大声叫道:「二爷爷!」

陆二爷一震,下意识看向他们,眼神还有一点点发空:「怎么?」

沈迦萝满心狐疑:「您怎么拿着我妈妈的皮箱?」

陆二爷的眼睛缓慢地动了动,突然问道:「她是你母亲?」

看来是真碰面了,沈迦萝心里一沉,突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这时小卷毛轻轻在她耳边解释道:「我们刚才碰见一个漂亮的奶奶,那个奶奶一看见爷爷就特别慌张地跑掉了,连皮箱都丢了,然后爷爷就这样了……」

原来是如此……沈迦萝抱着小卷毛胳膊发酸,于是对陆二爷说道:「不如去屋里坐坐?」

陆二爷点了点头,跟着她进去。

沈迦萝一进去,就看见了桌子上有一张纸条:有事外出,勿念。

陆二爷也看见了这张纸条,笃定道:「是她的字迹。」

沈迦萝眉头跳了一下,这么多年了都还能认得出来?

还没等她说话,陆二爷已经大跨步走出门了:「我会把雅儿安全带回来,孩子你照顾好。」

沈迦萝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然后才反应过来,这俩人就如此干脆利落的相认了?

她还以为她多少能发挥点作用。

真是挫败感啊……

——————————

沈迦萝把小卷毛送回家,一路总有种被盯着的感觉,到了陆家,她把孩子递给了仆人,又突然开门走了出去,正看见一个身着黑色大披风的人影转身要走,大大的兜帽罩住了脑袋,乍一看,连男女都分不清。

沈迦萝冷喝一声:「站住!」

那人闻声顿住了脚步,半晌,才慢慢回头,她里面穿了一身宝蓝色的旗袍,戴着浑圆莹白的珍珠项链和耳环,身材丰腴,曲线玲珑,凹凸有致,如果说,沈迦萝是处于女孩和女人之间的清纯性感,那么她便是成熟蜜桃的独特韵味,甚至还沾染了那么一点点熟透了的死亡气息,让人见之难忘,欲罢不能。

最重要的是,她和沈迦萝长相有八分相似,只是五官更立体些,有几分混血感,不过气质观感却不大相同,沈迦萝平素更率性飞扬,而她则是忧郁柔弱,周身萦绕着强烈的绵绵愁绪,像是海上浮萍般飘荡无依。

「俞千樯?」沈迦萝仅凭直觉便认出了她。

「沈小姐。」对方也同时开口。

「你知道我?」是沈小姐,却不是褚小姐,让沈迦萝觉得有些异样。

俞千樯点了点头,轻道:「如雷贯耳。」

沈迦萝更觉奇怪了:「你怎么会知道我?」

俞千樯低下头,显得有些局促:「我听陆大哥提起过你。」

沈迦萝看她与自己几乎可以称为双胞胎的一张脸,露出自己绝不会露出的表情,顿觉相当神奇,立刻道:「我也是听他提起过你。」

俞千樯的表情却有些凝滞,不大敢相信的样子,轻轻说道:「是我对不住他。」

最初的惊异之感过去,沈迦萝又想到了俞千樯与陆怀渊的关系,一颗心不禁慢慢下沉,缓缓道:「你来是……」

千樯眼中的忧思愁绪骤然又加深了几分,还带着一些愧疚:「我…能不能……见见念之。」

「当然。」沈迦萝立刻侧身让路: 「他现在睡着了,你先进来。」

俞千樯却十分迟疑:「陆大哥……」

沈迦萝回道:「他还没回来。」

正说着,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陆宅门口,明亮的大灯晃的人眼晕,车门一开,一双做工极考究的黑色意大利皮鞋便踏了出来,陆怀渊面无表情的下车,将幽深的目光落在了俞千樯身上,俞千樯凄楚哀哀地瞧了他一眼,低下了头。

沈迦萝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跳动,心里有些发紧,看着他俩对视了很久,久到她的心都开始发凉了,陆怀渊才将目光转向她,淡淡道:「先进去。」

沈迦萝不大想离开:「没事儿,我就在这等就行。」

「回家。」陆怀渊语气不容置疑。

「好吧。」沈迦萝默默地怂了,进了门又将耳朵贴在了门上,凝神屏气的偷听。

静默了许久,陆怀渊不疾不徐的开口:「下次想见孩子,可以直接来。」

「我没有颜面见你。」俞千樯轻轻咬着唇,低声抽泣: 「我实在愧对于你……当初……」

她的声音小到几不可闻,沈迦萝努力的把耳朵向外贴近,也只能听到断续的只言片语。

「都过去了。」陆怀渊淡然道:「念之一直都很想你。」

俞千樯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地簌簌落下,整个人都笼罩在难以言喻的忧愁哀伤之中:「我对不起他……我……」

她几乎难过的语不成句,良晌,陆怀渊又问道:「你的事情如何了?」

俞千樯泪光盈动地缓缓摇头:「此次所为,凶险至极,怕是……」

她没有再说下去,陆怀渊却已经明白:「有什么需要可以找我。」

语音清冷,却是掷地有声。

俞千樯面色一暖,却还是婉言拒绝:「多谢你,但这是我自己的事,不该牵累你。」

陆怀渊并不勉强:「我尊重你的选择,但念之已经不能承受再一次失去母亲的打击,你至少要活着回来与他团聚。」

俞千樯眼中光亮乍然闪烁:「你……你愿意将他还给我?」

「当然。」陆怀渊轻点一点头,「我只是他的养父,你才是他的亲生母亲。」

俞千樯面色动容的看着他,泪珠滚滚而落,最后朝他深深鞠了一躬,道了一声「保重」,转身离开。

沈迦萝趴门边听了半天也没听清他们到底在说啥,正纠结着,就见陆怀渊已经快走到门口了,连忙一闪身躲到了旁边大树之后。

陆怀渊进了院子,就停在了那里:「怕黑就不要躲在暗处了。」

沈迦萝讪笑着探出一个脑袋,然后又露出半个身子,慢慢蹭着步子到了陆怀渊身边:「我就是走的慢,没想偷听。」

他淡淡的「嗯」了一声,并没追究。

沈迦萝觑了觑陆怀渊的脸色,又试探的开口:「她刚才说要去干什么?听起来很危险的样子。」

「报仇。」

「什么仇?」

「血海深仇。」

「找谁报仇?」

「陈放。」

陈放?沈迦萝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想了半天终于记了起来:「是那个鸦片贩子?」

陆怀渊点了点头。

「你不是说陈放杀人越货,无恶不作。」沈迦萝理解无能,「你……你就这么让余小姐走了?」

陆怀渊十分淡定地「嗯」了一声。

沈迦萝有点懵:「再怎么说她也是小卷毛的母亲,不拦着点吗?」

陆怀渊轻道:「她找了他六年,拦不住。」

沈迦萝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陆怀渊言简意赅:「陈家和俞家本是世交,后来陈家败落,陈放求亲不成,在俞千樯留学期间,勾着她弟弟吸鸦片,导致她弟弟失手杀了父母,还将俞家都据为己有。」

啊这……这也太惨了吧?

沈迦萝默了,易地而处,她也不会放过仇人的。

——————————

陆怀渊送沈迦萝回去,依旧是提前下了车,两人沿着马路慢慢地走,有软软的风拂过脸颊,月色也温柔。

沈迦萝犹豫几番,还是将压在心底的疑惑问出了口:「你当初对我那么好,是因为我长得像她吗?」

「不是。」陆怀渊回的坦然,「不要胡思乱想。」

话是这么说,可沈迦萝还是忍不住多想,几乎一模一样的两张脸,这就很明显是拿的替身剧本啊。

越想越有点伤心,还不止一点,是非常伤心。

然而她却不知道,即便强大沉稳如陆怀渊,所有的避之不谈,都是因她而生的忐忑不安,有些事情,害怕她知道,又害怕她不知道,更害怕她知道却装作不知道。

一路静默,沈迦萝走着走着就略微落半步,静静的跟在陆怀渊身后,路灯下两个影子被拉的很长,她微微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随着光影的变化慢慢接近陆怀渊的,不禁心念一动,缓缓抬起手。

「在想什么?」陆怀渊忽然回身问道。

沈迦萝慌乱地将手背到身后,心虚的笑笑:「没什么。」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地上,因为角度的变动,两个影子已经分开,越往前走,陆怀渊的影子离她的影子越行渐远,再无交集。

路很短,不久就到了门口,陆怀渊止步转身,温和道:「早些休息。」

沈迦萝轻轻应了,目光落在地上,两个影子中间已经隔开了小小的一段距离,不长不短,却难以触及。

陆怀渊察觉她的情绪不佳:「怎么了?」

沈迦萝摇了摇头,唇角大大地扬起,笑意却薄薄欲消,仿佛散落在地凋零的几片花瓣,心里莫名酸的发涩,强忍着道:「夜深了,你快回去吧。」

陆怀渊点了点头,叮嘱道:「近日日军的行动愈发肆无忌惮,全国抗战很快就会打响,重庆、延安、东北,甚至全国的形势也会越来越严峻,你要小心些,随时准备撤离。」

「好,你也注意安全。」沈迦萝轻轻应声,「 回吧,这次换我看着你走。」

「好。」陆怀渊并不推脱,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瓜,动身离开,在转身的一刹那,夜风乍起,扬起他墨色的衣角,软软的衣料在她微微抬起的指尖拂过,留下一瞬间温度,风过无痕。

远远看着黑色的轿车消失在拐角,一颗心也渐渐沉郁,似投入井底的沉石,不禁叹息一声果然夜凉如水,天道好个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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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奉雅一连几天都没有回来,沈迦萝越来越担心,就往陆宅越跑越勤,那天才出了门,就又有了一种被人盯梢的感觉。

这次又是谁?还有谁?!

沈迦萝被盯得发毛,心里更是一股火往上窜,暗暗想着用什么法子把人揪出来,就看见了赵絮之正直勾勾地瞧着她,青天白日的,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毫无血色,衬得殷红的唇瓣更是鲜艳,像是暗夜里索命的女鬼,特别渗人。

怎么的呢?沈迦萝最近本来就心烦,看见她更烦,刚要说话,就见赵絮之已经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哑着嗓子执拗地问:「你告诉我,你到底……」

她话还没说完,突然不知打哪冒出来一个人,黑衣服,刀疤脸,一看就是亡命之徒,手里攥着把刀就朝沈迦萝冲了过来。

沈迦萝一心想摆脱赵絮之的纠缠,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危险,只见赵絮之神色惊变,一把将她拉开,竟然生生替她挡了一刀。

刀疤男见一击不成,又要再刺,但赵絮之一直将挡他和沈迦萝之间,老母鸡一样将沈迦萝死死地护着,身上被捅了好几刀都不肯松手,直到有人涌过来将刀疤男拉开,赵絮之才脱力地倒了下去。

「救护车!叫救护车!」沈迦萝惊慌失措地抱住她,身上全是她汩汩流出的血,浸透了她的衣服,「赵絮之!赵絮之!别闭眼,看着我!看着我!」

赵絮之失血过多,眼前都开始发黑,但她还是握住了沈迦萝的手,执着地问:「你告诉我……你……你是兰茵,对不对?」

沈迦萝心里咯噔一下,随即毫不犹豫地点头:「对,我是兰茵,我当然是兰茵!」

「我就知道……那个奇怪的人……说什么……什么借尸还魂……都是在骗我……」赵絮之已经奄奄一息,仍尽力笑了笑,漂亮的杏眼中却蓄满了泪,说着话,泪珠子就从眼尾簌簌滑落,「对不起啊……兰茵……对不起……我做错了太多的事……」

她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却还是紧紧地握住了沈迦萝的手,一遍又一遍的道歉:「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原谅……我……」

沈迦萝连连点头:「只要你活着,你做什么我都不怪你,你千万撑住了!」

然而话音没说完,赵絮之已经闭了眼,气息更是微不可闻。

在救护车上,沈迦萝一路攥着赵絮之的手进了医院,看着她被送进急救室,又听医生满脸抱歉地说「我们尽力了」,整个人都是懵的。

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消逝在了她的面前。

然而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抢救室又被推进了一个人,跟着跑进来的,是柳奉雅。

沈迦萝瞬间觉得的天灵盖都开了,但她还没有看清病床上躺着的是谁,那人就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

她腿脚发软的走到柳奉雅的身边,看着柳奉雅惊惶泪水的脸,颤着声音问道:「是谁?」

柳奉雅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长长的睫毛一眨,泪就滚了下来:「你爸爸……外面……外面乱了……你爸爸为了救我……中了日本人的子弹……」

沈迦萝心绪五味陈杂,还没来得及说话,抢救室里的医生就走了出来,又是那句该死的「我们尽力了」。

对于褚司令,沈迦萝的印象除了见面就被他骂,实在也没啥别的印象了,但现在看着他面色青白,毫无生气地躺病床上,心里也难受的发紧,直到现在这个时刻,她才真正清楚了战争的残酷。

褚司令强撑着精神睁了眼,目光都是散的,缓慢地转动着往四周搜寻,直到看见了柳奉雅,眼睛里才有了几分神采,慢慢地朝她伸出手,柳奉雅急忙握住,脸上全是泪地哽咽道:「司令。」

褚司令的目光暗了暗,面上露出几分苦涩:「自从你恢复记忆之后,就再也没有叫过我的名字了,叫我一声吧……」

柳奉雅唇瓣动了动,泪扑簌簌地往下落,却最终没发出声音。

褚司令眼中的期许慢慢变得晦暗,他已经没多少力气,只眷恋地瞧着柳奉雅,气若游丝道:「下辈子……让我先遇见你,好不好?」

柳奉雅泣不成声:「是我对不住你……」

「你……没有……对不住我……遇见你那天……是我一生……最幸运的……一天……那天的阳光……就像今天一样……」随着褚司令最后的声音在室内断断续续地响起,他的目光一直锁在柳奉雅身上,瞳孔慢慢溃散,映满了星星点点的落日余晖,再无生机。

——————————

身边一连失去了两个人,沈迦萝大受打击,在陆怀渊坚持将她送出国时候,和他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那天傍晚,她本来是去陆怀渊的书房找文件,却无意中翻出了一本画册。

沈迦萝慢慢打开,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她戴着护士帽、又惊又喜的表情的素描。

她还记得,那个时候医院下了叶知秋的病危通知,但是因为她和叶知秋不是亲属关系,所以医院不允许她去探望,她就买了一身护士服,假装成小护士进了病房,没想到本以为是临终前的最后一面,却见证了叶知秋的从植物人苏醒过来的一刻。

她至今还记得叶知秋缓缓睁开眼睛的那个瞬间,内心巨大的悲伤霎时被狂喜淹没,充满阴霾的世界似乎在刹那照进了阳光,开心地抱着一脸懵的他又蹦又跳。

严格来说,这是她和作为叶知秋的陆怀渊第一次见面,没想到他也还记得。

又翻到下一张,是她捧着一个保温盒、满面喜盈盈地自豪感的素描。

沈迦萝不禁微微笑了起来,这是陆怀渊醒过来之后,第一次开口说想吃什么东西,她向来不会做吃食,为了他一句喜欢,研究好几天,失败了无数次,才做一碗既可以入眼又可以入口的双皮奶,可惜陆怀渊最后也没吃到完整的,因为她搭公交一路颠簸,双皮奶全洒在了食盒里面,但最后陆怀渊还是吃的一点都不剩。

翻到第三张,是她在为 MV 的舞蹈做准备、压在墙上开筋累到睡着的素描。

当年舞蹈老师一直都说她韧带硬的堪比钢铁,于是她每天四、五点就起床,在舞蹈教室开筋压腿,为了加快速度,也为了不对自己心慈手软,她就把腿抵在墙上,背上托着沙袋往下压,一连几周之后,实在吃不消,压着压着就睡着了。

第四张、第五张、第十张、第二十张……厚厚的一本册子,她知道的、不知道的,记得的或不记得的场景,一张张笔触细腻、栩栩如生地跃然纸上。

沈迦萝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素描的右下角,每一张都写了一行字:思迦念昔,珍之重之,爱之护之。

他的温柔宠溺、他的袒护包容、他的欲言又止、他的情不得已……一幕幕她理解的、不理解的、懂得的、不懂得的,都在沈迦萝的脑自里像放电影一样略过,脑子在一瞬间几乎都要炸开。

一直以来……她究竟错过了什么?

沈迦萝恍恍惚惚嗯地把小卷毛看着睡着,又恍恍惚惚的交代了保姆,便去门口等着陆怀渊了。

她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旷世大雨,又像是在心里揣了一团烈火,焚地五脏六腑都难受了起来。

一直等到了半夜,陆怀渊才回来,见到沈迦萝还等在这里,环着双腿坐在地上,他面色微紧,立刻大步上前,将外套披在了她的身上,半托半抱地将她扶了起来:「夜露深重,怎么在外面待着。」

沈迦萝只觉身上骤然一暖,微一偏头,便看见了陆怀渊线条硬朗的侧脸,自然也看到了他深色眼眸中难以掩饰的心疼。

心头猝然而起一种极致的委屈情绪,一直窜到了眼眶,泪水一下就盈满了眼睛,她手指紧紧攥住陆怀渊的外套,尝试了半天,才哑着嗓子开口:「你是什么时候穿越到现代?又是什么时候穿越回来的?」

陆怀渊怔了怔,立刻就反映了过来,沉默着不说话。

一道闪电骤然划破天际,映照出沈迦萝眼中的破碎的雷电暴闪、云雨翻覆,她几乎觉得要窒息,深吸一口气,艰涩地问道:「你和俞千樯认识,是不是在你穿越回来之后?」

陆怀渊沉叹一声,几乎认命一般:「是。」

沈迦萝下意识的屏住呼吸,她的嘴唇一直在颤抖,微微闭眼,又问:「所以我,并不是替身,对不对?」

「当然,」陆怀渊答的坦白:「我的小菠萝,无论到什么时候,都不会是任何人的替身。」

『小菠萝』三个字几乎像一颗子弹,瞬间击溃了沈迦萝最后的心理防线,太多年,已经太多年,没有人叫过她这个昵称,她的眼泪一下便翻涌滚落,如滔滔洪水难以断绝。

她却兀自不肯示弱,极力的睁大眼睛,强势的一步一步逼向陆怀渊,迫使他不断后退,语气如寒风凛冽般沙哑:「你究竟瞒了我什么?我们究竟错过了多少?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我动心?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见你的第一眼,我就心悦于你。」陆怀渊的情意,他的心已经藏匿了太久,索性剖开在她眼前:「不告诉你,是因为你不可能接受,我不想让你因为这些小事困扰。」

「小事?」沈迦萝几乎难以置信,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悲伤的难以自抑:「这些与你相关的,怎么会是小事?」

陆怀渊静默不语,面色难明。

沈迦萝在纷乱的思绪中感觉哪里不对,如果说在现代的时候,陆怀渊有所顾忌而不和她表白,可到了如今的世界,他完全可以坦白,但是他却依然选择隐瞒自己的感情,若是一直隐瞒下去,也可以说是符合常理,可是她一问,他又全部都据实以告,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思虑半晌,沈迦萝又问道:「你……你还有没有事情瞒着我?」

陆怀渊停顿了好一会,才说道:「你如果不去维也纳,我会强迫你去,那里有我培养的势力,能够护你周全,开完演唱会就走。」

沈迦萝愣愣的看着他:「那你呢?」

陆怀渊面色凛然:「国家有难,吾辈自当患难与共。」

「你让我自己走?」沈迦萝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道:「如果我不问,你又准备什么告诉我?」

陆怀渊眸色深深地看着她,沉吟半晌,才说道: 「不过小事罢了,我来处理就好,不必让你挂心。」

「小事? 」沈迦萝双眼通红,几乎怒到极点,一字一顿地问道:

「要身赴死局抗战,是小事?送我移居国外,远离亲友,是小事?」

「我们之间的感情,也是小事?」

「明明是两个人的事,你一个人便做了决定,你可问过我一句?」

她每说一个子,怒气就增加一分,说到最后,几乎咬牙切齿,喉咙像是吞了千万的刀片,撕扯着嗓子哽咽难言,眼泪却如泉水一样,潺潺涌出。

陆怀渊目光微动,想伸手为他拂去眼泪,却被她躲了开去,他叹声道:「我曾试探过你的。」

沈迦萝一愣,问道: 「什么时候?」

陆怀渊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停顿半晌,还是说道:「我死的那一晚,送你回家的时候,你问我为什么和孙玉走得那么近?我没有回答,反问你如果我和孙玉在一起,你会怎样?」

沈迦萝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追问道: 「我怎么回答? 」

陆怀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道: 「你说绝对不行,很生气地说两个女人怎么能在一起?还说如果我和他在一起你就和我绝交。」

他的眼中漫上了难以掩饰的伤痛之色,沈迦萝的怒容历历在目,在此之前,他甚至想过去做变性手术,但是她语气中的坚决与怒气,让他犹豫了,最终决定将这份感情永远封存,绝不出口。

只是决定好做,心绪却难平,还是在被早就安排好的车撞上来的时候,来不及反应,终是身死魂灭,阴阳相隔,连最基本的守护都做不到。

沈迦萝大致记得那天晚上,那是因为在饭局上,陆怀渊和孙玉觥筹交错,相谈甚欢,她心下不快,多喝了两杯,没想到那酒的后劲那么大,她坐上车的时候,整个人都已经是晕晕乎乎的了,不过她酒品一向优秀,喝醉了从来都是不言不语像是没醉一样,有的时候,就连陆怀渊都分不清她醉没醉。

沈迦萝心中懊恼不已,连连道: 「那天我喝醉了,你怎么能在人喝醉的时候问问题?」

陆怀渊却说道:「一个人在酒后或许会糊涂,但不会改变自己一向的准则,这种事情,若是你连醉酒都不赞同,清醒了便更难接受。」

沈迦萝郁闷至极: 「你问的是你和孙玉在一起我会怎样,而不是咱俩在一起会怎样!」

陆怀渊却是淡淡地笑了,唇角勾出一个自嘲的笑:「你不喜欢女人,我知道的。」

沈迦萝死死地盯紧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是不喜欢女人,但如果是你,我可以。

陆怀渊倏地抬眼,漆黑的眼眸中星光点点,像是一处小小的火光,他极力地压制自己的情绪,问道: 「你说什么?」

沈迦萝眼中溢满泪水,别过脸去,死命压抑着情绪,颤抖着说道: 「我什么也没有说,你爱如何就如何吧,反正我在你眼里,只是一个浅薄的、无知的、不知感恩不知回报的女人。」

「不是这样,迦萝,」陆怀渊握着她的肩膀,不容拒绝地将她身体板正,眼中的神色再认真郑重不过,词色恳切道:「你是我心中最惜重的珍宝。」

沈迦萝心中一软,有潺潺的暖意和点点的委屈从心口蔓延开来,她红着眼望着陆怀渊,轻声道:「那,那你还要丢下你的珍宝去延安吗?」

陆怀渊的面色一滞,目光便暗了下去,顿了半晌,才道:「迦萝,我有我的使命。」

沈迦萝只觉得一股极致的怒火拼命的撞击着她的脉搏:「你的使命是什么?」

陆怀渊目光笃定坦然:「为天地立心,为民生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沈迦萝却如坠冰窟,心中霎时爱极、怒极、恨极、悔极。

爱他情深多年,羁绊入骨。

怒他默然不语,自顾自地做了决定。

恨他明明一根红线牵两心,却仍要身赴死局。

懊悔自己迟钝愚蠢,从未细细思索过两人间的感情,以至错过多年,甚至身隔两个时空。

「你是说……」她艰难开口: 「无论我做什么,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去延安送死。」

陆怀渊轻轻点头: 「是。」

沈迦萝只是觉得自己是一个大容器,盛满了千万种情绪,心凉如冰,却又苦酸涩极,一时波涛浪涌,冰霜雨雪火都在她心里面缠斗撕扯,整个人都几乎裂成几瓣。

她深深吸气,眼泪汹涌而出,内心的痛苦和灼烧却难以平复分毫,她太痛了,口不择言道:「那秦大老板的珍宝,还真是一文不值!」

陆怀渊脸色急变:「迦萝……」

沈迦萝一把打掉他扶着自己的手,恨声道:「我高二就出来做你手下的练习生,学过的知识早就还给老师了!可是为了追查你的死因,我只能重考大学刑侦系,我没日没夜的背书学习,三年啊,你知道我又过了三年高三生活吗?

大学里面,人人都兴致勃勃,志得意满,只有我,只有我,我一个学声乐的,我本来是拿乐器的手,要训练枪械,要解剖尸体,要勘探案发现场。我从来不觉得苦,我只有一个想法,我一定要抓到谋杀你的凶手,为你报仇雪恨。

为了能重新复出,周恒让我去陪酒,我陪了,应酬是以前我最讨厌的事情,但是无所谓,只要能让我查明真相,陪睡我都二话不说,只要能找到凶手,我没有原则,没有底线。

可是对于你来说,我算什么呢?我们两辈子的情谊算什么呢?你从来不曾跟我表露过心迹,穿越回来就找了另外一个女生儿育子,如今,我苦苦哀求你,你还是要为了别人弃我而去,他们不过是书里的虚构人物,一些工具人罢了,竟值得你如此上心,如此付出,不惜舍了命去?!」

她的一番表白让陆怀渊大受震动,眼中情绪波涛澎湃,翻涌如浪,却是咬紧牙关,将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终是将所有心绪都压了下去,在一双幽深的眼眸中,如巨石沉入海底。

他伸手将门口邮箱中的报纸抽出来,将它展开在沈迦萝眼前,整个版面都是关于战乱的新闻以及全国各地死伤情况的信息,还夹杂着许多无助绝望的寻人启事。

「你看,」陆怀渊缓缓开口,语气中是难以掩饰的痛涩:

「这是我们的河山,是我们的同胞,他们是和你我一样活生生的人,他们的血液是热的,他们的泪也是苦的。」

「这个世界虽然只是万千历史长河中的一隅,但也是我自小生长的地方,这里的人在这里出生、成长、死亡,他们的笑是真实的欢喜,痛也是真实的疼痛,这里的抗日战争也同样艰苦卓绝。」

「这里的南京大屠杀三十万的死难者,也是真实的残酷杀戮,而我,能救的是千百万的人命,要改变的是国家劫难。」

他目色诚挚湛然地望着沈迦萝:「无论处在哪个空间时代,人命就是人命,没有高低之分,没有贵贱之别。」

沈迦罗听这一番话,犹如被闪电击过,呆愣在地,是啊,这里的时空也是真实的时空、这里的生命也是真实的生命,这里的伤痛难道就会比自己世界的伤痛少吗?

她愣了半晌,肃言道:「是我错了。」

陆怀渊摇摇头,目光温和的看着她:「我也在别的世界重生过,我明白你的感受,天然就有几分游离感和剥离感,若是不曾深深思虑过与这新世纪的关系,自然也不会有太多的想法,不是你的错,况且,这不是你的责任,而是我的,所以你可以离开,我不能。」

「我留下,留下和你一起…」沈迦罗目光坚定。

她话未说完,便被陆怀渊斩钉截铁地打断:「不行!不可以!想都别想!」

「为什么不行,你可以我也…」

「不行!」陆怀渊断然拒绝,毫无商量的余地:「为这山河与同胞,我这条命就交代在这里,但你不行。」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又要丢下我!」沈迦萝的眼泪又簌簌下落,眼中漫上一片伤痛至极的神色:「可是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我在楼上,亲眼看见你出了车祸,我亲眼看着你的血浸透我的衣服,亲眼看着你咽气,自那一天,我也死了,我活着,只是为了给你报仇,你现在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再死一次?」

他怎会不知,陆怀渊不禁在心中暗暗叹息。

在叶知秋死亡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因为放不下沈迦萝,魂魄迟迟不肯归位,飘飘荡荡地游离在她的身边,看着她痛不欲生,却束手无策。

他一贯是为她遮风挡雨的角色,却从来不曾想过,有一天她经受的最大风雨、惊涛骇浪竟是来自于他。

那是他这一生都不忍回顾的时光,他向来冷淡清漠,喜怒不形于色,只在那一次,将这一生的心急如焚、如火焦灼尝了个遍!

「我当然不是丢下你,我怎么忍心丢下你?」陆怀渊疼惜地为她拭去不断滚落的眼泪,将她温柔拥进怀中,轻轻的摩挲她缎子般的的黑发:「可是只有你走,我才能再无后顾之忧,我不会死的,我保证。」

沈迦萝沉默了,她的脸颊贴在陆怀渊的心口,感受着他的体温,泪水却浸透了他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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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要不要出国这事儿,陆怀渊和沈迦萝谁都不肯先妥协,眼看着到定好的日期了,沈迦萝却失踪了。

陆怀渊心急如焚,却不得不冷静地安抚好柳奉雅和小卷毛,让陆二爷带着他们先去了维也纳。

但这事儿,沈迦萝也实在冤枉,她其实是被绑架了来的,她也没想到,眼一闭,一睁,她就从床上到了麻袋上,脖子还酸的要命,刚想伸手揉一下,就发现自己被绑住了,环顾四周,正处在一个仓库之中。

正纳闷儿着,就听见门『吱呀』一声开了,刀疤脸走了进来。

沈迦萝大惊:「怎么又是你?」

刀疤脸把门顶开,谄媚地回头笑着:「老大,我把她抓来了,这次没用刀。」

随着他点头哈腰,一个衣冠楚楚的男人走了进来,气度不俗,却是满脸凶狠阴翳,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他点了点头:「干的好,给姓陆的送信了吗?」

「送了送了。」

「好。」男人满意极了,「姓陆的逼得太紧了,只要这批货他肯放,兄弟们的下半辈子就有保证了,到时候……」

他瞟了沈迦萝一眼,冷冷地「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沈迦萝没空在意他,她心思全在他旁边的女人身上,俞千樯一头波浪大卷,妆容很浓很艳,衬得她的五官更像外国人,穿着也很风情明丽,身段又婀娜多姿,极其性感妩媚,美艳不可方物。

这个画面一下子把沈迦萝整蒙圈了,咋回事儿?俞千樯怎么会在这?难道她旁边这个,就是大毒枭陈放?所以她才表现的好像从来没见过自己一样?

陈放又搂着俞千樯出去了:「樯儿,去把我收藏的那瓶酒拿出来。」

俞千樯娇声赔笑:「好呀,我陪你一醉方休。」

沈迦萝却被这副情景震的半天回不过神来。

什么情况?怎么个走向?拿错剧本了?

她觉得自己的世界观都受到了冲击,突然想起来,之前陆怀渊说俞千樯是要复仇的,难道要复仇的对象就是陈放?

这个世界简直太魔幻了……

魔幻的跟闹着玩似的……

这事儿闹的沈迦萝一下就清醒了,又身处狼窝,精神到半夜,她还在那儿用旁边的小铁钉来回锯身后绑手的绳子。

终于吭声哧吭锯开了一大半,忽然听见外边喧闹了起来,还夹杂着枪响。

沈迦萝一下汗毛都立了起来,竖起耳朵仔细地分辨。

忽然仓库的门又被撞开了,俞千樯急匆匆的跑了进来,从旁的箱子里拿一把剪子刀,一下就把绑着沈迦萝的绳子给剪断了。

沈迦萝看着那个距离自己不到半米的小工具箱,深深地为自己的眼神感到悲哀。

俞千樯快速把她的绳子扯掉:「陈放的仇人找上门了,你快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沈迦萝一把拉住要跑掉的俞千樯:「外面在枪战,你要去哪里?」

俞千樯目光坚定的看着沈迦萝:「我要去找陈放报仇,他不能死在别人的手里。」

她说着便挣开了沈迦萝的手,瞬间没了踪迹。

沈迦萝又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理清思绪,今儿这一天过的,还真是跌宕起伏,高潮四起!

外面骤然又响起了枪声,沈迦萝朝四周看了看,找了一个隐蔽角落的箱子藏了进去,没想到待了太久,竟然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她掀开箱子出来,才发现外面一片凌乱,箱子都被翻了个遍,她藏身的箱子因为比较隐蔽,并没有被翻查,逃过一劫。

开了门出去,看太阳已经是中午了,难怪她饿得肚都咕咕叫了,一路走到街上,发现这个地方昨晚似乎经历了激烈的打斗,但是又经过了处理,没有尸体,只有血迹。

沈迦萝从兜里翻出一个没被搜走的银元,从路边摊贩那里买了几个包子,正开心的吃着,忽然几个人的议论传进了她的耳朵。

「听说了吗?昨晚发生在陈老板那里的枪战,是鸦片膏膏引发的,有人领着一拨人把他老巢都给端了。」

沈迦萝塞包子的手不禁顿了顿,这么严重吗?暗道幸好昨天他她得及时又隐蔽,不然今天尸体都凉了!

「可不么!听说昨天半夜在码头,有一个神枪手单挑他们一群,把货都给沉河了,真是大快人心!」

沈迦萝听着不禁啧啧称奇,一人单挑一群?这么霸道的吗?厉害呀!

「对呀对呀!这事儿就发生在我姐她们家附近,陆三爷也被卷了进去,今天早上在路边被发现中了枪,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沈迦萝的一颗心骤然抽紧,立刻就被包子噎住了,她顾不得把包子咳出来,一把抓住了议论的人,一边弓着身子咳嗽,一边紧紧拽着那人,然而并不能说话。

终于下死力锤着胸口将包子吐出来,沈迦萝目光凶狠的看着被她拽着那人:「你……你刚才说什么?陆三爷怎么了?」

「他中枪了。」那人又重复了一遍:「还上了报纸,被送进了仁爱医院。」

仁爱医院……沈迦萝脑子一片空白,强行拦住一个黄包车,伸手就将上面的乘客一把扯了下来,对车夫道:「去仁爱医院!」

幸好陆怀渊素来比较有名望,进了医院和护士一打听,就知道了他的病房所在,她拼命地往楼上跑,六神无主的找病房,刚到三楼,就看一个病房门前站了好几个守卫的黑衣人,立刻便确定这就是陆怀渊的病房了。

想进去却被黑衣人一把拦住,豆大的汗珠从她焦急的脸上连串地滑落,她拼命冷静下来,焦灼而断续的问道:「好我不进去,你们先告诉我,他的病情怎么样了?有没有生命危险?」

那几个黑衣人却是不说话,只面色冷漠地看着她。

就在沈迦萝无计可施,准备动手硬闯的时候,阿强从里面出来了:「放沈小姐进来。」

沈迦萝一把推开门,一进去就看到陆怀渊闭着眼,脸色青白的躺在病床上,身上裹着纱布,一层一层从胸口裹到肩膀上,但是还有深重的血迹浸透了出来。

心脏骤然缩紧,快步奔到床边,一脸心疼的仔细打量他,却又不敢触碰,眼泪止不住的往外涌,仿佛这一枪打在了她的身上一样。

她将头转向阿强:「他情况怎么样?现在是睡着了还是在昏迷?有没有生命危险?」

「现在暂时昏迷,没有生命危险,但是肩膀上受了枪伤,幸好是贯穿而过,没有留在体内,」阿强面色也十分难看,自责道:「都是我不好,我早该想到的。」

沈迦萝追问道:「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阿强看了她一眼,神色忧虑:「我们收到消息,陈放昨晚会有大批鸦片膏膏运达,但是我们的人大部分都派去了别的地方,还有一部分人去找你了,所以大哥让了我带人去守着他的老巢,但是后来又推测,我们收到的消息只是个幌子,实际上陈放是准备就地分赃,化整为零,所以大哥就一个人去了码头,没想到陈放他们还有后手,虽然我们的目的如愿达成,但是大哥也受了伤。」

「怎么会这样……」沈迦萝面色哀痛地看着陆怀渊,他的脸上毫无血色,嘴唇也干得起了皮,不禁更是心疼,伸出指尖颤颤巍巍的轻触纱布的外层,简直觉得心都要被搅碎了,这么重的伤……

正默默的流着泪,陆怀渊却忽然动了一下,因为沈迦萝的指甲勾住了纱布的外缘,他一动,胸口那里的纱布便被勾开了一角,露出了里面的纹身边角。

沈迦萝神色一动,又将纱布轻轻掀开了一些,一眼就看见了陆怀渊心口上的小菠萝纹身,这个纹身让她想起了陆怀渊作为叶知秋时,曾经送给她的一个黄钻石项链。

那个黄钻石是叶知秋从一个拍卖会上所得,后来让人做成了菠萝的形状,菠萝的叶子镶上了绿色的钻石,主体黄钻上的花纹是极小的黑曜石镶嵌,一共三道纹路,上面那道纹路是一排字母『S』,中间是字母『J』,最下面是字母『L』,合起来便是她名字首字母的缩写。

隔着朦胧的泪光盯着他心口的如出一辙的纹身,心中积蓄多年的感动温然漫上,她紧紧捂住嘴,泪连成串的从眼眶滑落,几乎是强忍着才没有哭出声来,却是心如片片刀割,极是动容地凝望着陆怀渊苍白的脸,心里又急又气又心疼不已,情深至此,你为什么从来都不说呢?

傻子……真是个大傻子!

陆怀渊忽然又动了,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沈迦萝面色一动,大喜过望道:「你醒了?你想要什么?」

陆怀渊蹙眉扫了她一眼,眉目忽的松缓了许多,脸上漫上几分温柔的神色,温声道:「我这是在哪?你是谁?」

沈迦萝愣住了,什……什么情况?

见她不说话,陆怀渊又动了动,想坐起身,但是一动就扯到了肩上的伤口,疼地低低哼了一声。

沈迦萝立刻关切道:「你受伤很重,不要乱动。」

陆怀渊眼睛微微眯起,染上几丝柔和笑意:「这位美丽的小姐,虽然有些唐突,但是,你是我的夫人吗?」

沈迦萝一时拿不准他是真的还是在恶作剧,有些惶急道:「陆怀渊,别闹了!」

陆怀渊的脸上有些微的失望之色,轻轻叹道:「啊~看来不是,不过我真希望你是。」

沈迦萝见他如此心里都快急疯了,沉下脸道:「你再这样我要生气了!」

陆怀渊垂了垂眼睫,歉然道:「对不起,是我冒昧了。」

沈迦萝有些茫然无措的看向阿强,咋回事?

阿强想了一下,说道:「大哥昨晚确实有磕到后脑,医生刚才也说了,可能会有短暂的记忆混乱症状。」

沈迦萝又看了的陆怀渊一眼,暗道这不是记忆混乱,这是压根儿就没记忆了,她又问道:「那医生有没有说他什么时候才能好?」

阿强摇了摇头。

沈迦萝还是不大敢相信,试探的问陆怀渊:「你……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陆怀渊唇角微弯,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如果真的见过你,我想我一定不会忘记,」他停一停,又道:「阿强刚才也说了,只是短暂的症状,过几天就好了,不要担心。」

沈迦萝惊讶道:「你还记得阿强?」

陆怀渊点一点头:「阿强十岁就来到我们秦家,一直跟在我身边。」

沈迦萝的忧虑更重,她又问了一些问题,才确定陆怀渊的记忆差不多停留在二十三岁左右,而他现在三十四,失去的十一年的记忆,正是他们之间的十一年。

想到这,她心里不禁一阵阵发冷,她怀疑陆怀渊并不是失忆,而是又被魂穿了。

喂陆怀渊吃了些清淡的米粥,沈迦萝便跟阿强去外边守着了。

就在快到门口的时候,陆怀渊又忽然问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沈迦萝有些难过的看着他,轻声道:「沈迦萝。」

陆怀渊依旧温然款款:「很美的名字。」

沈迦萝说了声「谢谢」,便推门出去了。

出了门,阿强见她面色不好,安慰道:「沈小姐别担心,也许大哥睡明天早上就记起来了。」

「但愿如此,」沈迦萝心事重重,静默片刻,又问道:「是陈放朝他开的枪吗?」

阿强点一点头:「是。」

沈迦萝目光一下变得锐利起来:「那个混蛋现在在哪儿?」

阿强道:「他藏了起来,现在还没有找到,警察局也在追捕他,但我们的人已经有了线索,最快三天,最迟一周就能抓到他。」

沈迦萝面色凝厉,眼中恨意勃发,咬着牙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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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迦萝仿佛又回到了当初照顾植物人叶知秋的时候,只不过这次换成了陆怀渊的脸。

但是二十三岁的陆怀渊和老成持重的陆怀渊实在大不一样,简直是个撩死人不偿命的情话 boy,短短三天,她快把半辈子的糖都吃完了。

比如,那天早上,阳光明媚,虫鸣鸟叫,有带着恬淡花香微风徐徐拂过。

沈迦萝带着保温盒到医院的时候,陆怀渊还没醒,她轻悄悄的坐到床边,用自己也不曾意识到的温柔入骨的目光,着迷般看着他的睡颜出神。

半晌,陆怀渊的眼睫忽的颤了颤,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蓦地半睁开一只眼睛,眸中的顽笑之色便霎时逸了出来:「你这么看我,我可吃不消。」

沈迦萝还没从恍惚中回神,极无辜地发出一个音节:「嗯?」

陆怀渊倏地从床上坐起来,笑容烂无比:「你一定很爱我吧?我看得出来。」

沈迦萝心尖一颤,脸唰地就红了,偏开眼睛不敢与他对视,嘴唇动了动,但是没出声音。

陆怀渊身体蓦地前倾,一张逸着笑的俊脸就凑了过来:「我注意你的一举一动,所以我知道你对我和对别人不一样,你对我特别温柔,特别可爱,特别心疼,特别……」

「你真是特别讨厌……」沈迦萝娇嗔了他一句,一把推开他。

没想到他捂着心口「啊」了一声,就面色痛苦地倒在了床上:「伤口好疼啊……」

沈迦萝立刻就慌了,连声道:「对不起对不起,你别动,我去找医生。」

正要起身,陆怀渊却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稍一施力,沈迦萝就不受控制地朝他扑去,她一惊,连忙伸手撑在床上,却因为惯性,脸停在了与陆怀渊鼻尖厘米之隔的上方。

陆怀渊唇角弯起,突地抬头,就轻啄了她的唇边一下,然后笑意慢慢地扩散到脸,最后眼睛里也盛满了笑,一脸心满意足道:「亲到了!」

沈迦萝也是拿他没招儿没招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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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隔天中午,亮洁的云彩被沉密的乌云渐渐湮染吞没,连风都带了几分水汽,预示着即将的大雨倾盆。

沈迦萝的心情也随着这多变的天气而有些黯然,她凝望着正倚卧在床上沉静看书的陆怀渊,莫名觉得心里有点发堵,不禁喃喃自语般地问道:「你会再记起我吗?还是会彻底忘了我。」

陆怀渊抬眼看她,眸深若海:「我不知道,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

「什么?」沈迦萝不禁凝神静听。

陆怀渊唇角倏地勾起:「我一定会再爱上你。」

看着他乌沉若星的眼眸,沈迦萝心跳突地加速,竭力镇定道:「你如何能肯定?」

陆怀渊一瞬不瞬地瞧着她,目色温柔如潺潺春水,让人不自觉沉沦其中:「因为我已经爱上你,在见到你的第一眼。」

沈迦萝的一颗心骤然失衡,耳边霎时响起那晚他说过的话:「见你的第一眼,我便心悦于你。」

胸腔中有什么滚烫炙热的情绪奔涌而出,烫的她心口一片灼热沸腾,原来重来一次,你还是会对我一见钟情。

沈迦萝也是被他撩的不要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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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后来的晚上,朦胧如水的月色轻轻柔柔地洒进来,自有一番醉人氛围。

陆怀渊静默沉然地躺在床上,呼吸也渐渐沉静之时,忽然又睁开了眼睛,泄气一般的苦恼:「我睡不着。」

沈迦萝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户:「为什么?是外面太吵了吗?」

陆怀渊缓慢的摇一摇头,一双幽黑的眸子如寒夜星辰般闪着灼灼亮光,一眨不眨地紧紧盯住她:「因为太过想你,为什么你明明在我眼前,我却还是忍不住思念你。」

沈迦萝的脸霎时又红热的不行不行的!

陆怀渊却还嫌不够似的,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身侧:「上来。」

也许是夜色太美,也许是他目光太温柔,沈迦萝只觉满面皆春色笑影,完全没有抵住诱惑,鬼迷心窍一般缓缓的侧躺在了他的身边。

陆怀渊的目光从高处望下来,眼中蓬勃的笑意如柔软春风般落在她的脸上,口唇轻启:「小菠萝,唱一首歌给我听吧。」

沈迦萝柔情似水的点一点头,想了一下,轻轻开口,低低哼唱:

「若不是因为爱着你 怎么会夜深还没睡意

每个念头都关於你 我想你 想你 好想你

若不是因为爱着你 怎会有不安的情绪

每个莫名的日子里 我想你 想你 好想你

爱是折磨人的东西 却又舍不得这样放弃

不停揣测你的心里 可有我姓名

若不是因为爱着你 怎会不经意就叹息

有种不完整的心情 爱你 爱你 爱着你

爱是我唯一的秘密 让人心碎却又着迷

无论是用什么言语 只会 只会思念你」

她只唱了一遍,陆怀渊便记得纯熟,轻轻与她合唱最后一句:

「若不是因为爱着你 怎会不经意就叹息

有种不完整的心情 爱你 爱着你。」

最后,沈迦萝的声音渐次低了下去,眼皮渐渐闭合,陆怀渊却是用他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眼神清醒的唱到她睡熟。

或许我现在忘记了你,但是我不会忘记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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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强的效率很快,不过三天,就把陈放抓住了。

沈迦萝开心得不行,兴高采烈地去找陆怀渊,进了病房,正赶上新来的小护士例行检查,一见她进来,就笑眯眯地说道:「陆太太,陆先生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这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这一声『陆太太』叫的沈迦萝老脸一红,但心里又难免有点小雀跃,极不自然地点了点头:「好。」

小护士拿着托盘出去了,沈迦萝慢慢走到病床边,陆怀渊的视线一直随着她移动,目光特别的……奇异。

沈迦萝被他热辣辣的眼神盯着,莫名感觉怪怪的,直到他淡笑缓缓开口:「陆太太?」

这个语气……沈迦萝一个激灵:「你恢复记忆了?」

陆怀渊一瞬不瞬地瞧着她,眼神又温柔又灼烈,笑容在脸上不断地扩大,眼角眉梢都是蓬勃的笑意:「是啊,陆太太。」

沈迦萝差点激动地跳起来,半晌,又窘迫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羞红着脸嗔道:「你一好了就糗我。」

却见陆怀渊单膝跪了下来,执起了她的手:「迦萝,你愿意嫁给我,成为真正的陆太太吗?」

沈迦萝微微一怔,等真正理解了他的意思,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几乎是热泪盈眶地点了头:「愿意,我当然愿意!」

她扑进他怀里,明明高兴地要命,却故意揶揄他:那,不把我送走了?」

头顶传来陆怀渊低低的叹息:「你这么会惹事,不把你绑在身边,我怎么能放心。」

沈迦萝心里一热,抬头看他,他也正低眸看来,四目相对,两人的影子在对方的眸中印上独一无二的印记,已胜过千言万语。

沈迦萝听着自己狂乱的心跳声,紧张的蜷起手指,紧紧地攥住衣角,呼吸在感受到他的气息的一瞬间凌乱的不行,耳朵尖也飞速染上了一层薄绯,红的快滴血。

他的眼眸幽深如海,里面掺杂了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但名为渴望的情绪却是最明显不过,她霎时心里像揣了一百只乱蹦乱跳的兔子,又像关了一百只乱撞的小鹿,一时分不清到底是兔还是鹿。

就在她恍惚的猜着陆怀渊的想法时,忽然眼前骤暗,他清冽的气息带着燥热的风蓦地压了下来,她只觉背后突地袭上一个炽热温度,后脑勺也被掌心包裹住,唇上一重,便贴上了炙热而潮湿的绵软,眼睛因震惊而倏地睁大,一瞬间脑子一片空白,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在两唇相贴的一瞬间,陆怀渊呼吸骤然急促起来,长臂圈紧她的腰肢将她压向自己,一手托着她的后脑亲密拥吻,唇舌轻柔滑过她唇瓣的轮廓,慢慢撬开她半合的唇齿,辗转研磨间唇边逸出一句呢喃:「迦萝……」

他真的记得她了!沈迦萝脑子里涌上的狂喜又瞬间被周身旖旎缠绵淹没,不禁情动地滑动绵软的唇舌,随他追逐共舞,津液相融,气息也交织绵密成不可分辨的一团。

陆怀渊的大掌忽地下移,伴随着桌上文件落地的声音和她的一声惊呼,便被陆怀渊一把托上了书桌,他眸色一暗,又欺身压了上来,唇齿间、脖颈处霎时都盈满了他的气息。

沈迦萝的心里像被灌进了汩汩和软的温泉水,眼中也盈起一汪春水,情难自抑地脱着陆怀渊的衣服。

正干柴烈火之际,忽然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阿强的声音下一刻便传了进来:「三爷,陈放都说了。」

暧昧旖旎的氛围戛然而止,陆怀渊骨节分明的手撑在桌上,克制而灼热的呼吸热浪一般扑在沈迦萝耳畔,脸侧有隐忍的热汗缓缓下落,滴在她弧度紧绷的脖颈上,似乎能热辣的灼出洞来。

沈迦萝只觉得自己浑身滚烫火辣,活像个煮熟的番茄。

半晌,陆怀渊缓缓抬头应道:「知道了。」

他又平复了一番,才直起身来将沈迦萝扶起。

沈迦萝的脸还红的像只煮熟的虾,心砰砰砰地跳个不停,一脸恍惚地坐在病床上上。

陆怀渊见她这可爱娇憨的模样,忍不住翘起唇角,手指轻轻蹭了蹭她殷红的脸颊,眼中的温柔与怜惜交织愈密,伸手轻轻为她扣上扣子。

沈迦萝在他灼热的指尖触碰到颈间皮肤之时猛地颤了一下,脸色更红了几分,羞涩道:「我……我自己来。」

「我解开的,自然该我负责。」陆怀渊手指灵活地为她扣上最后一颗,促狭地笑着在她耳畔轻轻呵气:「不过,你若只让我负责解开的部分,我也不介意。」

沈迦萝一愣,面上蓦地又蒸腾起一片热气,让她深觉这温度都能直接煎鸡蛋了,不禁恼羞成怒地把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握掌为拳,轻轻击向陆怀渊胸口。

陆怀渊不躲不避,任她发作,只在最后的时候,忽的握住了她的手腕,手上温度像是一圈烙铁一样将她的皮肤染地滚烫,还嫌不够,又用一种极放肆如火舌一般的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缓缓握着她的手腕凑近嘴边,轻轻吻了一下。

沈迦萝害羞的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是陆怀渊的书房装修质量极好,显然是没有地缝的,于是她只能一头扎进了陆怀渊的怀里,嘴里忍不住嗔怪道:「你太坏了!你这个坏蛋!」

「谁说不是呢。」陆怀渊不以为杵,反而颇为自豪,轻吻一吻她的发顶,喟叹道:「我太爱你,迦萝。」

半晌,沈迦萝小小又有些嗡嗡的声音从他的怀里传来:「我也爱你。」

【正文完】

联动文《但为良药》

外表高冷,举止傲娇,关心都藏在小动作里的军统上校男主

x 除了主角光环没有,啥光环都有的穿书炮灰沙雕女主

就在专栏第一篇~~

巨好看!看过都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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