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节 前尘过往(下)

· 知乎盐选

常渊听到响动又一次抬起头。

他以为是那些人又放了谁进来,却看到了消失许久的汐。

34

捏着剑柄的手松了松,他看到她如初见一般,赤着玉足向他奔来。

纤纤玉手环住了他的腰,她的模样带着几分疑惑的纯真。

道派之中不安好心之人为引他破戒为他设的局,放入的女子他抵挡住了,可面对夙汐,他却没有推开。

他听见她问他为何还未成仙。

看到她问完又笑着看着他,眼眸明亮,问他是不是舍不得自己。

那一瞬间,耳畔又响起前几日跪在长殿上,竹鞭鞭笞在背上的闷响声。

他久久没有成仙,长老推算,说他的心乱了,须要惩戒。

心乱了。

旁人皆以为是他有了情根,对人界情爱有了兴趣,于是便有不安好心之人设下情局引他破戒,今日便是其中一场。

但常渊却清楚知道引他心乱的原因。

——因为汐不见了。

她曾在自己最无助孤寂时出现,在荒凉的院子中种了满院的花。

妖魔袭来她站在自己面前,救下了他。

皇城之内,被风吹乱的宣纸,宣纸上的,她逆着人群向他而来。

太多太多。

身边之人虚伪,她却从一而终。

长久以来,他一直自持,可不知不觉间,还是有一人在那片荒芜之地存活下来。

杂草之中,她是红尘万千。

此时的夙汐穿了件纱制的玉白长衫。

常渊的目光下垂,扫过夙汐细腻白皙的脖颈。

再向下,是清冽分明的锁骨蜿蜒成一道诱人的曲线隐入衣衫遮挡间。

他眸中的光亮闪了闪。

药效生效了。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如鼓,一下又一下回荡在空荡的寝殿之中。

浑身燥热,欲望如海要将他吞没。

他抓住了她的手,抓得很紧,骨头都有几分疼。

他问她:

「为什么总是突然离开,这几日又为什么消失那么久的时间?」

她却在听到这个问题后,舒展手指,转而与他十指相扣。

抬头看他,比那女子要媚百倍。

她没有回答,而是问他:

「常渊,你想要我永远在你身边吗?」

想要我永远待在你身边吗?

那就喜欢我。

那就放弃成仙。

欲望与理智对抗。

长久的对峙后,常渊还是直起身子后退几步,闭上了眼睛,在之中默念过去看过的经文。

他分不清此时心中的荒唐是药意催生还是什么。

这是他最后的自持与冷静。

可是下一秒,轻柔的吻落在了他的唇角,呼吸之间尽是浓郁的桃花香。

脑袋一片空白,熟记的经文断了,再也记不起一句。

湿软温热的舌尖伸出,轻轻舔舐。

他听见她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低声诱导他再次堕入地狱火。

「常渊,你睁眼看看我。」

她说。

「只要你睁眼看我,我就完全属于你了,永远不会离开你。」

蛊惑自己的心魔再次降临,它用利爪撕碎了堪堪的良知。

欲望在心中逐渐明朗,克制被放肆所取代。

那一晚,常渊破戒了。

夙汐的计划成功了。

狐妖终于还是引得道士堕下仙道。

他不愿一人面对荒寂。

不愿承受永世孤独。

不愿在虚与委蛇中度过漫长岁月。

他最终选择了尘世。

可他又想起世间传闻,狐妖最善欺骗人心。

于是月色如水透过木窗,在浓烈的桃花香气中,常渊扣住了她柔软的腰肢,低头,吻上她脖颈脆弱的肌肤,低声道:「不许骗我。」

「如果你骗我……」

但后半句话却隐在了喘息之中。

是啊。

如果她骗他,他又能怎么样呢。

……

第二日夙汐醒来的时候,手腕上多了串暗红的石榴石制成的手链。

这是常渊为她戴上的。

皇宫一行后,皇帝为了安抚常渊,派人到道派之中送了许多东西,皇帝下了令,他必须挑选至少一件自己留着。

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展露在他的面前,他只看到了这一串火红的手链。

流光溢彩的红,亦如她的身影。

鬼使神差地,他留下了那一串手链,却在之后一直贴身带着,没有送出。

也许从那时开始,他的心便乱了。

而如今,还是送了出去。

也终是彻底动心了。

那一日后,夙汐暗中处理了那些给常渊设下圈套的人。

赤红的血喷溅,蒙住了高堂上的牌匾,夙汐只是擦擦手,换了身干净的装扮重新笑靥如花地奔到常渊身边。

软榻之上身影相缠,昏黄烛光摇曳,尽显缠绵。

她依靠在他的膝头,雪映红梅,她陪他赏雪赏梅,赏着赏着,又在暖炉旁指着白瓷上的点点红梅,笑着看他红了的耳尖。

看着他明明极力克制却压抑不住的情绪,然后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将防线尽数攻破。

她本想骗取一颗心后便离开人界。

又害怕在自己离开后,这一切会有变数。

所以她选择待在人界。

陪着常渊演一场戏,做一个梦,许他繁华一世。

可凡心一动,仙格不保,很快门派中的长老很快觉察异样,也知道了夙汐的身份。

他们在竹林之中设了一间木屋,在常渊回到道派时将他囚禁在了木屋之中,又在周遭设下法阵,布了个陷阱。

他们要捉拿狐妖,将她挫骨扬灰,毁了这一阻碍门派弟子飞升成仙的危险因素。

殊不知,狐妖是妖界之主,那些法阵对她无效。

在他们没发觉的时候,她躲开了阵法与陷阱,来寻了常渊。

常渊看着她的出现愣了愣,他慌张地检查了她全身上下,确定没有受伤后将她抱在了怀里。

从被关入木屋的一刻,他就知道长老的意图。

他不愿夙汐冒着风险来见他,可她还是来了,钻进他的怀里,抬头看他眼眸明亮:

「常渊,你想不想我?」

冰冷的手准确快速地握住她的手腕。

他没有回答,只是俯身,亲了他的红尘万千。

……

从那之后,夙汐藏在了木屋之中。

长老蹲守屋外渴望捉到她,她却趴在常渊的膝头,看着他如自己一般,在宣纸上画上自己的模样。

世人皆说狐妖,可在常渊的笔下,她少了几分魅人的凌厉,多了几分少女的娇俏与柔和。

她很喜欢。

作为回礼,她亲自教了他妖族的幻境制造之术。

她与他说,万一以后偶尔见不到,他可以通过幻境见到她。

可只有她知道,目的并不是这样。

魔界越发不安稳,妖界需要她操持。

她特意露出了踪迹,道派长老逐渐发觉木屋的不对劲,增强了木屋外的法阵,她知道他们会采取行动,也知道这是她得以从人

界脱身,又不会生出变数的方式——

借着长老之手,在常渊面前「杀」了自己。

她教会了常渊捏造幻境的方法。

这一次,即使她「死」了,他也可以在幻境中制造她的幻影。

人世须臾,幻境的多变与真实足以困住他一生。

后来,如她计划,常渊被支开,被囚禁。

长老闯入木屋,抓住了她提前设下的替身幻影。

来的不少,竹林逐渐变得满目疮痍,幻影身上出现越来越多的血痕,最终被带到了早已设下阵法的祭台之上。

阵法的威力很强,指尖施法,幻影便化为了一只奄奄一息的狐狸。

就在一切都要结束的时候,她的视线之内却突然多出了一道红色的身影。

常渊竟挣开了囚禁,满身是血地来到了祭台!

夙汐看着常渊将她的幻影紧紧地抱在了怀中,用来斩妖的阵法岂是凡人可以承受的。他的脸色瞬间苍白,嘴角很快溢出鲜血,忍着无尽的痛楚要将怀中的狐狸抱离此处。

他执着剑挡下一道道的攻击,却仍然被怒气冲天的长老刺伤了腿骨,失去支撑跪坐在了地上。

长老要他交出狐妖,他不应。

长老骂他疯了,为了狐妖放弃成仙的机会。

他只是抬头。

常渊的目光向来清冷,此刻是前所未有的犀利。

他问,成仙有何好处?是拥有更高的法术,体会永生的孤寂与无趣,还是受着世间凡人的跪拜,获得虚妄的信徒?

他见过神仙的陨落,每一个人凡人都想成仙,可他没有一种执念。

长老震怒,道士被狐妖勾引乃是极大的丑闻,他们宁愿杀了他们,也不愿放他们离开,给门派的名声蒙上阴影。

于是无数道道法从周遭攻来,常渊的身后蜿蜒出血痕,却仍抱紧怀中的狐狸,紧紧护着她。

他失了仙格,气运尽散。

任长老杀了他,彻底除去四界潜在的危机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最后一刻,掌心的金光孕育而出,夙汐还是钻入了幻影之内,踮着脚从常渊的怀中钻出,在所有长老的震惊之下化为人形。

沙尘卷席而来,携着地上的血腥气灌入每一个人的鼻腔之中,祭台之外的草木皆被控制,一瞬疯长缠住了每一个长老的身子,越缠越紧,他们嘴巴大张着,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夙汐站在最中心,她的头发凌乱,脸上是彼时留下的

泥泞血污,双眸之中充斥着黑暗,冷冷看着草木在她极强妖力的控制下与长老相斗。

她扶起地上满身是血的常渊,他的衣衫破碎,露出白皙的肌肤,上面是刺目的泛着血的伤痕。

他身上的伤痕,多是为了护住她而留下的。

沙石风声越来越大,祭台彻底变成了刑场,不过受刑的对象不再是她,而是变成了青玉派的长老们。

指尖火光跳动,在某一瞬间凝聚,她不眨眼地丢向那些草木……

那是青玉派几百年来遇到的最大的一场火势,火光烛天,几日才扑灭。

在火光之中,狐妖和常渊的身影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尽头。

后世记载,那一日,常渊为救狐妖散尽全身功力,叛出师门。

从此之后,青玉派再无光风霁月、受尽万人敬仰的首席大弟子。

而在人界与妖界交界处的丛林,自那一日却多了一间小屋。

夙汐将常渊放在了床上,黑色眸子闭着,他的气息微弱,恍若下一秒就断了。

于是她回了妖界,请了阿姆来救他的性命。

阿姆是妖族最年长的长者,看到夙汐请她所救之人为人界道士后愣了愣,凡人的性命脆弱,躺在床上之人受了太重的伤,难以救活。

换句话说,用过多的妖力换一条凡人的命,太不值得。

可在她想要开口时,夙汐跪在了地上。

夙汐是阿姆带大的,千百年来她的脾气执拗,从未向谁求过什么,亦没有跪下过。

那是她第一次下跪,只为了救一凡人道士的命。

后来,常渊被救下了,送走阿姆的夙汐回到了小屋之中,她伸手握住了常渊冰凉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自放火烧了道派起,她的情绪便一直没有变化,直到现在,看着常渊在接受救治后无知无觉地躺在床上情绪才有了起伏。

夙汐起身,在常渊的唇上印上一吻,随之而来的是如掉了线的泪珠。

她并不爱哭,那一刻眼泪却止不住从眼眶滚落,源源不断。

她从不后悔勾引常渊跌落神坛的举动,庇护妖界是她的职责,可她后知后觉地开始懊悔给常渊带来的苦厄。

她好像在做戏之中将自己折了去。

……

阿姆说,妖族与人族所属命脉不一,凡人又受伤太重,她只能暂且保住他的命脉,真正醒来需得看他自己的命数。

于是每日夙汐处理了妖界之事后

都守着常渊,都说九尾狐妖的心头血养人,她便划破肌肤,取了给他喝。

又怕凡人之躯耐不得妖族的灵药,去人界寻了凡人滋补身子的人参药材,潜入皇宫偷了皇帝的灵药,拿回来亲手生火煎煮。

她的技法生疏,往往会将自己弄得满身是灰,又会在指尖烫上一两个水泡,但她仍然每日都做。

煮好了,扶起常渊,小心翼翼地喂他。

喂不进,便先喝下,嘴对嘴地渡入。

夙汐嗜甜,汤药清苦,她却坚持喂了许久。

喂完了守在常渊身边。

偶尔夭夭会来人界看她,劝她不必在一个凡人身上折了自己。

夙汐不应,她相信他能醒。

她坏了他的,便想要给他完满的一生。

可她并不知,此刻九重天上的仓和正通过窥世镜,垂眼看着有关她的一切。

那是一方狭小的空间之中,没有光,黑暗缠上身躯,只有窥世镜的光亮照着他的脸庞。

仓和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落在镜上,沉郁漆黑不曾移动半分,又像隐隐燃烧的暗火。

节骨分明的手指触上窥,滑动之下他明了一切前因后果。

他看到夙汐来到天界窥见天命,看到她去往人界与凡人朝夕相处的种种,看到月色之下仙格陨落……

亦看到她跪在地上,求妖界长老救下凡人的性命,看到她弯腰落下一吻……

天命被破,夙汐生了情丝。

身为天帝,千万年的唯一所求却仍然如流沙渗漏掌心空,此后千万年,他仍会是孤身一人。

常渊对着长老说的那番话,他听到了。

至高的法术,永生的孤寂,虚妄的信徒……

他与天地共生,身为天帝掌管四界,凌驾于四界之上,可是最终,遵守规矩,压制欲念的结果是所拥有的皆是虚妄,孤身一人。

窥世镜的画面中,凡人苏醒了。

与此同时,一阵刺耳的碎裂声,窥世镜成了无数的碎片。

黑暗之中,仓和的身影消失了。

……

35

这一日,夙汐正在煎煮药材时,夭夭跑来对她说常渊醒了。

手中的药碗落在了地上,她慌忙地朝着屋子奔去。

进入屋子的时候就看到床上之人坐起身,睁着空空荡荡的瞳,听到声响抬头看向她的方向,才有了几分光彩。

就在夙汐反应过来想要动作

时,整个屋子被白光弥散,仓和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仓和的出现出乎她的意料。

可他看着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和往日一般。

夙汐以为是她打破了四界规矩,又太过放肆,仓和来此提醒她,就像过去在天界她偷偷乱跑一般。

没想到下一刻,一道仙法赋在了她的身上,她不得动弹。

微凉的手指抚上脸颊,仓和低头看她。

「阿夙。」他唤了她的名字,声音悠然平淡,却没来由地让她觉得恐慌。

夙汐听见他对自己说:「你做得很好。」

双目相对,夙汐想要开口,冰冷冻骨的感觉却袭遍全身,惊恐的思绪轰然在脑中升起。

仓和竟对她使用了傀儡术!

感官世界一瞬沦陷,意识被囚禁坠入深渊黑暗。

夙汐看到常渊起了身朝她而来,又看到仓和慢条斯理地伸出手。

灵力化为凝珠凝成一面镜子,镜子里呈现着夙汐遇到常渊前的一切,她接近他的目的,决定引他仙台前施法想要杀了他的那些片段……

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如纸一般。

常渊站在原地,脊背挺直却如同一竿枯黄的竹,他沉默了许久,许久后开口问她,这一切是真的吗。

回答他的是站在仓和身后,面无表情的夙汐。

她点了头。

她从未爱过他,她接近他,讨好他只是为了他的仙格,为了妖界。

甚至从一开始她告知他的名字都是假的。

一句句话化为利刃穿脑而过,常渊在一瞬间竟然无法动弹。

反应过来后却是看向仓和,聪明如常渊,自是从夙汐的行为和双眸充斥的黑暗中发现了控制术的存在。

又或是说,这是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自始至终,仓和只是居高临下看着他,恍若在看世间蜉蝣一般,他贵有九尊之气,即使笑着,也是无法重负的威压。

他没有回答,后退一步,牵起了夙汐的手:「如今仙格被毁,她成功了,也该离开人界。」

镜子在播放完画面后轰然破碎,仓和抬手。

傀儡术被发现又如何,他的目的只是夙汐。

而常渊——

仓和是天帝,明明该要怜悯众人,可想着窥世镜中的一切,他泛起了杀心。

常渊的仙格被破,天命尽失,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他。

仓和一道玄光打在常渊

的肩膀上,血落满地,他一声又一次倒飞出去,意识不在,气息却仍在。

仓和垂眸,无波无澜地又捏了个法诀。

这一次,手中温度一空,夙汐竟生生挣破了傀儡术。

嘴角的血液一阵阵地狂涌而出,她受了反噬,跪坐在了常渊的身前,用身子挡住了他。

漂亮清透的眸子充斥着无渊深海般沉重灰暗的绝望,记忆中对着他笑靥如花的小狐狸此时却跪坐在血泊之中,求他放过一介凡人。

仓和往前走了两步。

就在这时一直躲在门后的树妖突然冒了出来。

繁密的枝条向仓和攻去,树妖站在夙汐面前用身躯护着她:「不要伤害主人!」

可小小妖精又怎是天帝的对手。

枝条还未触及身体就尽数被斩断,下一刻,树妖便被白光掀开,倒地不起。

在他抬手又要落下攻击时,夙汐终于开口,嗓音沙哑道:

「仓和,求你放了他们,只要你放了他们,我什么都答应你。」

仓和听了没有反应,气息如山般压下。

手掌穿过墨发,他将夙汐压向自己,却只是弯腰用指腹轻轻擦去了她嘴角的血迹。

又触上他的眉心,将她强行挣破傀儡术受到的反噬消除。

做完这一切后,他捏住她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拉入她的怀中。

白袍被血色浸染,那是他几百几千年身上又染上鲜血,可他不在意。

他将她抱得很紧,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好啊。」

……

仓和将夙汐带回了寝殿。

在人界夙汐的注意力放在常渊身上,没能察觉仓和的异样,直到身子被逼到床边,手腕被铐上的一刻。

她才真正觉察到——

仓和变得和过去不一样了。

她从未想到有一日会被仓和铐住手腕锁在寝殿之中,但他这样做了。

她问仓和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却没有回答,只是慢条斯理地伸手,把她乱掉的一缕鬓发,轻轻拨回了耳后。

手掌扣住腰肢,他将挣扎的夙汐抵在了床头,轻声开口:

「他是这般抱你的吗?」

手指漫不经心地拂过,他垂着眸,语气轻柔道:

「他是这样亲你的吗?」

气息被掠夺,仓和掰住她的脸颊,顶开牙齿,半强迫式地和她接吻。

夙汐一

瞬瞪大了眼睛,她手忙脚乱想把仓和推开,却发现自己压根挣脱不开。

紧接着,身上的衣服被撕裂。

微凉的手指触上肌肤,从腰侧到肩颈,引起阵阵战栗。

「他是这样对你的吗?」

这一刻夙汐意识到了仓和想要做什么。

他一字一字在她耳边低语,温声叫着她的名字,可动作却发狠,夙汐根本无法逃脱。

她叫嚷着,却无人应。

挣扎着,却无所动。

直到最后一刻,不知是恐惧还是恨意的眼泪从眼角流下,仓和才停了动作。

指腹捻去泪珠,他垂眸温柔地亲了亲她发红的眼角:

「阿夙,你说什么都能答应我。

「那就嫁给我。

「永远在我身边。」

……

规矩一旦被打破就是摧枯拉朽之势,从那一日起,天帝娶妻的消息传遍四界。

没有人知道新娘子的身份。

仓和瞒住了夙汐的身份不让四界知道,瞒着妖界和天界将妖界之主囚禁在了寝殿之中。

他清除了一切阻碍他的因素。

也是那一日起,天界多了个名叫洛衡的小仙。

他是仓和挑取仙气幻化而成,代替天帝掌管四界琐事。

天界的神仙不满于此,他们不满于洛衡的出现,不满仓和给他的身份与权力,他们说,这是破了规矩的事情。

他们闹了许久,却始终没有见到天帝的身影。

若有人想要强行闯入天帝的寝殿,迎接他的只是面无表情的洛衡。

洛衡身上带着天帝的无穷灵力,他遵循着仓和的命令,遵守着仓和给他定下的规矩。

他是天界规矩的化身,却又是破了规矩的存在。

仓和不再管四界之时,日日陪在夙汐的身边。

大婚典礼上的物件悉数由他抉择。

天后的婚服该是白色。

他却叫人做了件红色的拿到她的面前,亲手为她换上。

精心裁剪的大红婚服包裹着身体,婚服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花纹,在日光下闪着耀眼的光泽。

她很美。

仓和笑了,他伸手将夙汐又一次地搂入怀中。

天界的神仙聒噪,换个婚服的颜色便开始议论纷纷,几百个不满。

但他没有理,夙汐喜欢红色,他便给她红色。

「喜欢吗?」他轻笑着

问她。

夙汐垂眸,将视线放在铜镜中映出的身影上。

夙汐的皮肤本就白,此时被囚禁在天界许多日子便更白。

红与白的对比之间,宛若凤凰花开的火红。

她没有回答,收回了视线,褪去身上的婚服道:「仓和,你真的要娶我?」

「嗯。」仓和弯腰想要捡起地上的婚服,没有犹豫地回答。

可还未捡起,便被夙汐踢得远了些,她站在原地低头看着他,兀地笑了:「天帝,这可是破了四界规矩的。」

仓和冷静地说:「从第一次见到你,我便已经破了规矩。」所以不介意将这规矩破得再碎些。

夙汐又问:「你想将我的身份瞒一辈子,一辈子将我困在这里?」

仓和没有立刻回答,他施了法将地上的婚服重新覆盖在夙汐的身上。

一低头就是流光溢彩的红,他伸手蹭蹭她的脸颊反驳道:「不是困在这里,而是困在我的身边。」

……

大婚那日,许多侍女来到寝殿之中为她穿衣梳妆。

不知是夙汐前些时日表现得顺从,还是仓和觉得到了大婚之日一切便成定数,他只是施法压制了她身上的妖气,没有在她身上加上枷锁。

而这也正给了夙汐逃脱的机会。

她曾为了更方便地进入天界,悄悄在天界埋下通往妖界的通道。

过去的她并没有将这条通道告诉仓和,如今正可以通过它重新回到妖界。

于是她抢了侍女的衣服换在身上。

天帝大婚,众仙来贺,此时的天界十分热闹,没有人会在意小小的侍女。

可当她好不容易来到那条通道前时,却看到了不知站了多久的仓和。

一向穿着清淡素雅色调的他此时换上了红衣,清冷的气质多了几分火般灼眼。

仓和没笑,从她出现的那一瞬间起,他的眼底就像是最沉静的深海,没有了波澜起伏。

也是这一瞬间,夙汐明白了。

——这一切都是仓和设下的圈套。

测试她的顺从度,测试她会不会真的留在他的身边。

如今双目相对,夙汐知道,她没有通过测试。

仓和的情绪没有波动,他向她伸出了手:「阿夙,过来。」

她不应,他便走向她,固执地握上她的手。

握住了,又倏地收紧手指。

滚烫的唇舌狠狠压下来,夙汐忍不住

呜咽出声,仓和却仍然没有放开。

一吻过后,上沾染的是鲜艳的血迹,夙汐刚要挣扎,几团浮云出现在了她的眼前化成了两个画面。

一块是被关在牢房之中的常渊和夭夭。

挣扎的动作生生停止,仓和竟将他们关在天牢之中!

而一块是被魔族入侵的妖界,阿姆和月瑶带着族人一起奋力抵抗仍处劣势。

体内的血液停止流动,她只觉得手脚冰凉。

下一瞬便看到月瑶被利刃击中,呕出一口血。

这是从小陪她长大的姐姐。

「我不跑了,仓和,我会如你所愿永远待在你的身边。」夙汐伸手紧紧抓住了仓和的袖子,慌不择路,「求求你,放了他们,求求你,救救妖族!」

浮云中的画面还在继续,仓和看着她着急的模样却没有动作。

只是垂眼问她:「我要如何相信你?」

上一次夙汐也是这般说的,但现今他还是在这抓到了她。

他知道他拿住了她的软肋威胁她,她一定会听话。

但他仍然不相信。

一双桃花眼被急出了泪水,夙汐伸手攥住仓和胸前的衣服将他拉近自己,踮起脚印上自己的唇。

这是夙汐第一次主动亲仓和,她亲着仓和,又在他的耳畔低声重复着祈求:

「我会永远在你身边,求你。」

而在这个过程中,她眼眸之中的什么像是真正地碎了。

好在,画面之中天兵很快出现在了妖界,情势得以扭转。

仓和挥手散了浮云,重新捉住了她的手,放在唇边啄吻。

淡淡的笑意重新出现在他的脸上,他淡淡说:「阿夙,只要你在我身边,妖界便永远不会陷入困境。」

……

婚服又一次地被穿在身上,这一次夙汐没有再挣扎。

脸上被戴上了精致的红色面纱,遮住大半面容,只留下一双眼眸。

一双美而空洞的眼眸。

一身红色喜服惹眼,配着红纱制成的头饰,美而不妖,媚而不俗。

长袍之下,仓和握住夙汐的手。

他带着她一步步地踏上仙阶,登上高台。

在众仙的见证之下,真正结为了夫妻。

大婚之后,夙汐去天牢之中见了常渊,这是仓和给他的生的机会。

她打开了狱门,夭夭见她前来十分激动,慌慌张张地扑到她的怀中,检查着她的

身子,确定没事后才唠唠叨叨地皱着小脸开始诉苦。

说到一半发现了她身上的大红婚服,他眨眨眼睛问道:「为何主人今日要穿成这样?」

夙汐将夭夭从身上摘下放在地上,低眉回答:「因为今日是我和天帝的大婚之日。」是天帝,而不是仓和。

夭夭惊了,牢狱之中陷入了一片静。

再抬头,夙汐对上的就是一双沉静的眸子。

许是许久没有进食,常渊的脸苍白不带血色,可他还是扶着墙壁站起了身。

然后伸手,环住了夙汐的手腕。

夙汐以为他会说什么,可是下一秒,手腕被轻轻摩挲着,她听见他轻声道:「你瘦了。」

夙汐愣了,愣过后想要挣脱,却被拽住了。

常渊的气力很大,可看着她,眼中尽是柔意:「他将我们抓到此处,就是想拿我们的性命逼你与他成亲,对吗?」

心中无限酸楚,他太聪明了,夙汐想。

她却不愿意他那么聪明。

不聪明有时候就能减少很多的悲哀。

夙汐本想来此对着常渊说一些狠话,就如在人界一样,说她不爱他,说她只是想要破除他身上的仙格。

却不知怎么,对上这一双笑着的眼眸,看到他眼底深处荒老的寂凉,夙汐不想这么做了。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遮住了常渊的眼睛,用尽所有的妖力在牢狱之中建立了一层无法被和监控的幻境。

过分耀眼的金光过后,夙汐移开遮住眼睛的手。

常渊睁了眼,便看见身上的常服变成了一件大红华装。

他们站在一起,就如同一对新人一般。

他抹平了微勾的唇角,凝视着眼前满是泪痕的面庞。

「你昏迷的时候我总相信你会醒来,便常常想着我们的成婚的模样,想着你穿红衣的模样我还未见过。」夙汐踮起脚拥抱住了面前的身影。

天牢寒凉,因此他的身上很凉,这是个比冰雪还要冷的怀抱,可她不在意,还是将下巴靠在常渊的肩膀之上:

「按照人界的习俗,女儿家出嫁是要自己绣盖头,这样才可庇佑天长地久。」

「你昏迷的时候我尝试绣过,可我手笨总是绣不好,便藏在了箱子里,想着是我的盖头先绣好还是你先醒……」

像是叙述最稀松平常的琐事一般,她缓缓说道着。

说到最后,夙汐止住了声音。

因为那像是要将

她融入骨血般的力道深刻地刺痛了最后一根脆弱的神经。

常渊抱着她轻声说:「没关系的,我可以绣。」常年穿着破旧衣裳的他,自是会针线那一套。

于是那一刻,夙汐想了想常渊拿着针线低头给盖头绣凤凰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常渊,我的确为了破除你身上的仙格接近你的,可后来爱上了你,想要和你过完一生是真的。」

说完,她握着他的衣摆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

冰凉的手指抚上脸庞,在天牢昏暗的光线下,她细致地看着他无瑕美好的面容,轻笑一声吻上他的唇:

「但我更希望你能拥有美好的一生。」

手指金光闪现,她的动作利落抵上了他的太阳穴。

那些记忆轰然在常渊的脑海中升起、翻涌。

可是很快又被疯狂抽枝发芽的金光卷携着关入深渊黑暗。

夙汐封住了常渊过去的记忆。

水珠模糊了眼前的视线,她却伸手将它抹了个干净。

幻境倒塌,她将昏迷的常渊交给夭夭。

她用最后剩余的法力在夭夭身上套了个传输,她要他将常渊带回人界,要他照顾好常渊。

她已在人界准备了许多东西,足以让常渊过完荣华一生的东西。

在传输的最后,夭夭满是担心地看着夙汐,叽叽喳喳不知在说些什么。

可夙汐却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她对他笑得很温柔,她说:

「夭夭你要好好活着,好好护着妖界,不要告诉她们我在天界。」

36

从此之后,天界多了位天后,天帝仍然将掌管四界运行的任务给了洛衡。

如仓和说的那般,他没有一直将夙汐囚禁在寝殿之中。

他常常会给她戴上纱帽,去到过去她口中提到的地界,将那些她曾与他描述过的趣事一一做过。

明明过去从她嘴中说出时带着生机显得有趣,可此时再去,夙汐的反应却并不大。

最初娇俏的小狐狸逐渐变得沉默,一双明亮的眼眸亦逐渐暗淡了。

直到数月后,夙汐怀孕了。

仓和本担心夙汐会厌恶这个孩子,甚至瞒着他将他除去,因此他日夜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却没想到她很喜欢这个孩子。

怀胎数月,夙汐会抚着肚子轻声跟她念着不知何处听来的歌谣,会跟她讲那些尘封许久的故事,就如过去一般。

不疾不徐的声线透着温柔,她的面容恬静空灵,宛若画中走出的仙子。

夙汐将自己的念想寄托在了腹中的孩子身上。

她这一辈子已是如此,但她腹中的孩子不是。

那是全新的,充满希望的一生。

可是后来一日,夙汐从噩梦中惊醒。

她梦到自己的孩子因为妖的身份被众仙排挤、声讨,最终被逼上了仙台。

一跃而下。

仓和很快发现了她情绪的不对,坐起身将她拥入怀中。

夙汐没有动作。

「她是妖的孩子,身上注定带着妖骨。」她抬起头,一双眼眸漆黑盯着他看。

「你可以把我藏起来,但她身为天帝之子,你又打算怎么天界众仙解释?打算如何许她一世安乐?」

仓和听了眸子微微一凝。

他知道夙汐在担心什么,于是俯身带着安抚轻轻亲了她的唇角。

她的唇是凉的,他轻声说:「我会护住她,也会护住你。」

于是第二日,仓和带着洛衡一起翻阅天界的。

他记得天地初开时有一种秘术可以转化命格转变身份,助妖魔成仙,只是所付代价非常,四界分化明显后,便被封禁。

他们找了许久,一段时间后,洛衡找到了。

……

后来仓和去了魔界,去到了中所记录的地方。

依照上面的去寻找所需的材料。

那是生长在魔界与极恶之地交壤处的东西,若是想要取得要冒很大的风险。

神仙进入魔界容易被魔气侵体,堕入魔道。

可即使在魔气的压制下,仓和的法力依旧强悍,不到半时杀了许多魔物,堆起层层尸体。

此处的地貌广大,他走了许久也找不到中的材料。

却遇到了魔。

不久前铲除上一任魔尊,新上任的魔尊。

一道攻击冲他而来。

飞身躲过,回头时,他看到了熟悉的一张脸。

重重黑雾缠绕在身侧,常渊穿着一身墨色衣袍,一双眸子泛着血色。

惊雷在他身后划破天际,猩红的熔岩瞬间流了满地。

魔神现世。

一个凡人怎么成了魔尊?

仓和皱了眉,就看见常渊笑了:「好久不见啊,天帝。」

说罢,来自魔尊震慑苍穹的杀意激荡在烈焰熔岩中,又化为撼动八

荒的攻势,向着仓和所在之地光速袭去。

却被仓和施法接下。

这是一场焦灼的战争,战场上的一切都被熔浆侵染、焚烧,不留原样,赤血溅满了天帝与魔尊的衣襟和下颚,分不清究竟是谁的。

天帝是千万年的四界之主,魔尊却是新上任的。

于是最后,常渊落了下风。

等仓和提剑想要解决他时,他的面前却凭空出现了一个少年。

少年的年岁看上去只有八九岁,脸色苍白显得虚弱,额间又多了一点似血印记妖冶。

他的身上隐隐绕着黑雾,那是被箍在身上的枷锁,随着他的动作嵌入皮肉。

可他自始至终都是面无表情地挡在常渊面前,抬头看着仓和。

少年施法抵抗住了仓和挥手落下的一击。

溢出的魔气化为了黑雾弥漫在了三者之间,连着周遭的事物都暗了暗。

他身上的魔气不输常渊,甚至比常渊的还要浓厚而充沛。

仓和知道在魔界的地界上他杀不了面前的少年。

可少年就那般站着,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他没有交战的意愿,也不想要带走常渊,只是看着他在观察什么。

「常渊身上的魔气是你给他的?你引他入了魔?」仓和收了手垂在身侧,问道。

「常渊?」少年收回视线,「他如今叫烬渊。」

说完终于像是反应了过来,施了法,将自己和烬渊从此处转移。

运用法力的同时,他身上的禁锢更深,连嘴角也溢出了鲜血,滴滴点点落在了地上。

仓和垂眸看着,微微皱了眉。

他究竟是为何宁愿忍受着痛楚,也要救下常渊?

却又看到少年在消散的最后一刻抹去了唇边的鲜血。

「天帝,你该早些来的,这样趁你不备借了你的身,天界与魔界便都是我的了。」

说完他眨眨眼睛,笑了笑。

「这样就算被囚,也是囚在四界之中,地方大了点。」

像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嚣张,又像是秋风尽扫落叶的萧瑟。

话音刚落下,他便消失不见。

……

在少年离去后,仓和亦想要离开。

他在魔界待了太久的时间,不该再留下去。

而在他施法之时,一旁却蹿出了一个黑影。

过去与常渊一同关在天牢中的树妖此时扒着他的大

腿求他将他带回夙汐的身边。

在逼问之下,仓和通过树妖知道了那个少年的身份,知道了常渊入魔的经过。

他将树妖带回夙汐的寝殿,自己去了书阁之中疗去一身的伤痕。

他不想夙汐闻到血腥味。

洛衡施法为他治疗的时候,他的脑中闪现出了轮回境中的画面。

天命难违,一切终于还是要上演了。

数月后,魔族便猝不及防破了边界,百万魔军在魔尊的控制之下攻上天界。

仙魔之战正式打响。

黑云压城城欲摧,仓和身为天帝自要领军而抗。

可在他回到寝殿想要安置夙汐时,却发现她已不见身影。

原来夭夭是烬渊特意放走的,在夭夭不知道的时候烬渊在他身上设下了阵法。

透过这个阵法,百万魔军作引,烬渊掠走了夙汐。

更糟糕的,是烬渊扶持另一只要吞噬同族的妖登上了妖王的位子,部分妖族受到蛊惑与魔族一起攻打天界。

天界陷入危机。

魔尊将法力赋在每一个魔族的身上,自己不知所终。

魔界也早已被设了屏障无法进入。

那是数千万年来,仓和第一次心乱了。

于是仙魔之争的战场上,魔群、妖群被遮天蔽日的白光所笼罩,一袭白衣穿梭其中斩落数以万计的妖魔。

血染山河,以杀止杀。

而魔界之中。

魔尊专设的牢狱一共有两间牢房,夙汐和夭夭被关在其中一间,另一间关着的是那个与烬渊长相相似的少年,仿若一尊雕塑一般,脸色惨白闭着眼睛没有意识。

自从将夙汐关入牢房,烬渊没有进来过。

牢房阴冷、破旧,没有食物。

从烬渊穿着一身墨衣现身在天界寝殿,用极尽晦暗的眸子看向她的那一刻,夙汐知道,烬渊没有忘记那一切。

如今他成了魔,恨煞了她。

所以他将她困在牢房之中的一切都是为了折磨她,报复她。

夙汐本就怀着身孕,此一遭身子骨变得更差。

她昏昏沉沉地躺在牢房的一角,一旁的夭夭满脸担忧。

明明妖力已是少得可怜,还是化了形将夙汐包裹其中,暖着她的身体。

然而没有补充,总有耗尽的时候。

夭夭看着夙汐的身子日近枯槁,直到有一日,剧烈的疼痛,她呕出了一口一口的鲜血。

他怕极了。

下一秒,脚步声响起,烬渊来了。

夭夭跪在地上求烬渊救她。

烬渊穿着一身华服居高临下地看着夙汐,眼底是她呕出的一片血色:

「救她?凭什么?本君恨不得她死。」

听到这话,夙汐笑了,像是早就料到,又像是能够解脱。

她的神色痛苦,却紧紧咬着唇,一声未吭。

直到最后彻底失去了意识。

夭夭慌张地向她爬去,还未触及,便看到口口声声说着恨她,想杀了她的烬渊抱起了夙汐。

鲜血染了他一身,他的步子很快,夭夭几度都快跟不上。

烬渊将她抱到了自己的寝殿之中,魔界的所有医者被他叫来。

夭夭看着烬渊给所有医者下了死咒,只要救不活夙汐,所有人都得死。

他突然想起烬渊在被闯入人界的魔所伤后受的那些痛楚。

想到他被魔球选择附身,成为供体时那些源源不断被灌入的恶意与恨意。

那些足以将爱意转化为恨意,忘却爱意唯留恨意的能量。

成为魔尊者需断情绝爱。

于是那些被夙汐抽取的记忆重新回到他的脑海之中,化为了满腔的恨。

可是如今看着烬渊的模样,他只觉得无限悲凉。

烬渊对夙汐真的只剩恨吗?

还是爱意深入骨髓根本无法剔除?

……

夙汐是几日后醒来的。

再醒来的时候,是在烬渊的寝殿之中。

烬渊在她的床边,寸步不离地守着,手中拿着那一串曾在人间送给她的手串。

夙汐的声音沙哑,问孩子的去向。

烬渊的神情冷淡,没有回答。

于是夙汐伸手握上了他的手腕,固执地想要得到答案。

却见自己的手腕反被紧紧握住,烬渊将那一串石榴石手链重新套回在了她的手腕上。

他的动作强硬却自然,漫不经意地说着孩子的去向,他说他把孩子丢给了树妖,又将他们关入了牢狱之中,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刚出生的孩子如此过了几日,又怎会有生的机会。夙汐抽回手,不顾虚弱的身子,求他让她见见自己的孩子。

烬渊没动,目光微微下垂,漆黑的眼眸盯着夙汐看,她得狼狈。

许久后,他施法,一个幻境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一切充满了讽刺,过去教的幻境术,如今竟反过来用来囚禁她的孩子。

夙汐跌跌撞撞地进入幻境,烬渊就跟在她的身后。

出乎意料的,孩子活得很好,生得很漂亮,此刻被牢中的少年抱着。

夭夭看到夙汐的到来十分兴奋,可少年的面容极淡,只是抬头看他们一眼,便又低下头。

他的身上布满了细密的伤口,往外渗着血。

他在用血喂养这个孩子。

然而很快,少年浑身一颤,似乎承受无尽痛苦,很快又失去了意识。

烬渊施法将孩子从他怀中掠夺而出。

经过数十日的斗争,魔族大势将去,他把孩子作为筹码威胁夙汐说服剩下的妖族一起攻打天界。

仙魔大战之中,妖界本就不能独善其身。

已有一半的妖族归依魔族,剩下一半妖族的加入是战况的转折点,决定着最后的赢家。

手中红线从指尖钻出,缠绕在了孩子的脖子上。

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收紧。

原本粉嫩的脸庞逐渐变得青紫,连哭声也发不出。

烬渊垂眼看着夙汐的反应,直到她答应。

于是他收回手中的红线,俯身轻吻着她的脸颊,将斑驳的泪痕吻尽。

又在下一刻狠狠吻上她的唇。

唇齿间萦绕着腥甜味,他的手抚上她满是血迹的,对她说:「后悔吗?」后悔接近他,引诱他,害得他失去仙格,后悔和天帝在一起抛弃他,后悔让他经历这一切苦难。

他问她,后悔吗?

可夙汐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他。

她只是轻轻抚上孩子脖子上被他勒出的红痕。

烬渊眼中的光点彻底消失。

很快传输生效,他带着她来到了魔界与妖界交界之处。

如今的妖界是一片生灵涂炭的模样,大片大片烈火焚烧后的灰烬,花草尽数枯萎,草坪被血浸染,几条尸体躺着,不知死去多久。

展现在夙汐面前的是一片死气,她愣住了。

便又看到烬渊伸手,轻易地给不远处的几个妖族下了死咒。

她的面前又多了几条尸体。

「这便是你想守护的妖界。」烬渊开口,带着嗤笑,「你猜猜他们能够在这场战争中存活多久?」

夙汐默了。

许久之后,苍白的双唇缓缓开合,她转头看向烬渊,似是在回答他之前的问题:「我从

来不曾后悔自己的选择。」

如果再来一次,她仍然会为了拯救妖族,去博取分毫的希望。

于是说话间,手中金光一瞬迸发,化为一把利刃狠狠刺入了烬渊的体内。

速度之快,烬渊没有防备。

夙汐竟生生破了施加在身上的法力压制!

魔气瞬间翻涌化为了一道道的攻击。

可就在攻击发出的前一秒,烬渊的脑海中一瞬而过思考的却是——

生生破开压制的代价是难以承受的反噬。

几乎是用性命作为代价!

浑身莹着金光,夙汐的唇边是止不住的鲜血狂涌,连带着眼眶之中也有血泪淌落。

可她却笑了,抓住烬渊呆滞的一秒,施法造了个幻境将他推入其中。

夙汐用尽大半的法力困住了烬渊,她不知能将他困多久,但是这一点的时间也是她的希望。

夭夭抱着孩子,他想要折下身上的树枝给夙汐治疗。

夙汐阻止了他。

她的唇边仍然是源源不断地鲜血淌落,她从夭夭的手中接过孩子,然后毫不犹豫地施法抽出了她的妖骨以及连带着的妖力。

这是个极为痛苦的过程,夭夭惊恐地上前,就听到清脆的啼哭声,看到夙汐抱着孩子贴上自己没有被血沾染的脸庞。

她的眼角划过道道泪痕。

最终她还是将孩子递到了夭夭的手中。

「我会设下一个结界暂时保护你们和整个妖界,等到幻境破了,你便带着她去往天界。」她顿了顿。

「我除了她的妖骨,抹去了她妖的身份,她自能在天界,在仓和的庇护下好好长大。」

夭夭问:「主人不留下来保护少主吗?」

「我会将她的妖力传送到幻言镜中设下幻境,若是有一天,她需要这份能量,或者妖族陷入困境,你一定要带着她去找寻这一份力量。」夙汐摇了摇头,将妖骨递给他。

「这根妖骨你要交给仓和,让他好好养护。」

说话间,金色的光芒乍现,逐渐笼罩住了夭夭和他身后的妖界。

夙汐散尽大半法力为他们建造了结界。

「那主人你呢!你要去哪里!」夭夭的心中带着无尽的心慌,他大声喊道。

可最终留给他的,只有金光弥漫下淡去的一张笑脸。

夙汐捏了个禁言咒附在他的身上,禁了那些与她有关的部分。

她不想自己的孩子以及

妖界的众人知道这一切。

施完咒后,她对他说:「夭夭,你要好好活下去,好好守护妖界。」

这是她对他下达的最后一个命令。

他记得很牢。

牢到最终酿成了祸端。

……

那几日,因为汐将烬渊封闭了起来,魔气的补给无法持续供给,魔族的攻击瞬间被减弱,天界乘胜追击,很快占据极大优势。

清理完一波又一波的来敌后,仙族发现进攻的群体中少了许多妖族的身影。

仓和身边的神仙都说,这是妖族认清了事实,临阵脱逃了许多。

但只有他走上战场看到堆积在地上的尸体伤口上隐隐萦绕的金光,认出那是属于夙汐的法力。

于是战争的最后,众仙看着天帝向着魔族妖族进攻的方向奔去。

风从他的身后刮到身前,撩起沾满血迹的衣摆,他的背影是千万年来从未有过的慌张。

仓和找了许久,终于在一处不起眼的地方找到了夙汐。

呼吸间布满了腥甜气息,此时的夙汐浑身上下早已是鲜血淋漓,她靠着石头坐着,手中拿着一串红色的手链。

自从用性命破开法力的压制后,夙汐便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所以她谋划了一切。

她飞身前往仙魔之战的战场上,清理了那些勾结魔界,背叛妖界的族群,为未来的妖界清除障碍。

抽了妖骨又设了幻境,将被抽出的妖力和自己剩余的法力尽数化为一条手链存在幻境中,为自己的孩子留下了两条后路,设下了最后的保障。

而如今完成一切,支离破碎的身躯再难支撑下去。

可最终,她抬起头看到了站在面前的仓和。

一身白衣染满了战场上污秽的鲜血,他的发丝凌乱满是狼狈,夙汐从没见过这样的他。

她还未动作,仓和便跪坐在她的面前给她输入源源不断的灵力。

但她知道,来不及了。

千百年的爱恨仿佛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夙汐抬起眼来,笑得灿烂。

这是被仓和囚禁后,她第一次发自内心地对着他笑。

笑颜晃人,她握住了仓和传送灵力的手。

「我们的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孩。」

「我将幻境设在了妖界的边界,你一定要找到她。」

她的声音虚弱,已缥缈到难以捉摸,于是她靠近仓和,将下巴靠在他的肩上。

「你太孤单了,之后的须臾千百年就让她陪着你……」

这一刻,仓和的耳畔恍若又一次响起桃林之中,她蒙住他的眼睛时说的那一句——

可是彼时笑靥如花的小狐狸,却变成了怀中极轻的一具身躯。

心脏疯狂跳动,巨大的悲伤如乍起狂风的海啸一般,将他从头到脚地淹没。

他伸手紧紧抱着怀中瘦弱的身躯。

感受着温热的身躯一点点地变凉。

他还未来得及与她说一句话……

那一日,在众人都不在意的角落,身份尊贵的天帝在尸群血污之中死死抱着怀中的少女跪坐了许久。

许久之后他抱起少女,径直走上了回到天界的道路。

每个人死后都会留存一丝魂魄。

如此之大,总有复活之术的存在。

他要保住这缕魂魄,复活她。

于是天帝闭关,想要以全身的灵力涵养夙汐死后留存的魂魄,只盼与她再次相见。

可他却没发现,在夙汐死后她手中那串手链亮了亮,并在离开时悄无声息从手中滑落到了地上,和满地血污混在一起。

而在他们离去后不多久,魔尊烬渊从幻境中挣脱而出,跌跌撞撞地循着踪迹来到了此处。

他没有再次见到夙汐,却捡到了这一串遗留下的手链。

……

后来,烬渊抓住了树妖。

以树妖的性命作威胁换来了夙汐的女儿。

他不眨眼地将带着天帝血脉的小小婴孩丢入了极恶之地。

而得了天帝嘱托的洛衡来到妖界边界找到了烬渊捏造的赝品。

他带回天界,让赝品成了天界公主。

后来,天界有一部分仙趁着妖魔两界虚弱之时擅自发起战争。

他们想要一统四界,获得更大的权力与法力。

却又在攻打妖界时,被有着天帝灵力的洛衡带着另一部分神仙拦下。

后来,洛衡成了众仙之首。

魔尊烬渊却重伤。

令谁都没有想到的,他去了人界与妖界交界处的丛林。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去那里。

就连烬渊自己也不知道。

屋子之中空空荡荡,他却找到了满箱子的红盖头。

盖头上绣着的是歪歪扭扭的针线,很难看。

但鬼使神差地,他放火烧了这间屋子,却将这满箱子的

红盖头搬到了青玉派竹林中一间不起眼的屋子中。

并且长久地,亦将自己关在其中。

再后来,曾经牢房中的少年趁着烬渊虚弱之时花了很大的工夫封了他。

他给自己取名为司琰。

成了新一届的魔尊。

而故事的最后。

极恶之地来了个青衣神仙。

他在凶兽鲜血汇成的血池中捡到了一个女娃。

那是天界真正的公主。

……

评论

正在加载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