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与君倾 终

· 知乎盐选

与君倾 终

古风甜饼 2,扑通扑通的今生限定

  • 要不说齐夷国野心大,齐子修不要脸呢。

    才冬至下大雪,老皇帝去世没多久,齐子修就带着一众使臣敲锣打鼓地来了。

    大夏朝不得不为他们设宴款待,几位有头有脸的大臣一边笑着给他们敬酒,一边盼着他们赶紧滚蛋。

    滚是不可能滚的,他们此番来的目的就宛如那司马昭之心,一猜便知。

    不正是看老皇帝去世了,小皇帝根基不稳,来探探情况,看看什么时候能把大夏朝吞了?

    我也有些担忧,若是齐夷国真起兵,大夏朝的胜算还真不多。

    只是柳长祺和夏云舟都叫我放心,那我便不想那么多了。

    可万万想不到,齐子修对我竟还是不死心。

    他当着小皇帝和文武百官的面,当着柳长祺和我的面,大声说:「我与长公主都在适合婚配的年纪,此行特来求娶。」

    我还没说话,一位官员拍案而起:「荒唐!先皇早已赐婚长公主和柳太傅,岂容你来横插一足。」

    齐子修是真不要脸,说得十分猖狂:「这不是没成亲吗?圣旨也是活人定,何况他已经死了,大夏朝的圣旨对我齐夷人有什么用?」

    「齐夷和大夏联姻,对彼此都有好处,我自然也不会亏待了公主。可若是因此伤了两国和气,我想大夏朝也占不了上风。」

    简而言之就是,我若嫁,大夏朝会在他的帮助下更加强盛;我不嫁,他们便起兵攻打大夏朝。

    这场宴席最终不欢而散,小皇帝气得要把齐子修大卸八块,还好被我和柳长祺拉住了。

    我和柳长祺十指紧握回到了公主府,他轻柔地吻了我的脸,告诉我:「公主不必担忧,臣说过会保护公主。」

    我相信他。

    柳长祺前脚刚走,齐子修就登门「拜访」了。

    说来也是造化弄人,正是带柳长祺去马场才渐渐打开他的心结,也是在那儿惹了齐子修这没有皇家尊严、甩也甩不掉的家伙。

    他来时带着一个首饰盒,打开是个玉戒指,他说成色比我手上这个好,柳长祺送的也不过如此。

    其实我看不懂,但是我见不得他说柳长祺一句不好,伸手就拿起那戒指往地上狠狠一甩,立刻四分五裂。

    我冲他大喊:「你也配和柳长祺比?人比不上,东西自然也比不过!」

    齐子修脸色十分难看,掐住我的下巴:「公主莫要不知好歹!嫁给我,不是你早就答应的吗!」

    见我眼中露出疑惑的神色,他自嘲地笑道:「哈哈哈哈哈,也对也对!你见我时才几岁啊,当然把我忘了。可你应该记得,你小时候去过齐夷国,是你父君带你去的。」

    我小时候确实去过齐夷国,不过早到我自己都忘记是几岁了,更别提还记得发生什么事了。

    我小时候就是个十足十的花痴,见着好看的人就贴在屁股后边跟着,莫不是那时招惹了齐子修?

    我被掐住下巴,说话有些吃力:「小时候的戏言罢了,大皇子怎可当真?」

    可齐子修本就不是讲理的人,他气得手更加用力:「公主是我早便认定的皇子妃,你逃不掉。」

    他用力将我一提,用牙齿咬伤了我的唇,然后笑着用大拇指抹开我唇上的血。

    此刻的他,看上去真的恐怖极了。

    「公主,柳老将军死了,你们国家便再也没出过能挑大梁的。若我出兵攻打,你们的胜算有几分,还请公主自己掂量掂量。哦对了,且不说得那么严重,你自己的婢女、你的柳长祺,你保护得了吗?」

    我一口气喘不上来,心中大慌,焦急地问他:「你什么意思?」

    「你的婢女已经被我的手下人迷晕了,只要你敢说个『不』字,我便命人去轮了,」他语气轻松却字字珠玑,「我手下人都是难得沾女人的五大三粗的汉子,不知道小小婢女能不能撑得住。」

    「齐子修!」我真是恨不得杀了他,「你卑鄙!」

    我脑子里已经浮现小花被人残害的样子,我记得我还答应过她,等她二十五岁便为她寻个良人风风光光地嫁了。

    「能得到公主,做什么都不卑鄙。」他就好像从十八层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字字句句都是恐吓,「还有你的柳太傅,早前听闻他是病秧子,现在倒是好了不少,可那又怎样,我随便派几个人,他必死无疑。」

    我拽住他掐我脖子的手,已然说不出话来。

    我也真是没用啊,竟叫敌国的皇子逼到了府上还无计可施。

    此刻,我只想叫他去死。

    我迅速拔下头上的簪子狠狠朝他胸口戳去,可他早有防备,握住我拿着利器的手腕,簪子落地,我也被他推到了榻上。

    我狠狠地踹他踢他,用尽力气威胁他:「齐子修,你胆敢动柳长祺和小花一下,我就有本事让你去死!」

    他冷笑:「我不怕死,只怕公主没和我一起死。」

    他倾身覆上来,想强迫地解我的衣服,我浑身颤抖终是发出细不可察的二字。

    他没听清,但好像猜到我说了什么,他很兴奋:「公主,再说一遍。」

    「我嫁。」

    我闭上眼睛,幻想我寻到机会杀了齐子修的画面。

    我强迫自己冷静地和他谈判:「你先把小花放了,我现在就去和皇上说。」

    「好好好。」他激动得手颤,帮我把衣服重新系上,高兴地抚摸我的脸,「我等着公主的好消息。」

  • 我去寻夏云舟时,他身边的大太监说他在太后那里。

    太后已经搬到了慈宁宫。

    掌事姑姑恭恭敬敬将我迎了进去,我便瞧见小皇帝一脸倦态,正喝着太后煲的燕窝。

    他见我来了,高兴地迎过来:「皇姐!怎么今日想起来看母后了。」

    太后站起来,笑得很和蔼。

    事态焦急,我顾不上行礼,直接说明了来意。

    我的想法很俗套,假意和亲,其余事再慢慢定夺,我别无他法了。

    大夏朝自打六年前战败后便元气大伤,现在朝中大臣贪污,国库亏空不是一时半会能补回来的,若是齐夷起兵,结果可想而知。

    小皇帝蹙起了眉:「不可!皇姐绝不能以身试险,何况你与太傅马上成婚,你得清清白白地嫁给他。」

    「齐夷国与大夏朝积怨已久,齐子修的事,不应该只让你去解决。」

    太后闻言也换了脸色,附和着小皇帝:「轻知太冲动了。」

    「可是……」我急得快哭了,「可是长祺、小花,他们都可能会被齐子修……」

    「皇姐!」小皇帝打断了我,「相信朕!还有柳太傅。」

    我思来想去,我不知道该怎么相信大夏朝能躲过一劫。

    我的视野太狭窄,我只能看见大夏是赤裸裸的弱势一方,我想不到那么多,我也不知道夏云舟是否真的留有后手。

    在我眼里,似乎真的只有和亲才能保住身边的人。

    小皇帝拍拍我的背,认真而严肃地说:「皇姐,朕答应过父皇要守好这江山,大夏朝不能靠女人和亲而存活,大夏需要鲜活的自由。」

    「和亲不能彻底解决问题,大夏也不能成为齐夷的傀儡。」

    他说的对,但是还有什么办法能彻底解决问题呢?

    我闭上眼睛,就快站不稳了。

    我听见小皇帝带着帝王专有的气势命令:「传朕旨意,长公主御前失仪,禁足于慈宁宫,陪太后一同抄书念经。」

    他很快走了,我跟在后边冲出去,却被侍卫拦了下来,只能看着小皇帝不知不觉就已经长得宽厚的背影,坚决地不回头地离去。

    不行,我若是被禁足,便不知道宫外会发生什么,齐子修等不到我,万一……

    「让我出去!」我用力推搡着阻拦我的侍卫。

    太后拽住了我,面露担忧:「好孩子,就算是哀家也得护着你。」

    我不解:「你为何?」

    「哀家答应过你母妃,让你平安喜乐长大。哀家以为做到了,可现在竟又生出了事端。」

    我母妃?

    许是被吓得,也许是情绪过度激动,我眼前天旋地转,喘不上气来,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应该是栽倒在太后的怀里。

    不知道有没有把她砸坏了。

  • 我做了个梦。

    梦见小花被迫害后,背着所有人偷偷上了吊。

    柳长祺的尸体被齐子修踩在脚下,小黑跪在一边被长剑刺穿。

    大夏朝被攻破了城门,夏云舟被逼宫刺死,太后服毒自杀。

    而我,被当成金丝雀囚禁,被迫看着国破家亡。

    我痛苦、无奈,杀不了齐子修,杀不了自己。

    所以当我睁眼看见活生生的柳长祺时,有种劫后余生的喜悦。

    他支撑着脑袋靠在我的床头打盹,安静得让我都不忍心打扰他。

    可我忍不住就哭了。

    隐忍细碎的哭泣声从齿缝流出,终是把他吵醒了。

    「公主。」他睁眼尽是倦态,好像照顾了我很久。

    他给我端来备好的一碗热粥,舀一勺吹了吹想喂我。

    可我不想吃,我就看着他的脸,日日夜夜被我刻在骨子里流淌在血液里的脸,止不住浑身颤抖地哭泣。

    他忙将碗放下,替我擦去了眼泪,他张口,声音居然也有些发颤:「公主莫哭,臣心疼得紧。」

    「你有没有受伤?齐子修有没有找你麻烦?」我不知道昏了多久,特别担忧齐子修干出什么事来。

    「臣没事,」他眼神暗沉沉的,带着些恨,「齐子修还没那么大本事。」

    「公主从昨天晕倒到了现在,滴水未进,先喝点粥吧。」

    他端起碗,我看见他衣袖下藏着染了血的纱布,连忙坐起来撩开他的袖子。

    一整节小臂都被纱布包裹了起来,我抬眼看着他,眼泪又流出来。

    他叹一口气,向我承认了:「他昨日确实趁臣不备,拿剑刺臣,但臣从前只是体质弱,并不代表臣体能差没力气,再加上近几个月的锻炼,他没成功。」

    「齐子修,比不上臣。」

    「那……那别的地方呢?」我坐起来,想扒开他的衣服。

    「公主放心,臣没事。」他安抚地轻吻我的脸,再是唇。

    嗅到他的气息,我才渐渐安稳下来,听话地将他手中的粥喝了。

    「对不起,我被齐子修吓着了,才会想着同意和亲。」

    他搂住我,愧疚地和我道歉:「是臣的错,臣不知道臣走后他会去找公主。」

    「臣瞧见公主嘴上的伤时,臣只想杀了他。是臣没保护好公主。」

    他抵着我的头,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背。

    「还有,公主记得不要怪圣上,他禁足也是为了保护公主,公主安安心心在这儿待着,太后对公主也是真心的。公主在这儿,臣也放心。」

    我点头:「嗯……」

    随后他起身,摸摸我的头,一如既往地温和:「公主,臣与皇上还有要事商议,臣先离开。」

    我拽住他的手,问他:「那你什么时候再来?」

    「公主想臣了,臣就来。」

    「好。」我乖乖点头。

    柳长祺走后,小花便哭戚戚地窜进来:「公主!」

    「小花!」我惊喜地爬下床,对着她左捏捏右捏捏,「你没事,太好了!」

    「是柳太傅救了我。我当时虽然被放了,但是药效还在,晕着头才跑出去,然后就被太傅看见了。等我清醒,就赶紧和太傅一起来宫里了。」小花抹着眼泪,「吓死我了,公主。」

    我长吁一口气,算是放宽了心了,喃喃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第二日,我还在慈宁宫的院子里等着柳长祺下早朝后来找我。

    小花火急火燎地冲进来,喘着粗气:「公主!」

    「怎么了?慢慢说。」

    我递给她一杯水,让她顺顺气。

    「方才早朝,出大事啦!」

    「啥事?」我凑过去,「有人把齐子修杀了?」

    「不是!齐夷国以大夏囚禁皇子妃为由,宣战了!」

    「什么!」我手一拍桌子,茶水流了一桌。

    「然后,朝堂就乱了,有几个官员求圣上答应公主去和亲,都被圣上剥去官服拖出去重打五十大板。剩下的大臣情绪激昂,纷纷表态说,大夏不能依赖女人和亲存活下去!」

    小花说着说着就慷慨激昂了起来,我一拍她脑袋叫她说重点。

    「然后,」她咽了一口气,吊足了我的胃口,「然后柳大人上请带兵出征,迎战齐夷国!」

    我瞪大眼睛:「皇上……同意了?」

    小花点头如捣蒜。

    我起身便要出去找柳长祺,小花叫住了我。

    「来不及了公主,我听到消息比较晚,太傅走得急,已经出城门了!」

  • 我现在只能日夜盼着,军中能传来什么好消息。

    小皇帝把我放出来,我在公主府待得无聊,就把皇帝叫过来喝酒。

    我把天上的月亮指给他看:「你看,这个月亮和我上回爬柳太傅屋顶的时候,一样圆。」

    「皇姐,」小皇帝不看月亮看着我,「太傅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从前我只知道他有个将军梦,却没想到,他真的要完成他的将军梦了。」我说着说着鼻子就酸了,「他要是敢有事,我死也得把他的坟扒了。」

    「皇姐,太傅大人没和你说过?」

    「说什么?」

    小皇帝娓娓道来:「自从柳老将军战死之后,太傅大人就一直在研究夏齐之战的策略。只不过他一直以为自己只能留在京中教书,所以从来不和人提起,想不到连皇姐都不知道。

    「父皇去世前很早就已经将军队一点一点交托给我,并暗自教导我,如何瞒住齐夷国探子,训练出一批强大的军队。」小皇帝面露愧色,「只是,这些事只有我和父皇知道,连母后都不曾告知。父皇教我万事小心谨慎,防止秘密泄露最好的方法就是守住自己的嘴,一个人都不要说。」

    「所以,你与柳长祺才那么有底气。」我感到有些宽慰,「你的意思是,大夏朝的胜率很大?」

    小皇帝眼神黯淡,慢慢摇头:「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国库亏空,只怕军中的军粮供应支撑不了多久。我打算着,近几日从朝中大臣入手,积攒些银钱粮食,快马加鞭送入军中。」

    小皇帝看上去很惆怅,猛灌了一口,有些醉态地说:「可是我这心里还是慌慌的。我从来没想过,父皇走掉的一天,我一个人撑起大夏朝的一天,会来得那么早。」

    「我还没做好准备呢。军中群龙无首,太傅大人说他行,我便信了让他去。其实,我自己心里也没底。」

    他像从前一样,把头枕在我的手臂上,说了句胡话:「皇姐,你说你要是男人多好。这样做皇帝的就是你,还没人逼你和亲了。」

    我弹了一下他的鼻子,露出无奈又苦楚的笑。

    傻小子,老皇帝是不会允许除皇后以外的女人生出第一个男孩的,我若是男人,早死了。

    「皇姐。」他轻轻唤我,像很久很久以前,他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年一样。

    「怎么了?」

    「皇姐,其实我不想让你和亲,不只因为刚刚说的那些。」

    「嗯……」我摸着他的头,「那还因为什么?」

    「我记得小时候,和你一起偷偷出去买糖葫芦,翻墙回来,不小心从墙上摔下去摔到了腿,把你都砸到了。结果你还爬起来,要把我背回去,可你又没那么多体力。你就一会儿将我背着,停下来歇歇;一会儿又让我抱着你,再走一段路,手里还拿着两串糖葫芦,一点都没掉……

    「后来父皇母后询问,你说是你翻墙回来把我给砸倒受伤了。你领了罚,把两串糖葫芦都给我,让我好好休息。

    「还有啊,我第一回骑马的时候,胆子比女子还小,腿不停打战。后来马被我踢受惊了,也是皇姐你替我拽住缰绳,自己还被马踹了一下。

    「我跳下水和野鸭子比游泳,腿抽筋晕在水里,醒来第一个看见的还是浑身湿透的皇姐。

    「还有好多好多,快记不清了。

    「哈哈,我记得皇姐刚见到我的时候,还不喜欢我呢,说不想和我一起玩。但是每次我遇到事了,第一个帮我的还是皇姐。

    「所以,我从小就觉得皇姐好,一直保护我,我也一直盼望着,哪天能帮帮皇姐。我要做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仅保护好大夏子民,也要保护好皇姐。

    「所以,怎么可以让皇姐牺牲来换取片刻安宁呢?」

    我安静地听他说完,有些哽咽:「原来,我那么好啊。」

    「皇姐是全天下最好的姐姐。」他很用力地点头,「所以皇姐,一定要好好地幸福地过一生。」

    我强忍着泪水在他头上敲了一下:「小皇帝,你们好,我就好。你们幸福,我也幸福。」

    「可得柳长祺回来了,我的人生才完整。」

    后来小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暗中把小皇帝送回了宫里,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宿。

    天还蒙蒙亮,我就去了柳长祺府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仆人。

    我大概明白了什么叫,物是人非。

    当我一个人再次走过我们曾经走过的地方时,我就满脑子都是他。

    都是你啊,柳长祺。

  • 太傅府之大,没我去不了的地方。

    我把所有地方都走了一遍,最后去了柳长祺经常待的书房。

    顺便叫小黑送来一盅酒,坐在桌子旁的椅子上一杯一杯小酌起来。

    「公主,」小黑进来,手里拿着一件大氅,「天气太冷了,太傅嘱托我等公主来了就把这个给您披上。」

    那大氅上还有柳长祺的体香,我很久很久以前就爱上他的味道了,闻着安心。

    「对了,太傅知道您会来书房,怕您无聊,让我告诉您书房里的东西你可以随便碰。」

    柳长祺算是把我看透了,从前本着尊重隐私的想法,还是没对他经常待的书房下手。

    但是还是想翻翻,看看柳长祺有没有藏着什么我不知道的宝贝。

    他的书桌还是从前那样,笔墨纸砚摆放整齐,摞了几本兵书,之前还以为他是看着玩玩。

    我看见一本书封面写着夏齐之战,是柳长祺的笔迹。

    原来宝贝藏在这儿呢。

    我拿起来翻开,从中掉下来个东西。

    我捡起来,是个竹蜻蜓,看着怪眼熟的。

    我摩擦两下,发现旁边刻着字——轻知。

    陈旧的记忆就这样被掀开了封尘。

    这竹蜻蜓,是我母妃做的。

    大概是十二岁吧,柳长祺刚来皇宫,握着本书前后踱步,一不小心就踩断了我放在地上的竹蜻蜓。

    其实说来也怪我,放哪儿不好非得放地上,可我当时就是不管不顾地哭了起来。

    柳长祺想安慰我又手足无措,我将断掉的竹蜻蜓摔在他身上就跑了。

    后来反倒是我自己看开了,这竹蜻蜓来世上都八九年了,从前都被我收得好好的,刚拿出来玩玩就坏了,也算是它的命吧,反正母妃留下来给我惦念的东西也不少。

    久而久之,我自己都忘了,可柳长祺竟然还收着这个竹蜻蜓,宝贝似的夹在书里,断掉的地方已经被他小心粘好。

    我有些后悔没有问柳长祺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或许比我喜欢他更早呢。

    「小花。」我冲门外喊了一句。

    「公主有何吩咐?」小花从外边进来。

    我把竹蜻蜓递给她:「把这竹蜻蜓带回公主府收好了。」

    柳长祺你慢慢找,就当报复你瞒着我偷偷做了那么多了。

    「小黑,」我将矛头对准了他,「你的名字是太傅取的?不对啊,太傅怎么会给你起这么没有内涵的名字?」

    「回公主,」小黑哭丧着脸,「这名字,是您取的。」

    还有这事?

    「您随口说这样好记,然后太傅连夜命小的改了名。」

    小花在一旁默默举起了手:「公主,其实我本名也不叫小花。」

    「我本名叫张爱花,然后您说不好听,还不如起个简单好记的。」

    「哈哈,是吗?」我尴尬地笑了两下,「看来本公主的记性确实不怎么样。」

    我还沉浸在这种尴尬的氛围中,突然就听到外边传来闹哄哄的声音。

    像是要聚众砸门的架势。

    我匆匆提着衣裙跑到大门,门还关着,门口的小厮手足无措,还不知道外边发生了什么事,不敢开门。

    我上前打开了大门,府外乌泱泱一群人。

    挤着的都是身着普通衣服的大夏百姓,老的少的、青年壮年、男的女的都站在门口。

    他们手里有的拿着银钱,有的拿着粮食,冲我着我喊:「公主,听说军中粮食不够,我们特意组织了百姓们家家户户凑点送来。」

    「当年柳老将军为了保护大夏战死,如今他的儿子太傅大人传承衣钵,再次带兵迎战齐夷。」

    「柳老将军为民死,切不可让他的儿子也重蹈覆辙!」

    「公主,听闻您与太傅将喜结连理,请代我们收了这些钱粮,送去军营吧!」

    带头的一个老人颤颤巍巍地将自己的东西送到我手上来,目光浑浊又期待地看着我:「公主,我曾是柳老将军的部下,柳老将军战死那年,我也伤了腿不再参军了,我深知战场凶险,切不可让战士们冻着饿着啊。」

    不远处跑来几个富商,冲这边喊:「我家里有粮食五石,全给运来了!」

    「我这也五石!」

    「我这里三石!」

    人群中穿着最亮眼的人跳出来举手,「我家有十石!!」

    「好。」我听见自己微微发颤的声音,「大家送的物资,我定然一个不落下地送入军营!」

    真该让柳长祺看看,你保护他们,他们也想保护你。

  • 我本想跟着送军粮的车一同出去找柳长祺,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可刚骑马到了城门口就被拦了下来,原来小皇帝早就预料到了,他早派人专门在这里抓我。

    我气冲冲去皇宫找他算账,一个传信的士兵正巧在皇宫,我听见他说:「柳将军十多日前不幸被敌方将军用剑刺穿了左肩,大出血还在被救治,不知现状如何。」

    我踹开了隔着的门,慌忙地质问他:「你说什么?柳长祺受重伤了?」

    「皇姐!」小皇帝拽着我的手安慰我,「军营中的医师是大夏最好的太医,太傅肯定没事的。」

    我推开他的手,冲他丢下一句:「让你的侍卫别再拦我!」

    我怀里揣了一把短刀,骑着高头大马急急往城外冲去。

    「长公主!」那侍卫还想拦我,「不可!」

    我亮出短刀在空中随意挥了几下:「谁敢拦我!」

    军营路途遥远,柳长祺受伤在十多天前,若是真出事,怕是已经……

    我心里止不住地想柳长祺要是没了,我该怎么办。

    过一会儿,又暗自祈祷,柳长祺有柳老将军庇佑,肯定不会有事的。

    我的马自然比不上军中的报信马,等我入军营怕是得一月有余,都要开春了。

    开春了你还得娶我啊柳长祺。

    这一路我只带了些碎银,两件衣服和少许粮食。

    经常打听军中的消息,让我宽慰的是,柳长祺没事,他撑了下来继续作战。

    马骑到一半就快撑不住了,我把身上能换钱的东西都当掉再买了一匹马。

    听说柳长祺排兵布阵了得,和兵力强盛的齐夷国对抗两月都不分上下。

    最后,我万万没想到,柳长祺是这么胜的。

    我骑到离战场最近的一个村子时,时刻探视战场消息的人在道上疾奔,冲两侧百姓欢呼:「胜了!大夏朝胜了!」

    「齐夷国皇帝死了!」

    我下了马,和其他百姓一起询问他。

    他说:「方才听那些将士说,柳将军一箭射穿对面皇帝的嘴和后脑,又射倒了他们的军旗。」

    「军旗倒了,后步兵看不见,全退了。他们的皇帝死了,群龙无首,全投降啦!」

    「现在齐夷国就剩那个大皇子,已经被俘虏关押了!」

    「听说是齐夷国皇帝以为自己要胜,笑得大张嘴时,被柳将军一箭射穿,当即从马上落下,还被踩了好几下。对面士兵全蒙了,都不打了。可笑死我了。」

    我也不知道这些细节的真假,但是柳长祺胜了,应该是真的。

    我惊喜万分,现在只想去见他,又上了马,朝军营奔去。

    还没到地方,我就看见他们在收兵整顿,营外的人不认识我将我拦住。

    我顾不得他们,只看见被那些士兵簇拥的柳长祺。

    「柳长祺!」我朝他的方向呼喊他的名字。

    他闻声转头,怔怔地望着我。

    随即他挤开人快速向我跑来,迫不及待张开手抱住我,他的外袍将我浑身都裹住了。

    「公主,」他将我搂得紧紧的,「怎么瘦了那么多?」

    我终于能安心地嗅着他身上的气息,忍不住委屈道:「我在京中听说你被刺穿了肩膀,我担心你,就赶来了。」

    他将我搂得更紧,语气中是藏不住的担忧:「公主,太危险了,您应该在京中等臣。」

    「柳长祺,是你太出息了。」我在他怀中止不住得哭,「居然敢不告诉我就来了,你就不怕我守寡吗?」

    「是臣的错,」他还是和从前一样哄我,「臣是担心公主知道后,不会让臣走。」

    「你说得没错,」我埋在他怀里点头,「没有十足的把握,我肯定不敢让你来。」

    他直接将我抱了起来,步伐有些着急地走入他住的帐篷里。

    四下无人时,他捧起我的脸,贪婪地吻我。

    「公主,臣这三个月,很想您。」

    我知道,连他的眸子都在对着我诉说想念。

    我抱住他的腰倾听他的心跳。

    「柳长祺,开春了。」

    尾声:

    柳长祺班师回朝,还带回了失踪两个月的公主。

    群臣百姓在城门口欢呼,小皇帝坐在马上郑重地迎接战士们的归来。

    我躺在柳长祺怀里,被他宽大的外袍裹着,已经累得睡了过去。

    我一直是娇生惯养的,来去两个月的劳顿早把自己累散架了,晚上的木板床睡不着,只能白天躺在柳长祺怀里睡。

    柳长祺对着夏云舟在马上作揖,骑马路过他身边时,他神色复杂地看着柳长祺怀里鼓起的一个大包,难以想象这里边是他彪悍的皇姐。

    我迷迷瞪瞪地被率先送回了公主府休息,等睡醒了后,绣房准备了好几个月的嫁衣已经送到府上了。

    小花喜气洋洋地把朝中发生的事都告诉我:「太傅大人立了战功,圣上已经封他为一品大司马兼太傅。」

    柳长祺终究是圆了将军梦了。

    不知为何,我比当初接到赐婚圣旨还开心。

    「还有,」小花贼兮兮地笑着,「圣上还下旨,让您和太傅大人明日成婚。」

    「圣上已经让钦天监算过了,明天就是适宜嫁娶的黄道吉日,怕您等急了,就不等下一个好日子啦!」

    我止不住偷笑。

    「圣上在得知太傅要带着公主回来时,就已经命人去太傅府上铺设婚房了,您还没去看,全红了,太傅都蒙了。哈哈哈哈……」

    「我也要去看!」我提起衣裙就打算往外走。

    却不想被小花拽住:「公主,成婚前一天不可与太傅见面。」

    「你看我像守礼的人吗?」

    我甩开她,打开房门,四个花枝招展的媒婆就笑呵呵地站在门口。

    我和四个媒婆对着尬笑了一会儿,打算趁其不备从缝里钻出去。

    奈何这几个媒婆从前都是干农活的妇人,力气或许和男人差不多大。

    她们挤成一堵墙把路给拦死了,将我给挤了回来。

    「不好意思啊公主,咱们也是拿钱办事。」

    她们笑得太喜气了,我都不好意思为难她们,只得作罢。

    待成亲的日子到了,大夏子民才见识了什么是真正的八抬大轿、十里红妆。

    受了成婚氛围的影响,街头街尾载歌载舞,小孩子上街讨喜糖吃。

    「听说咱们公主一个人骑马带着军粮奔波一个月去军营,走的时候身上就带了点碎银。」

    「你说这路途遥远,男人都未必能做到,咱们公主还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咱们大司马和公主是绝配。」

    「诶,你们不知道哇……」

    「太傅和公主……」

    大家都围了过去。

    说不紧张是假的,毕竟第一次成亲呢。

    我从早上就任人摆弄。

    外头敲锣打鼓的声音震天响,可我都紧张得听不进去,只握着手中的苹果,再用点力苹果就要碎了。

    等轿子落地,我下了轿,从红盖头底下看见属于柳长祺的手时,立刻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才舒缓了些紧张。

    我按照媒婆教的,努力没在拜天地的时候出乱子。

    后来我稀里糊涂地被送入婚房坐下时,才慢慢缓过来,我和心心念念的太傅大人成婚了。

    虽然晚了点,但是至少春天还在。

    我只端坐了一会儿,婚房的门就被推开了。

    这会儿柳长祺应该还在陪客人呢,我猜进来的人是小花。

    「小花,给我倒杯水。」

    不远处便传来了倒水的声音,我伸手要接,盖头却被挑开。

    在红烛摇曳下,我看见了柳长祺的脸,温润中含了些英气。

    「柳,柳……」

    「轻知。」

    我立刻便红了脸,这是第一回听见太傅叫我的名字。

    「臣不愿让轻知久等,先来了,将水喝了吧。」

    我猛点头,可头上冠太重,我差点坐不稳。

    我喝了口水,柳长祺伸手替我卸下头冠,又往下解开我外袍系起来的绳子。

    我条件反射地躲了一下,躲开又后悔了,都成亲了还讲究这些干吗。

    柳长祺倒是落落大方得很:「婚袍外衣烦琐,穿了行动不便,碍事。」

    他轻轻咬过「碍事」二字,我听得脸红心跳。

    等我放下水杯,婚袍外衣已经被褪去了,确实轻松不少,我笑着转头,才发现柳长祺一直盯着我看。

    眼中沾着痴迷,还有……叫人喘不上气的贪恋。

    「我们成亲了。」他缓缓凑过来,大手按在我的后脑上往他那边带去,腰也被他禁锢住,锁在他怀里。

    我被他吻得七荤八素,眼中忍不住就染上了水气。

    第二日我直接睡到日上三竿,柳长祺都下早朝回来了。

    他坐在床边翻着书,等我醒来。

    我动了动手指,他便握住我的手,有些愧疚地关切道:「轻知,你醒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大病昏迷了多久呢。

    不过他愧疚是应该的,毕竟昨夜太傅甚是勇猛,上了头便不管不顾,直到我忍不住哭出了声音才慢慢停下来。

    下床时腿还发着颤呢,连粥都是他喂的。

    小花站在房外和小黑一起偷笑。

    算了,不管他们。

    我与太傅大人在一起就好。

    夏云舟赐了许多东西运来府上,太后也命人送了不少补品,不过似乎很多是助孕的。

    我坐在院子里,托着腮看着身侧的柳长祺,清风吹过,他发丝拂动。

    我轻轻笑了。

    他在我额头轻吻。

    正文完

    齐子修番外:

  • 我是齐夷国唯一的大皇子。

    为什么是唯一的?

    没生出来的都小产了,生出来的都病死了。

    你问我怎么回事?

    我母后干的呗。

    从我记事起,母后就教导我。

    人要是想一辈子都把权利握在手里,就不要对别人抱有任何感情。

    我后来才明白,母后这话也是从父皇那里学来的。

  • 六岁那年父皇还没做上皇帝,而我还有个弟弟。

    弟弟不待见我。

    他说我母后是杀人犯,他不和杀人犯的儿子玩。

    我觉得很好笑,在这充满权力斗争的地方,居然还有「杀人犯」这个称呼。

    他这么说也不怕我这个杀人犯的儿子弄死他。

    我没杀他,因为我才六岁。

  • 我杀了他养的兔子。

    那只兔子咬了我的手。

    有点疼。

    母后说过,我出生皇家,任何冒犯我的东西都该死。

    我就轻轻掐了那只兔子一下,然后用短刀扎断了它的脖子。

    血都溅到我脸上了,怪晦气的。

    我以为弟弟会骂我,可他被我吓跑了。

    我嘲笑他胆小鬼。

  • 万万没想到,他把父皇喊来了。

    我很少见这个男人。

    他每次回来,都是掐着我母后的脖子,强迫母后与他交合。

    母后凄惨的喊叫声经常震得我睡不着觉。

    他对我也一直是冷淡的态度。

    我以为这回他会冲我发火,可没想到,他笑了,还笑得很开心,甚至夸我做得好。

  • 我知道,母后是他抢来的正妻。

    宫里宫外都传遍了。

    母后本身嫁的是另一个情投意合的王爷。

    可她被我父皇看上,半路拦了亲就抢回王府。

    她当天就被我父皇强迫。

    然后有了我。

    所以我觉得母后也是不喜欢我的。

    我在她眼里是强奸犯的儿子,所以她总是教我这些我都知道不是道理的道理。

    她以为这是在报复我父皇,其实我父皇很喜欢这样教出来的孩子。

    我想,既然母后不会喜欢我,那就努力让父皇喜欢我吧。

  • 可能父皇见我有和他一样的性子,在那之后对我热情了许多。

    他教我如何杀人,教我怎样让被杀的人死得慢、死得痛苦。

    他用被他买来的奴隶做试验,奴隶没了就用侍卫,侍卫不能杀光就用犯了点事的妃子。

    我母后能活下来真是万幸。

    我捅一刀他就鼓掌笑,我杀一个他就奖励我平时吃不到的糕点。

    有回弟弟不小心冲撞了他。

    我十分识趣地让弟弟不知不觉地死在了水里。

    母后知道我杀了人,对着我又哭又笑,最后把所有能摔的东西都摔在我身上。

    她指着我大骂,说我是怪物的儿子。

  • 听说大夏朝皇帝亲自来我国谈判,还带了他的女儿。

    本来我是不知道的,只是那女孩实在太显眼。

    宫里没有这么小的女娃娃,奶声奶气的才三四岁的样子。

    我也没想到那么小的孩子能爬到树上。

    爬上去就算了,还吊在树干上下不来。

    吊在上边哭呢。

  • 我把她救了下来。

    女孩子的皮肤就是嫩滑白皙。

    小鹿似的眼睛眨巴个不停。

    可爱得让我想起那只死掉的兔子。

    那兔子咬我就是因为我摸了它的头。

    我鬼使神差地摸了那个女孩的头。

    她没咬我。

    她比兔子好多了。

    我起了让她做宠物的心思。

    我苦恼,这是人,不是动物。

  • 我想起父皇也说过,喜欢的东西就是自己的东西,不择手段也要留下来。

    可她是大夏朝公主,现在还留不下来。

    我又想起母后是嫁给了父皇才不得已留下来的。

    我问她要不要嫁给我。

    她问我嫁是什么意思。

    我说就是以后她再吊在树上下不来,我还能去救她。

    她点头答应了。

  • 后来我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

    她说因为我长得好看。

    真奇怪。

    以前要是有这么个粘人的东西,我早不耐烦地杀了。

    父皇看见了。

    他说我就是齐夷国未来的大皇子,和大夏朝公主最般配。

    就算以后大夏不存在了,只要我喜欢就能抓回来玩。

    只是那个时候我还没懂大夏为什么会不存在。

  • 齐夷和大夏僵持了好几年,我也没再见过夏轻知。

    父皇接旨带兵攻打大夏。

    月余。

    齐夷胜了,还带回了大夏将领的尸首。

    父皇立了大功,被立为皇太子。

    父皇很高兴,喝了点酒。

    母后又遭殃了。

    女人被迫的哭声混着禽兽的粗喘声一直响到了后半夜。

  • 没过几年老皇帝突然就死了,父皇登基。

    他做了皇帝的第一件事就是清扫对他地位有威胁的王爷大臣,其中就包括母后一开始要嫁的人。

    那时母后已经被立为皇后。

    她不稀罕这个位置。

    那个王爷被父皇随便找了个理由杀了之后,她就服毒了,还特意把我叫去看着。

    真是疯子。

    可她是被另一个疯子逼疯的。

    我是两个疯子的孩子。

  • 父皇野心极重,当年齐夏之战虽胜,可他总是不满意,总觉得还能再攻下几座城池。

    按照他的想法,天下都归他得了。

    算算年份,大夏朝的公主夏轻知都长大了吧?

    我还记得她答应嫁给我来着。

    要是大夏没了,她肯定得反悔。

    好歹等我先娶了她。

  • 父皇叫我出使大夏。

    听说会见到夏轻知。

    我十多年来第一次知道「开心」两个字怎么写了。

    我到了就向大夏皇帝求娶长公主。

    可大夏的皇帝不同意,十分含蓄地告诉我,我不配。

  • 在马场上,我一眼便认出了夏轻知。

    她还是和那个时候一样,笑得肆意,却也可爱。

    陪同她的还有另外一个男人。

    他们看上去很亲密地一起骑马。

    我很不舒服。

    那是一种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沾染的感觉。

    我让随从把马球打过去,制造了我和她见面的机会。

  • 她好像不记得我了,还想替那个男人找我算账。

    和从前还真是判若两人。

    她胆子也很小,不过是在她面前杀个下人罢了,她就被吓晕了。

    我跟着去了皇宫。

    可她居然会骂我。

    也好,会咬人的家猫,挺有意思的。

    那个男人抱她走时,我还想动刀杀他。

    只是大夏戒备森严,没寻到机会。

    或者,只是对我戒备森严。

  • 那个男人叫柳长祺,一个病秧子罢了。

    他父亲就是我父皇逼死的。

    我打探消息时,还听说夏轻知的母妃是被他们的皇帝逼死的。

    我起了逗弄她的心思。

    我故意撞上她的马车,邀请她去酒楼。

    我还以为她会答应我的计划,可她也不是那么笨,并没有被弑母的仇恨所蒙蔽。该说她聪明呢,还是善良呢?

    我倒希望她笨一点。

    要是大夏皇帝真死了,我就把她抓回去关起来。

    她哭的时候,我既心疼又兴奋。

  • 大夏皇帝的寿宴上,她和柳长祺的关系好像更近了。

    我太嫉妒了。

    她的笑、她的人、她的身体都是属于我的。

    我不得不做些什么破坏下他们的氛围。

    她又上当了。

    见她离开了宫宴,我也跟出去。

    把她压在假山后边,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她。

    真想把她拆吃入腹。

    可夏云舟却突然出现。

    我真应该把她敲晕了带回去。

    等一切成了定局,她就完完全全是我的了。

    就和当年我父皇对母后一样。

    能留住想要的人,这么做有何不可呢?

  • 我又找到了机会和她独处。

    她不太想理我,甚至给我看了她们的定情信物。

    一个玉戒指罢了。

    我能送她千百个。

    柳长祺又不适时地出现了,他还用一支箭威胁我。

    当着我的面就将她掳走了。

  • 第二日,皇帝就下旨给他们赐婚。

    可我是齐夷人,那圣旨对我没用,我想要就能抢过来。

    哪怕她嫁了人,属于我的还是我的。

    可我不甘心,明明她早就答应了嫁给我。

  • 想不到没过多久,大夏皇帝就死了。

    父皇开心坏了,设宴群臣,又命我去大夏探探情况。

    我知道他那颗野心又在蠢蠢欲动。

    他说若是攻下大夏朝,就立我为皇太子。

    我不稀罕,我只请求把夏轻知交给我。

    他对着我笑了很久,说我和我母后一样,分不清轻重。

    一个不要后位,要男人。

    一个不要帝位,要女人。

    不愧是母子。

    不过他到底是答应了,说不仅让我做太子,还要帮我把夏轻知抢过来。

    可不是吗,我是齐夷国唯一的大皇子。

    我不做太子谁来做?

  • 去大夏前,父皇让我不要暴露出齐夷要吞下大夏朝的野心。

    我忍不住暗自发笑,他还真把别人当傻子。

    这回我直接当着大夏小皇帝和所有人的面求娶夏轻知。

    他们果然不同意。

    但是没关系,夏轻知同意就行。

  • 我去了公主府,把自己做的玉戒指给她看。

    可她竟然摔碎了。

    我怒极了。

    我掐住她,但没杀她。

    我或许是比父皇有些人性吧,用她的婢女和柳长祺威胁了她。

    但也并没有真的迫害她的婢女。

    我只是假模假样地解开了她一件衣服,她就被吓到了,张口就答应要嫁给我。

    我很高兴。

  • 我没等到她回来。

    她被夏云舟禁足在了宫里。

    父皇倒是开心,因为他有理由攻打大夏了。

    我还没说话呢,他就以大夏囚禁皇子妃为由向大夏宣战了。

    他亲自带兵,以示他宝刀未老。

    或者他也不允许别人攻下大夏。

    不然他就要费心思去解决一个功高盖主的人了。

    听说大夏领兵的是柳长祺。

    真是笑话。

  • 柳长祺比我想象得厉害,不仅没有被打得节节败退,甚至有反击之势。

    他是个有脑子的人,再加上大夏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强大军队。

    我突然觉得父皇要吞下大夏的心思很荒唐。

  • 父皇太骄傲。

    他觉得当年柳清乘死在他手上,他的儿子也不会例外。

    他心里只把柳长祺当作毛头小儿。

    我看见他贪婪的笑,还是没提醒他,物极必反,月盈则亏。

    反正他不会听。

  • 听到父皇的死讯时,我只有些惊诧。

    惊诧他居然是这么死的。

    堂堂一代帝王死得如此草率。

    写进话本子都得分类在搞笑故事里。

    可我却轻松了不少,我长吁一口气,好像一个重担子没了。

    他们来抓我做俘虏时,我没有反抗。

  • 被押入大夏朝的牢里时,他们还在讨论我的归宿。

    是放回去做傀儡皇帝,还是直接杀了得了?

    我没让他们为难,掏出我被抓之前藏起来的毒药。

    我服下时,正好听见外边的唢呐声,应该是有人娶妻吧。

    想来夏轻知也该嫁给柳长祺了。

    世界逐渐黑暗,在黑暗中我思量了许多,思考我对夏轻知的执念为何那么深。

    我想起父皇冷淡的语气,母后嫌恶的目光,以及弟弟指责我是杀人犯的儿子。

    我想起后来父皇教我杀人,教我怎么利用权力。

    我想起母后死前恶狠狠地盯着我,那样狰狞痛恨的目光让我做了几晚噩梦。

    我想起杀弟弟时,我双手颤抖,我记得他刚出生时我还抱过他,不过他母亲惊惧地将我推开了。

    我想起只有小时候的夏轻知看我的眼神,是第一个也是我此后人生中没有再出现的纯粹……

    或许我的执念,只是那个时候的小夏轻知。

    可我不管,我只知道她是我想着念着十多年的人。

    我也清醒地知道,在我这昏暗无边、尸横遍野的世界里,无人会爱我,无人该爱我。

    柳长祺番外

  • 我有一个秘密。

    我喜欢公主,夏轻知。

    我以为我会守住这个秘密,直到黄土白骨。

    因为我是不祥之人,我克死了我母亲。

    尽管没人当着我的面这么说,但是总会听到些风言风语。

    母亲提早一个月生下了我,听说她还没来得及看我一眼就去世了。

    其实我不迷信,但是对于她,我想避免一切伤害她的可能。

  • 我小时候大病连连,有个老医师断定我活不到二十。

    我觉得那是庸医,有谁的命会在出生时就被算定?

    果然后来再寻那老医师询问时,他早揣着银子溜之大吉,医药铺子都被人砸了。

    但我明白,我的身体确实比不上寻常的青壮年。

    可能我真的不知哪天就会死。

    我不能为了一己私欲让轻知冒险。

  • 我的父亲是将军,大夏朝迄今为止最厉害最有名的将军。

    我多想像父亲一样,能身披盔甲大杀四方。

    小时候,父亲问我最喜欢做什么。

    我说我喜欢骑马、喜欢射箭、喜欢偷偷穿父亲的盔甲;还喜欢做梦梦见我战胜归来,百姓夹道欢迎。

    可父亲的笑很无奈,他粗糙的手摸过我的头,点头说好,做将军也不错。

    我看见他半白的头发,那时他才三十。

    我问父亲,等我三十的时候,头发也会半白吗?

    父亲摇头说不会的。

    我在书房中见过父亲的画像,那时他很年轻,笑得也肆意。

    画的落款是我母亲的名,年份正是我母亲去世那年。

  • 后来父亲真的教我骑马射箭了。

    只是我不小心落了马,摔伤了腿,伤口发炎后又发烧了三天左右。

    我看见父亲眼中流露出浓浓的担忧。

    他对我说,还是读书好。

    我乖乖点头说那我以后就读书吧。

    父亲不希望我习武,我看得出来。

    他对我的要求还没对他的属下严格,他背过身子时会无奈地叹息。

    我看着,默默刻在心里。

  • 我遇见公主的日子正是父亲进宫领赏那天。

    父亲和皇上谈论时,我就在旁边坐着。

    小姑娘突然就窜了出来,不顾男女避讳地靠近我。

    她干脆果断地撕裂我和她之间的屏障,平等地与我交谈。

    父亲带我走时,她拽着我的袖子说下次记得来玩。

    我被逗笑了,说「好」,其实皇宫哪有那么好进。

  • 我进不了皇宫,可她会出来。

    将军府是皇宫通往热闹集市的必经之路,我为此感到庆幸。

    所以我经常在将军府门口等她,看到一蹦一跳的影子后再躲起来。

    等她走近,我再假装从门里出来和她偶遇。

    不过她出宫不是为了找我,她说她在宫里无聊,练了一身爬墙的好功夫。

    她生得可爱,身上的着装也能看得出家中富足,我很怕她被人掳走,所以每次我都会跟着她,陪她一起逛这大街小巷。

  • 我在家中听到了父亲去世的噩耗。

    他在被齐夷国敌军包围时,自刎牺牲。

    我在灵堂跪了一宿。

    对着一个空灵柩哭了一个漫漫长夜。

    父亲的尸首最后都没能回来。

    我想,父亲不让我习武,是不是怕我以后也是这样的归宿?

    其实相比于毫无意义地消磨本就不多的生命,我更愿意战死沙场。

  • 第二日,我就被下旨送入了皇宫。

    很奇怪,公主看见我时,哭得很凶。

    我慌乱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哄她。

    后来她自己抹掉眼泪,一边打着嗝,一边信誓旦旦地对我说:「以后本公主罩着你。」

    她小小的个子,掐着腰,拍着胸口,模样甚是滑稽,却又很可爱。

  • 小公主没有什么公主架子。

    可我深知,君的女儿和臣的儿子到底是有别的。

    她不懂,我得懂。

    可我能做什么呢,我做不了将军,只会读书。

    那就去参加科考吧。

    中了功名,至少能让我脆弱的自尊心再坚持得久些。

  • 我定了目标日夜苦读,公主经常来找我,叫我和她出去玩。

    我不忍心拒绝,但是也不能耽误了读书。

    她爬树时,我便在旁边看着,生怕她不小心踩空。

    她爬墙时,我给她搭把脚,她要是掉下来我至少还能做个肉垫。

    可久而久之,公主似乎不好意思打扰我,便不再来了。

    我偶尔在读书时会抬头看看窗口,盼着能有一个少女冲我招手。

  • 万幸,我中了状元。

    圣上甚是欣喜,越级封我做了太傅。

    我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喜的是太子和公主同住皇后宫里,我能经常见到公主。

    忧的是,我本不该做太傅。

  • 在和公主走得更近后,我发现公主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她与寻常女子不同。

    别人家姑娘聚在一起弹琴,展示绣活的时候;她在旁边的树上掏鸟窝。

    别人家姑娘喝口小茶都要半掩面;她却抱着一坛子清酒畅饮,被我抓了之后,还要对我打个酒嗝。

    别人家姑娘闺房里种植花草,闲来没事修剪修剪;她的闺房关了只老母鸡,后来送给了我。

    看看她多可爱。

    在我荒野漫漫的人生里,她应该是唯一一捧清泉,拯救我干涸的生命。

    可我不能欣然纳之。

    每当爱意翻涌时,我都会这样告诉自己:

    我是病秧子,我可能会在她最爱我的时候死去。

    我只会读书,我不能陪她骑马射箭。

    我身为太傅,靠的是我父亲的威名。

  • 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爱上公主的。

    是皇宫初见,是陪她一次一次游走长街,是她和太子一起幼稚的捉弄,还是她小憩时蹙着眉头痛苦又可怜地喊母妃时?

    应该是在时间洪流里,不知不觉中,隐晦的爱意就在心里泛滥成灾。

    而我甘愿为自己不可控制的心动俯首称臣。

  • 公主的心意,我一直都明白。

    不知从何时起,我从她眼中看到了明目张胆的欢喜。

    而我却慌了神,我一次次告诫公主男女有别不可逾距,也是在告诉自己。

    我多次告诉她不要再偷偷翻墙进太傅府,不能和我有过多的肢体触碰。

    但都是虚无缥缈的言语,我永远无法拒绝她。

  • 她又一次翻进府里时,天色太晚在我屋中憩下。

    我想起一本书还在屋里,便回去拿。

    她睡着了,我坐在桌子旁,不敢靠近,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坐了半夜。

    我在想,公主这个年纪过不了多久就得成亲了吧。

    我该送她什么礼物?我要怎么体面地看她彻底属于别人?

    光是想想便心如刀绞。

    我十分真切地希望公主一辈子都是属于我的,我怎能甘心让他人染指?

    但一会儿,我又逼自己打消这可笑的占有欲。

    就这样,我在自我矛盾中度过了后半夜。

  • 公主惯会骗我喝酒。

    第一回醒来我便发了烧,原来是酒后失态掉水里了。

    害得公主在我床边哭了起来。

    第二回是在公主进了我的书房之后的晚上。

    我下了早朝回府便听下人禀报公主在我的书房,我想起书房里有一幅画,画下放着一根断掉的竹蜻蜓。

    我急匆匆赶过去,看见她盯着我复杂的眼神。

    一时间漫无边际的慌张笼罩了我,我僵硬地走到桌前。

    原来公主是看见了我自己画的将军图,我松了口气。

    公主是聪明的,她应该猜得出来。

    她叫我喝酒时,我便知道她的目的了。

    我心甘情愿地让她窥探一下我的另一个秘密。

  • 我没想到公主会用实际行动告诉我,我可以像个健康人一样生活。

    她之前便把医书分布在我会经过的地方,后来又将公主府的补品都运来了府上。

    我按照她说的去做,只当陪她玩玩。

    她的要求和从前的大夫说得差不多。

    可我并不放在心上,我会害怕,怕在长久的期盼之后却见不到结果的绝望。

    可公主带来了一匹马来,她兴奋地要带我上马。

    当时的阳光正好洒落在公主的发丝间,恰似神明向我伸手。

    我心中暗想,她来拯救我了。

    从此以后,我隐秘的爱和无尽的占有欲望得以窥见天光。

    老皇帝番外

  • 我本无意做皇帝啊。

    家有青梅竹马的美娇娘,做个闲散王爷我也乐得自在。

    奈何我是嫡子,其余弟弟竟也都不争。

    要是和太上皇说没人想做皇帝,怕是他得更早登极乐。

    罢了罢了,我做就我做。

    就是皇后不太开心,她说封后那天凤冠太重,她就稍微那么一抬头,差点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从长梯上滚下去。

  • 做了皇帝就得娶妃,还得和她们生孩子。

    我这身体确实是支撑不住啊。

    这不,宋太师家里又送来个女儿宋茹婉。

    生的是好看,只是早前见过她手扛大刀,追着脱了绳子的猪砍,场面实在血腥。

    再瞧瞧她现在被华服束缚了脚步的样子,属实有些扭捏尴尬。

    皇后却很高兴,她和宋茹婉是打小就结识的好姐妹。

    我跟在旁边时看着她俩蜜里调油,好像我才是第三者。

    只是传出去就成了皇后和贵妃争风吃醋,皇帝在边上拉架。

    也不知谁传的,实在是俗套。

  • 宋茹婉竟比皇后先怀了孕。

    我心中暗想千万别是个男孩,不然将来立长立嫡朝中大臣又该打嘴架了。

    皇后知道之后,天天朝宋茹婉院子里跑,老爱贴着她的肚子听一听,似乎那孩子是她出力的一样。

    她说孩子生了以后得认她做干娘。

    她莫不是忘了她是国母,宫中所有孩子都得叫她母后?

  • 生出来的是女孩,我给她起名叫轻知。

    遗传了她娘的大杏眼和樱桃嘴。

    皇后高兴了半天,抱着小婴儿不肯撒手。

    然后自己孕吐,诊出了喜脉。

    要不是轻知是我的女儿,她应该要订个娃娃亲。

  • 朝中难得清闲,少有的宽慰便是柳清乘来寻我拉拉家常、唠唠嗑。

    他与我是发小,我做了皇帝,他便成为我最得力的将军。

    我在他面前一直自诩头脑聪明灵活,因为他实在是木讷。

    从前我以为他眼里只有打战、喝酒、吃肉,后来娶了妻还更细心了些。

    他夫人有喜时,憨憨的脸难得笑出了彩。

    只是他夫人早产去世,而他却未赶回来看最后一面。

    可惜了,可惜了,可惜了。

  • 宋茹婉的父亲,生的是一脸正气。

    我每回瞧他,都觉得他是为国捐躯的好苗子。

    可是,居然让我查出他大量贪污公款。

    这可是死罪,按大夏朝律法,宋太师理应当斩,其余男子为奴、女子为娼。

    除了嫁入宫里的宋茹婉少受些牵连,其余人立刻得从天上落到泥潭子里。

    我盯着那些罪证一宿,不知该如何是好。

    宋家没落了,宋茹婉自然不好过,皇后也因此被波及。

    可我是皇帝,我要为每一个人负责。

  • 宋茹婉应当是察觉到了什么。

    她寻了借口邀我进她宫里,她脸色惨白,跪着对我行了大礼。

    她说,宋家贪污腐败她知道,只是她一直放纵,她是她父亲的帮凶。

    她入宫也是被宋太师强送进来,强迫她和宫外心仪的人断了联系。

    其实她本身也没什么好挂念的,只是她的母亲和三个妹妹不能为娼。

    女人能干涉到什么呢?她们只知道自己的吃穿用度都是她们的丈夫、父亲给的,从哪来的怎敢多问?何况宋太师又是态度极其强硬的男人。

    她们自小被当作贵女抚养,骨子里还是有些傲气。

    就算将她们贬为平民,也不可去做给人卖笑的娼妓。

    因为她们必定会为了清白赴死。

    她跪坐在地上哭着对我倾诉她的心事,最后她说,哪怕保不了宋家,她也愿意以死换母亲、妹妹一世清白。

    她还说,她宫中暴毙的理由也想好了,并且已经放出消息,前些日子一个妃子小产便说是她害的,如今畏罪自杀,听上去多合理。

    我察觉到该阻止她时已经晚了,刀柄就从我手中滑过,插进了宋茹婉的心脏。

    曾经笑容明媚的姑娘彻底失去了生气。

    我听到帘子后边有隐约的哭声,我掀开,小小的轻知躲在后边已经吓傻了。

    我无奈,心头泛起一丝苦涩。

    我在想,五岁的小孩记事吗?

    我说,我在和她母妃玩过家家,说完又觉得可笑。

    轻知是小,可也不是傻子。等她长大了,自然也会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很后悔,没提前捂住她的眼睛,没提前派人带走她。

  • 宋茹婉以贵妃礼下葬。

    我知道她是以命博得我的一丝愧疚,以微薄之力挽救她的家人。

    她成功了。

    我最终下旨,宋太师斩首示众,其余男女皆贬为平民。

    我经常想起躲在帘子后边的夏轻知,宋茹婉似乎并不那么在乎她。

    不过没关系,皇后在乎她。

    皇后郁郁寡欢许久,对我说,宋姐姐走之前,特意拉着她的手说,要是她不在了,一定要替她照顾好轻知。

    原来她走之前,也已经为轻知铺好了路。

    宋茹婉啊宋茹婉,下辈子你得做些对得起自己的事。

  • 流言害人呐。

    我是皇帝,是权力中心,也同样是舆论中心。

    不知从哪里传的,说宋茹婉之死是我为了皇后,也为了给朝中爱塞老婆的大臣一个警醒。

    还有一部分人传宋太师是被诬蔑而死,因为朝中只有宋家势力能和皇后母族抗衡。

    不然真贪污,怎么就太师斩首,其余人贬为平民?这不合大夏律法。

    肯定是皇帝杀了宋家长女,心中还有些愧疚,没有做太绝。

    随意讨论皇家是重罪,可当全国都论了起来,我总不能自己屠自己的国吧?

    何况,我是皇帝,我还能把他们拉过来解释吗?那我皇帝威严何在?

    罢了罢了,自古以来,哪个皇帝没点故事呢。

  • 柳清乘又打了胜仗,论起作战,他肯定比我厉害多了。

    只是几年不见,他老得真快啊,不过三十出头,头发就花白了。

    可军中日夜劳累、爱人逝去,哪个不是加快他衰老的捷径?

    他打下鲜卑八座城池,我邀他进宫领赏。

    他带来了他的儿子,柳长祺。

    夏轻知难得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她和柳长祺似乎玩得很愉快。

    我与柳清乘在一旁,聊完大事便喝酒。

    他喝着便谈起了心事,说他此次归来,看着城门口,总觉得少了什么。

    我知道,少了他夫人。

    往年他作战归来时,他夫人必定等在城门口第一个位置。

    只是斯人已逝。

    而他一次次战胜归来,心头便念起夫人的一颦一笑,一次次心如刀剜,何其残忍。

    他说他儿子还是不做将军的好,反正他身子骨不行。要是做了将军,连爱人都守不住。

    我还笑话他,想不到堂堂大将军,还有儿女情长困扰。

    他说,皇上你不懂,她是我十岁见了一面就想娶的女子。

    不可再说下去了,不然当朝皇上和将军对着流泪,多诡异啊。

  • 两年后,柳清乘战死,连尸首都没回来。

    我见他儿子可怜,便接入宫里抚养。

    经常看见夏轻知和柳长祺黏在一起,我想他俩能凑一对也不错。

    柳清乘去世,这日子实在无聊。

    宋茹婉去世,皇后也实在无聊。

    我日日去她宫里,和她对饮。

    她说这人真奇怪,兜兜转转半辈子,不知道该要什么。

    我说我不一样,我有理想,我希望大夏朝在我的治理下海晏河清。

    她对我竖起大拇指,说我的理想完成得差不多了。

    我说客气客气,就是等老了,还想看看小孩成家。

    比如夏轻知和柳长祺,我就觉得他俩般配。

    就是那个夏轻知啊,老躲着我走。

    其实随着人年纪大了,还挺想体验体验儿女绕膝是什么感受的。

  • 过几年,柳长祺自己出息,中了状元,我越瞧他越欢喜。

    孩子长大后,眉眼更看出柳清乘的英气和柳夫人的温润。

    我本想立刻封他为太师,可我想起当年宋太师那张正气浩然的脸,再看看这孩子,决定封他做太傅。

    管他娘的教文教武,是太子的老师就对了。

    此外,他除了封尘在过去的背景,自保不易。

    而且我的女儿嫁人,怎么也得嫁个正一品吧?

    几年后,齐夷国大皇子齐子修被派遣出使大夏。

    这孩子,浑身阴沉沉的气息,上来就要求娶我家小公主。

    笑话,他父亲逼死我最好的兄弟,他还想和我兄弟的儿子抢老婆?

    那我必定不同意啊,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 不知发生了什么,小公主鬼灵精怪,小点子多,硬要改造柳长祺。

    柳长祺本是看上去木讷板正、带着病气的书呆子,不知何时看上去如此飒爽,身材也健壮不少,颇有些他父亲当年的风范。

    秋猎他也跟来了,还取得了个不错的成绩,然后便求娶夏轻知。

    好大的惊喜,我等这一刻等挺久了!他终于和他爹一样突然开窍了,朕甚是欣慰。

    夏轻知不知羞地接了圣旨就扑到柳长祺怀里。

  • 朕甚是难过啊!

    前有宋太师,后有陆丞相。

    若不是小公主让柳长祺告知我他不对劲儿,我还查不到他头上。

    国库早有亏空,我是万万没想到,还是一个一脸正气的人做的好事。

    朕真长教训了,人不可相貌啊。

    他贪污公款大部分还是军粮,虽找不出他里通外敌的证据,可他必死无疑。

    这回我按照大夏律法将他处置了个干净,人心该硬还是得硬些。

  • 人老了到底是身子骨不行了,我没叫太医传出去我大限将至。

    最后的几个月日子里,我日日召见夏云舟。

    小太子也是有些可怜,小小年纪就要承受这些。

    头发也大把大把地掉,每次他走后案边都能捡起一把头发。

    算了,皇帝不缺老婆,不必在意。

    最后还是没撑住倒了,走前我最后召见我的儿女们。

    我再认真地看看他们,一眨眼,都从小婴儿长成大姑娘、大小伙子了。

    我瞧瞧夏轻知,也是出落得亭亭玉立,只是这些儿女里,她与我最不亲。

    自打她母妃去世之后,我将她过继给皇后,便没有再多过问。

    或许是因为见到她,便会想起那日宋茹婉倒在血泊里的样子。

    我希望她好,我唯一的女儿,总让我心中有些亏欠的女儿。

    我与她说着体己话,她一言不发,可能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吧。

    弥留之际,我想起先帝在的时候,我还是个潇洒的大皇子。那时,我牵着皇后的手,发誓要带她去看那大好河山。

    我又想起柳清乘娶妻时又脸红又激动地搓着手,想起他闲来无事时大笑着来找我高谈阔论的样子。

    还有朝中老臣或忠心或虚伪,在朝堂上打嘴架,我在王座上听得昏昏欲睡。

    这世间太过纷扰,老子先走一步。

  • 万万没想到,死后我的魂魄还能在世界停留。

    我左看右看,硬是没看见有黑白无常、牛头马面来抓我。

    难不成我是个被抛弃的鬼?

    我曾听说,人死之后,得心愿完成了才能轮回。

    我记得我死前最后想的是,要能亲眼看看我女儿成亲的样子就好了。

    那得等来年开春。

  • 可没等冬天过去,齐子修就带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使臣来「做客」。

    他贼心不死,依旧想娶小公主。

    他站起来放那一通歪嘴屁的时候,我站在他旁边疯狂地锤他,可惜打不到实体上边。

    幸好幸好,夏云舟、太后、柳长祺都护着她。

  • 接下来我就看不太明白了。

    我活了四十来年,属实也没看懂老天在大夏朝和齐夷国身上写了什么话本子。

    夏轻知被逼同意和亲,夏云舟将她囚禁在太后宫里。

    齐夷国臭不要脸地以囚禁皇子妃为由向大夏宣战。

    柳长祺带兵出征月余,一剑射杀齐夷狗贼皇帝。

    一时间风云变幻,齐夷倾覆,皇子被抓。

    这就是我斗了十多年的齐夷国吗?

    垃圾。

  • 齐夷狗贼竟和我一样成了魂体状态,我和他面面相觑。

    我猜他死前的心愿应该是吞并大夏。

    那他还是等着魂飞魄散吧。

    齐子修被押入大牢时,那老贼急得跳脚,大骂齐子修没出息。

    我上去就挥了他一拳。

    你被我女婿一箭射穿喉咙,你有出息?!

  • 街头喜庆的唢呐吹起,铺起来十里红妆。

    皇家轿子就从我面前经过,是夏轻知成亲了。

    我的心愿快完成了。

    牢里的齐子修准备服下毒药,狗贼在他旁边想把毒药夺走。

    笑死,他是鬼,他夺不走。

    然后,三个鬼面面相觑。

  • 我和齐子修在一旁观望着夏轻知成亲。

    难得看到她这幅温婉乖巧的模样,红盖头下忍不住露出娇羞的笑。

    我侧头看见齐子修平静的面孔,和我想得不太一样。

    可能在憋着哭吧。

    喜婆一声礼成响彻太傅府邸,天空飞过一群白鸽。

    我感觉自己灵魂逐渐轻盈起来。

    我问齐子修有什么遗愿,暗暗想千万别说是娶我女儿。

    他最终说想把他父皇揍一顿,就是蹲在角落已经被我挥了一拳的那个狗贼。

    我撸起袖子说我也想。

    于是我和他一起把狗贼揍了一顿。

    最后我拍拍他的肩膀,祝他下辈子做大夏人。

    毕竟咱们大夏充满爱与自由。

  • 最后,稀稀拉拉的客人逐渐散去。

    我站在红灯笼下边,远远地看着他们的婚房。

    以后夏轻知就得扮作妇人装啦,她会和柳长祺生育儿女,成为母亲。

    不知她会不会偶尔在心里想起我这个不太负责的父亲。

    最后我去太后宫里瞧了瞧,她跪在佛像前念念有词。

    保佑大夏风调雨顺,保佑皇帝身体安康,保佑轻知幸福和乐一生。

    最后,希望先帝在黄泉路前等等她。

    我像很多年很多年以前一样,轻轻搂住她的肩膀,等候着魂魄慢慢消逝,灵魂失去意识。

    这一回,彻底再见啦。

    全文完

    作者: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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