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妈我不当了
寒假教儿子写作业的时候,他忽地大骂:「我有新妈妈了,不要你教!滚开!」
我沉默地看了他许久,问他是不是不想要我这个妈妈了。
他恶狠狠地说是。
「我跟你说过,只会给你三次机会,现在是你第三次说不要我了,你记住,是你不要我的。」
我起身离开,儿子则兴奋地掏出手机玩起了王者。
他真开心。
1
走出儿子的房间,我比想象中的还要平静,毕竟是第三次心如死灰了。
而儿子打开了《王者荣耀》,脸色痴迷癫狂地玩了起来。
我将房门关上,隔绝了他的身影,随后我回到房间,坐在梳妆台前注视着自己苍白又浮肿的脸颊。
十三年了,我把儿子从嗷嗷待哺的婴孩抚养成生龙活虎的少年,其中付出的艰辛只有我自己知道。
可是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
我一次次反思,可一次次不认为自己有错,谁的错呢?
他爸的大男子主义,他奶奶的宠溺算计。
「男人做什么家务?男人是干大事的」「男人在外拼搏,女人在家里当好保姆就行了」「内裤袜子一起丢洗衣机怎么了?又不会死」「你真烦人,一点小事矫情什么」……
这些都是他爸日常生活中说的话,他也是这样教育儿子的。
而我在十三年里时常崩溃,一崩溃就会大吵大闹,像个泼妇。
看在儿子眼中,我是个疯子,而他爸是个绅士。
「你看看你妈像什么样子?一点素质都没有!」他爸是这样评价我的,儿子就抱着他爸的手,一脸嫌弃地看着我。
他压根不知道,在一个家庭中,往往大吵大闹的才是最痛苦的。
我在痛苦之中,已经丧失了对儿子的威信力,他厌烦我、排斥我,甚至会骂我。
至于他奶奶,说是来照顾我们,实际上是来养老的,几乎什么活都不干,可她很鸡贼,总能讨得儿子欢心。
儿子被我批评了,她就骂我。
儿子被我逼着喝牛奶,她就偷偷给儿子买可乐。
儿子被老师罚了,她就跑去学校打老师。
……
她多聪明哟,毁了儿子的成长却得到了儿子的欢心。
而我,在十三年的痛苦之中,活成了一个泼妇。
2
镜中的我已经泪流满面,我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
儿子在隔壁房间大喊:「我草尼玛逼,去守塔啊!」
他玩得特别开心,因为我不管他了,哪怕今晚是寒假最后一天,哪怕他的作业上空白了几十页。
深深呼了口气,我拍了拍脸颊,一切情绪尽可能地收敛起来。
放弃一个人的滋味不好受,但随之而来的是解脱的畅快。
一旦想开了就没什么大不了了。
我站起身,仔细打量镜中自己臃肿的身材,这是十三年来的磨难留下的痕迹。
十三年前,我是亭亭玉立的大学毕业生,凭借出色的能力担任一家美容连锁店的总店长,老板娘还跟我亲如姐妹。
只是我为了爱情放弃了大好前途,嫁给了梁树,成了一个全职太太,相夫教子。
一次次的崩溃一次次的治愈,一次次被儿子伤透心又一次次原谅他。一直到今晚,我才彻底放弃他,放弃我的血肉骨亲。
因为这是他第三次说不想我当他妈妈了。
我在三个月前给过他警告,当时他爸梁树早已变心,在外面养了一个女人,我为了儿子置之不理。
可那个女人越发频繁地接近我家,甚至会买菜送上门讨我婆婆欢心。
她跟儿子也混熟了,儿子特别喜欢她。
有次儿子被我骂了直接说不要我当妈了,要换一个。
我知道,他想换那个女人当妈,而梁树迟早会踢开我。
我不在乎梁树,可我在乎儿子。
所以我告诉儿子:「我知道你很喜欢那个姐姐,但我才是你的妈,如果你再说不要我了这种话,我会忍你两次,但第三次我会不要你了。」
儿子并没有放在心里,今晚他脱口而出:我有新妈妈了,不要你教!滚开!
3
又一次呼口气,我看看时间,晚上九点了。
婆婆还在小区跳广场舞,梁树则在应酬,我知道他在床上应酬他的情人。
我打开微信,翻出一个备注叫曼姐的人。
曼姐就是美容连锁店的老板娘,我当初辞职后,她多次请我回去,但我都拒绝了。
到如今,我们只有在逢年过节或者生日的时候互相问候两句。
上一次聊天还是我生日的时候,她给我发了个红包,那也是我收到的唯一红包,因为全家没有一个人记得我生日。
斟酌良久,我给曼姐发了信息,问她睡了没有。
她直接给我打视频。
我迟疑着接了。
「哇哦,小甜甜竟然找我……嗯?你……」曼姐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愣住了,她的话也卡住了。
我知道,我现在的模样把她搞蒙了。
我胖了起码五十斤,脸上的胶原蛋白早已流失个干净。
不知为何,看着曼姐那么美又愣住的脸,我眼泪哗哗直流。
「小甜?是你吧?你别哭啊。」曼姐有点慌,一如当年那么关心我。
我哭得不能自已,心里太多情绪交织在一起了,我甚至满怀愧疚,我当初就不该离开曼姐。
4
半晌过后,我才忍住泪水,跟曼姐道歉。
曼姐问我怎么回事。
我不想说,可又太想倾诉了,我就说过得不好,家庭不好,我想赚点钱,方便日后独立出去。
我真的需要钱,我知道梁树迟早跟我离婚,我得准备好。
「你老公果然不是好东西……你那婆婆也是个狗玩意,早年你跟我说的时候我就猜到了……哎,我不想数落你了。」
曼姐恨铁不成钢,然后给我安排起来。
「你这个模样当不了总店长了,我们毕竟是做医美的,现在规模也扩大了十几倍。
「这样,你那边新开了一家分店,你先去当个副店长帮帮忙,月薪八千,同时呢你也得减肥健身,要美回来,等你美回来了就去当总店长,月薪给你十万+!」
我喜出望外,其实我连分店的副店长都不敢指望,我只希望去打打杂,一个月有个四五千就不错了,没想到曼姐直接让我当副店长,以后还能当总店长!
我是有能力也有野心的,当仁不让。
「曼姐,给我一年时间,我一定去总店看你!」
「傻子,随时可以来,等什么一年,不要有压力啊。」曼姐明白我的意思,我的一年是改变自我。
但她怕我操之过急了,毕竟一年并不长。
5
挂了视频,我终于有了笑容,立刻研究起了曼姐发给我的医美相关资料。
如今十三年过去了,医美行业也有了大变化,我不能怠慢了,必须了解透彻才能当好副店长。
研究到了十点,笔记写了满满五页,婆婆回来了。
她开门很大声,关门更大声,「嘭」的一下震得我耳膜疼。
天天如此,任由我说多少次都没有任何改变。
「奶奶,看我战绩,23杀MVP!」儿子抓着手机跑去迎接婆婆。
婆婆是看不懂的,但连连夸奖:「孙儿真厉害,饿不饿啊?吃宵夜不?我给你带了烤鸡哦。」
「饿饿饿,奶奶你喂我,我继续杀!」儿子往沙发上一坐,婆婆便撕开鸡腿喂他。
我出去打水喝,看着这一幕,心里波澜不惊。
婆婆扫了我一眼:「又要骂了是吧?聪儿学习一天了,打打游戏吃吃鸡很正常。」
「哼!」儿子没有看我,但扭了一下身子,侧对着我表达不满。
「慢慢吃,我忙。」我打水进屋,继续研究资料。
「你妈咋了?平时可是野蛮得很。」婆婆有点疑惑。
儿子切了一声:「她怕了呗,我威胁她不要她当我妈了,她就屁都不敢放一个了。」
13岁的初中生,说出了这样的话。
我戴上了耳塞,专注研究资料。
我想当好副店长,然后当分店长,再当总店长。
我要回到巅峰,我要月薪十万,那个时候,月薪五万的梁树不值一提。
该提离婚的是我,不是他,他不配。
6
这一晚我极度亢奋,满怀激情。
那种为了工作而倾注心血的疲倦跟当家庭主妇的疲倦截然不同。
我不用因为梁树彻夜不归而凄苦了,也不用因为儿子熬夜打游戏而生气了。
我的眼中只有工作,那是真正属于我的东西!
天亮时分,我也才睡了五个小时,但精神十足。
往常我基本也是这个时候醒的,因为要给儿子准备早餐和衣服,还要收拾他的书包作业。
可现在,我起床洗漱一番,直接出门去吃早餐,看都不看一眼儿子的房间。
小笼包、米粉、豆浆、油条,我吃了好几样,每样都尝尝,就跟我年轻时候一样。
我喜欢吃东西,可嫁给了梁树,整日做东西,油烟味仿佛梦魇一样日夜纠缠着我。
我再也不会为家里做一顿饭了!
吃饱喝足,我又去散散步,时间来到了八点,我要去伊人美容院见店长了。
我特意给曼姐发了个信息:我出发了!
我以为她还没醒,结果她给我打视频。
我接通,她笑盈盈:「小甜甜,很有干劲嘛,看来真的要改变了,加油!」
我郑重点头,曼姐又问我:「你要先离婚吗?我可以帮你请律师,让你分更多财产。」
我摇头:「不急,我已经在泥潭里待了十三年了,不介意多待一年,等我爬出了泥潭,我要梁树一家全栽入泥潭!」
我不甘心,我心有恨意。
就这样离婚了,我拿走多少财产都不舒服。
我要他们不舒服!
他们才应该不舒服!
「看来你有计划了,好,这才是你嘛,当年的田甜回来咯!」
7
曼姐没有多说,她很忙,毕竟公司规模扩大了十几倍。
不过她给我转账8888元,说是开工红包,大家都有的。
我心里感动,谁家开工红包这么大啊。
但我还是收下了,不收这笔钱,我全身上下加起来都拿不出两百块。
九点,伊人美容院开门了,我早就等着了,进去跟店长自我介绍了一番。
店长是个妇女,时尚潮流很有范儿。
她不太满意我的容貌,但我是曼姐指定的人,她也不敢说什么,只是表情很冷淡。
不过我干了一天后,店长对我笑容满面了。
「田甜啊,你真厉害,一下午开了九张卡,太强了!
「你这待人接物的礼仪一看就是专业的,早年肯定干过这一行吧?
「你选定的那三位顾客果然都是高消费的人,做了一次美容就开卡了!」
店长的夸奖让我感受到了久违的兴奋。
这是十三年来早已丢失的兴奋。
我回来了!
8
下班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
我其实可以早点走,但我不想走,我宁愿沉浸在工作当中。
看看手机,果然被打爆了。
婆婆打了三个,梁树打了七个。
这会儿他又打来了。
我接听,梁树劈头盖脸就骂:「田甜,你死哪儿去了?饭不做衣服不洗,孩子也不接送,老子一回家到处乱糟糟,妈的!」
「你不是说家务很简单吗?我不过是一天不做,怎么就乱糟糟了呢?」我讥笑他。
梁树火大:「你他妈什么意思?赶紧滚回来!」
「你的儿子不要我当妈妈了,他有新妈妈了,我建议你让新妈妈来当保姆。」
我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他的罪行,他有新老婆了。
以前我为了儿子一直忍让,可现在,我连儿子都不要了,我还忍让什么?
轮到你梁树忍让我了!
梁树明显僵了一下,接着依旧冷冽:「既然你知道了,我也不瞒着你,男人在外应酬多,哪个不这样?
「再说了,我那么辛苦工作养着你,你还不知足?我在外玩玩怎么了?」
他何等的厚颜无耻啊。
他的厚颜无耻都是建立在我的无用之上。
是的,一个全职太太,只会洗衣做饭当保姆,她就是没用的,她就是被老公不屑的。
所以,梁树敢光明正大地说出「在外玩玩」,他根本不怕我生气。
「知道了,你太辛苦了,让你妈好好伺候你吧,你儿子只喜欢你妈,我就不回去了。」
我挂断了电话。
我不急着离婚不代表着我会继续忍让,我什么都放下了,儿子我说不要了就不要了,家我说不回了就不回了!
9
不再理会梁树,我去吃了晚饭,然后搭车去了一家女子塑性私人会馆。
我开了一个月的减脂课,每周上五次,一次两百元。
一次性花了四千元在我看来也是巨款了。
放在以前,我想都不敢想,我的所有花销都得花在家庭上,每个月三千元的生活费得将家里一切打理好。
真是可笑。
开了课,我去五星级酒店住了一晚,任由柔软的床垫将我托着。
好久没有这么轻松了。
翌日,我去租了个公寓,开启了新生活。
每日两点一线,在美容院和健身馆来回奔波,对家里看都不看一眼。
婆婆急了。
因为我不肯回去,她就得干活了。
「田甜,你疯了是不?为什么不回家?你是不是跟男人去鬼混了!」婆婆在电话里严厉地骂我。
儿子梁聪的声音也传来:「她不回来最好,我看见她就烦,去死吧!」
手掌紧了紧,随后又松开,我平静似水:「梁聪只喜欢你,你就带着呗。」
挂断电话,我开了飞行模式,将所有热情都投入到工作和健身当中。
10
短短两个月,我所在的伊人美容院就成了本地区效益最高的美容院。
曼姐都惊了,跟我打视频的时候夸个不停。
「小甜甜,还得是你啊,你那边那家店是新开的都能独占鳌头,把一些老店都给吊打了,太强了!」
「我当然强啦,毕竟是十三年前的金牌店长。」我一点都不谦虚。
曼姐笑哈哈,又仔细看我的脸,说我瘦了不少啊,气色好多了。
确实,我瘦了十二斤,虽然现在依旧有一百四十二斤,可整个人精神面貌完全不同了。
看着屏幕中的自己,我轻轻地呼了口气,一时间竟感慨万千,难以言说。
「好了好了,可别再哭了,你的第一步成功迈出了,坚持努力,我要看你瘦到一百斤,你一百斤的时候可太美了。」
曼姐再次鼓励我,并且将我升为店长,工资一万三,原店长则调去老店了。
为了庆祝荣升店长,我请塑形会馆的老板娘舟舟吃饭。
这两个月来,我跟舟舟也混熟了,她很年轻,不过二十六岁,单身。
舟舟活泼可爱,还是个小网红,在某音有五万粉丝。
她一边吃饭一边叽叽喳喳:「甜甜姐啊,我发现你变化贼大,不仅仅是瘦了,气质也变了,怎么说呢……
「两个月前,你那晚找我开课,我心里其实不太想收你,因为你形象太差了,看着也穷,我们的会员都挺有钱的……」
这话把我逗笑了,我点头:「是啊,我那时候特别穷,每个月三千块生活费照顾一家老小呢。」
「不是吧,这么惨?」舟舟瞪大了眼,她很惊奇,但没有继续问我的家事了。
她盘算起了别的事:「甜甜姐,你很缺钱吧?要不一起当网红?我早就想找个会员当素材了,就是减脂素材。」
「你现在一百四十二斤,每天坚持下去,等瘦到一百斤,又美又飒的,绝对吸粉!」舟舟一脸期待。
我想了想道:「工资多少?」
舟舟给我个小白眼:「视频收入五五分啦,还有,你上课的钱免了咋样?」
「成交!」
我多了一项兼职,给舟舟当素材。
她很看中我的气质,说我虽然是个落魄的家庭主妇,但眉宇间有美人之相,以后一定美到爆炸,说不定成为大网红呢。
还别说,舟舟这个企划吸粉不少,很多网友都想看看我能瘦到什么程度,顺便学习一下减脂办法。
又是一个月后,我再瘦七斤,现在是一百三十五斤了。
我照镜子的时候,偶尔会看出我以前的影子。
仿佛十三年的时光正在倒退,而我正一步步走向十三年前。
11
家里打来的电话意外地少了。
我已经三个月没有回去了,梁树竟不催我,婆婆也没找过我了。
这天我回家一趟,想带走我的笔记本电脑。
那是用了七年的电脑了,里面有不少我以前记录的资料,关于医美的。
昨天曼姐告诉我,要让我当霞山区这一片美容院的负责人,一共三家店,工资涨到两万。
虽然距离总店长的职位还很远,可我依旧兴奋。
所以我要找出以前的资料,进一步温习,做到查漏补缺。
一到家门口,我就听见里面传出的欢声笑语。
儿子笑得特别开心:「倩倩姐,你太厉害了,竟然是《荣耀王者》耶,你能帮我打吗?」
「当然,聪儿这么可爱,我都巴不得你是我儿子呢。」一个甜美清脆的女声响起。
看来就是梁树的新欢了。
「你可别惯着他,他老爱打游戏。」梁树也在。
倩倩娇嗔:「小孩子爱打游戏很正常啦,你可别逼聪儿死读书,很多人都读抑郁了,健康和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对,我也是这么说的,聪儿以前都快被田甜那个臭婆娘逼疯了,幸好田甜自己离家出走了。」这是我婆婆的声音。
我站在门前,面无表情。
原来是新欢登堂入室了,估计已经住了一段时间了,所以梁树和婆婆都不找我了。
我开门进去。
四双眼睛齐刷刷看来。
我变化不小,可依旧被轻易认出。
儿子梁聪大叫:「臭婆娘回来了,呕呕呕!」
他故作呕吐,满脸嫌弃。
婆婆则呵斥:「田甜,你还回来干什么?饿瘦了是吧?吃不起饭了?」
我没有理会,扫了一眼倩倩。
倩倩有点不自在,朝我干巴巴一笑。
梁树立刻挡在倩倩面前,皱眉瞪着我:「别找碴啊,是你自己离家不归的,别怨我带倩倩回家照顾聪儿。」
「你想多了,我只是回来收拾点东西的,马上就走。」我径直去卧室。
「妈妈,不要走,我爱你!」梁聪忽地大叫一声,然后一把抱住了倩倩,「是这个妈妈哦,不要误会咯。」
他一脸得意地看我。
12
我拿了笔记本电脑,走人。
四个人都没有送我,倩倩也自然了,仿佛一个女主人。
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很白很嫩,她不是干家务的料。
所以我笑笑,看看这位倩倩能当多久的保姆吧。
也就半个月,梁树和婆婆的电话又密集了。
「你赶紧回家,没人做饭给聪儿吃不行,我妈身子骨差,做不了饭。」梁树的命令一向霸道。
我嗤笑:「倩倩呢?」
「她……她出差了,而且她又不是我老婆,总不能一直照顾聪儿吧?」梁树理所当然。
我知道倩倩受不了伺候人,不肯干了。
「那就让你妈做,你妈跳广场舞的时候身子骨可一点不差,回到家要干活了就变差了,可真会挑时候。」我继续嘲讽。
梁树气得不轻:「你他妈什么意思?到底回不回来!」
我直接挂了电话。
此后数日,电话一直不断,但我都没有接。
梁树就给我发了条短信。
「老子最后警告你一次,你明天再不回来,一辈子都别回来了,我不认你了,聪儿也不认你!老子随便请个保姆就能替代你,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回了个TD,然后安心干我的事就行了。
当三家分店的负责人、减脂健身、跟舟舟拍视频。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越来越瘦,气质也越发明显,视频渐渐火了。
舟舟本身就有不少粉丝,而她每天坚持不懈地拍我的变化,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关注。
我瘦到一百二十八斤的时候,一条视频竟然爆了,播放近百万。
百万播放对于大网红来说不算什么,可对于舟舟来说就是爆了。
她乐坏了,赶紧让我看。
我看了一下评论,久违的欣喜从心底升起。
「哇,甜甜姐穿白色的运动服好酷,这是最好看的一套。」
「难以置信,只是瘦了二十来斤,竟然这么好看了。」
「去看了第一条减脂视频,这是同一个人吗?太好看了!」
「甜甜姐本来就是气质美女啦,可不仅仅是瘦了,气质也好了,我很疑惑,究竟是什么样的生活把一个气质美女折磨成这样的。」
13
春去秋来,从我入职伊人美容院到现在已经过去九个月了。
我从154斤瘦到了119斤,再瘦越来越难了。
可这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我自己都觉得是个奇迹。
我是怎么做到的呢?
仔细想想,我似乎并没有特别去做什么,只是按部就班地工作、减脂,仅此而已。
以前之所以肥胖丑陋,是没有把自己当人,把一切的精力和爱都给了家庭,给了儿子。
现在,我不过是把精力和爱还给我自己而已。
仅此而已。
「甜甜,你还是有点微胖,不过问题不大,因为你气质太好了,我要是个男人,绝对沦陷了。」曼姐又在视频里夸我。
我现在盘起了头发,脸上化了淡妆,圆润的脸蛋跟高挺的鼻梁相得益彰。
加上我有一米六七,119斤的体重真不算胖了。
「感觉有当年七成美了。」我自卖自夸。
曼姐白我一眼,再次安排起来:「你那边的职位已经升到头了,要不现在把你调到总部来?」
现在吗?
我给自己定的期限是一年,现在才九个月。
也是可以的,只是我家里的烂摊子还在。
「再等等,我怕梁树他们找碴,影响你美容院的声誉。」我笑了一声。
曼姐眉头一皱:「你多久没回去了?你家里现在什么情况?」
「好几个月了,他们当我死了吧,我还挺舒服的。」这几个月绝对是我最开心的几个月。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还不离婚啊?」
「该离了,大概该离了。」
14
我答应曼姐,去总部当店长了,只是还要再等等。
等什么呢?等一个机会吧。
我先等到了舟舟。
她不上课,跑来美容院找我。
我现在不忙,立刻招待了她。
她兴奋地掏出了手机,给我看昨晚拍的视频。
视频中,我在做俯卧撑,脸蛋、身段、双腿都展示得很完全。
而这条视频的播放量接近五百万,点赞三十万。
我有点发蒙,这凭什么三十万点赞?
「看见了吗?你火了,哈哈,咱们发财了!」舟舟那叫一个兴奋啊,满眼小星星,十足的财奴。
「怎么发财?」我还不太懂短视频那一套。
「就一个早上,我已经收到了十几个合作邀请了,打广告的、带货的,源源不绝啊,有个健身服公司说你只要穿着他们的服装健身,就给五万,一次哦!」
这么爽?
「这还不算什么,带货才赚钱,咱们一起直播带货,赚出血!」舟舟擦了擦口水。
她挺喜欢直播的,以前也带过货,但不温不火,毕竟人气太低。
「未必赚钱吧,就这条视频三十万赞而已。」
「一天三十万啊大姐,你还想怎么样?赶紧跟我走,咱们傍晚就开始直播,我都联系好货商了!」
舟舟雷厉风行,一点不磨叽。
我闲着无事,跟着她去试试吧。
结果一试不得了,直接爆。
人气飙升,观众从几百飙到了几万,礼物更是送个不停。
我这才意识到,我貌似真的火了。
弹幕也证明了我的想法。
「腾讯新闻慕名而来,甜甜姐太牛逼了,一百五十多斤瘦到一百一十多斤!」
「微博来的,终于找到正主了,该说不说的,这身材太完美了,可别再瘦了!」
「甜甜姐感觉历尽沧桑,身上有一股子忧郁,这一点才是最吸引人的!」
我又激动又感慨,第一次感受到了这么多人的喜爱。
播到最后,我眼睛都是红的。
虽然观众跟我素不相识,可他们比我的家人好一万倍。
结束直播后,舟舟统计了一下,一脸震惊。
我说卖了多少货,她伸出五根手指。
「五万?」我觉得还行。
「五万你个头,五百万啊!按照合同来算,我们能抽取五十多万!」
啊?
直播几个小时,赚了五十多万?
15
我惊了呆,难怪那么多明星纷纷带货,这简直一本万利啊!
我从未见过那么多钱!
「太爽了,甜甜姐,咱们继续拍视频继续直播,赚它个几千万!」舟舟心很大,我则有点忐忑。
我说不了解直播行业,怕搞砸了。
舟舟翻白眼:「你是做医美的,天天跟陌生人打交道,那么能说会道,怕什么直播?直播比做医美简单多了!」
好像也对。
我压根不怕生啊。
「但我准备去省城了,要做总店长。」我不可能放曼姐鸽子的。
而且我热爱医美行业,对直播反而没那么热衷。
「我跟着你去,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一切我来安排,你放心好了!」舟舟搓手手,跟个小孩子似的。
我便答应了。
好,一起大赚特赚!
由于已经赚了五十万,舟舟决定带我去潇洒。
她嫌弃我一身便宜货。
我这些日子领了不少工资,但一直没有去打扮自己,基本都穿工作服。
现在发达了,打扮一下也无可厚非。
于是乎,我们把市里的奢侈品店全逛了一下。
我买了价值两万多的服装,八千的高跟鞋,还有一个香奈儿的包包。
一身下来,接近六万。
不过物有所值,穿在身上简直闪闪发光。
舟舟都看呆了,接连给我拍照片。
「太美了吧甜甜姐,你以前绝对是个大美人,真不该瞎嫁人啊,心疼心疼!」
她心疼我的十三年。
我没有说话,站在商场的镜子前,看了自己良久。
田甜,这才是你啊。
你是校篮球队的啦啦队队长,你是新生晚会的主持人,你是最美的校园歌手……
怎么会变成一百五十多斤的家庭主妇呢?
16
我跟田甜逛街回来,心满意足。
而我也收到了一条久违的短信,梁树发来的。
「滚回来,离婚!」
很简短的内容。
我笑了。
笑得止不住。
梁树啊,你终于跟我心有灵犀了。
我答复:「好。」
随后我跟曼姐说了这件事,我说我要解脱了。
曼姐哈哈大笑,然后告诉我一个喜讯。
「甜甜,梁树跟张倩同居的证据我已经找人弄到手了,挺多证据的,你放心去离吧。」
我一怔,心里发暖。
我的曼姐啊,她总是先我一步。
「谢谢。」
翌日,我穿着香奈儿的衣服,踩着华伦天奴的高跟鞋,提着古驰的包包,回家。
进了小区后,我环顾四周熟悉又陌生的场景,恍若隔世。
而远远近近,不知道多少人看我,惊奇又赞叹。
「那是谁家媳妇,这么贵气?」
「明星来拍戏了?不会是迪丽冷巴吧?」
「这要是我老婆,儿子不是我的都行!」
我差点笑出声来。
随后我在注目礼中,走向我那个所谓的家。
家里面欢声笑语不断。
依旧是儿子的声音最刺耳。
「倩倩姐,你终于肯嫁给我爸了,以后我就不用保姆了,你做饭给我吃。」
随后是婆婆的声音。
「今天真是双喜临门啊,梁树晋升总经理了,倩倩也肯嫁了……不对,三喜临门,那个臭婆娘同意跟梁树离婚了。」婆婆笑歪了嘴。
我也笑了。
难怪梁树突然跟我离婚,敢情是张倩肯嫁了。
而张倩之所以肯嫁了,是因为梁树当上了总经理。
真是一环扣一环啊。
我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安静了一下,接着儿子冲过来喊:「臭婆娘回来了是吧?我爸也不要你了,你终于害怕了?别以为回来求饶有用!」
「没有教养的孩子真让人讨厌啊。」我感叹了一句。
「你才没教养,我孙子轮不到你来说!」婆婆大骂起来,已经听出是我的声音了。
梁树没有动,他喊了一句:「聪儿,让你妈进来离婚了,拖着烦人。」
「臭婆娘,这是你最后一次进我家,哼!」梁聪打开了门,一脸傲慢和不屑。
我跟他四目相对。
他没有长高,但胖了不少,脸上很多痘痘,这是由于缺少我的管教后,每晚吃高热量零食导致的。
他本来就惹人厌,胖了之后更显戾气,完全没有小孩子该有的可爱活泼。
我沉默地注视着他,什么都不说。
梁聪明显愣住了,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疑惑又惊讶。
屋子里也安静了,走到门口的婆婆杵在原地,眸子瞪大。
沙发上的梁树侧身看着我,脑子没转过弯来。
张倩则看我身后,寻找家庭主妇田甜。
可我就是田甜。
「离婚协议书准备好了吗?」我越过梁聪和婆婆,径直走向大厅。
梁树一激灵,喉头嚅动,双目大睁如狗眼,身体也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没有准备离婚协议书?」我轻盈坐下,将包包放在身边,扫了梁树一眼。
他如梦初醒,不可思议地上下打量我,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竟局促地挠挠头,露出扯到蛋一般的假笑。
「甜……甜甜?」他声音很干,语气不利索。
我点了一下头。
17
对,我是田甜。
如假包换的田甜。
梁树喉咙很明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额头竟冒出了汗水。
他身旁,张倩露出见鬼的表情,张着嘴呼气,直勾勾地盯着我。
门口,婆婆快步跑了过来,不敢置信地喊:「你是田甜?你……不可能吧……」
她那鸡贼的眼珠子转动着,把我看了个遍,终于确定了,我就是田甜。
梁聪也跑了过来,发胖长痘的脸上都是晃动的肉。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然后躲在了婆婆身后。
「梁树,离婚协议书呢?」我第三次发问。
梁树又是一激灵,干硬地挠头,结巴道:「这个……我想着直接去民政局的……」
「也行,出发吧。」我站起来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屋内四个人没一个动的。
梁聪还躲在婆婆身后偷看我。
「走啊。」我皱眉催促。
梁树终于动了,他干笑道:「甜甜,不急啊,你……你怎么这样了?」
「自从不当梁聪的妈了,我整个人都轻松,所以就这样了。」我笑着回应。
梁聪立刻垂下头,躲得更深了。
梁树迟疑着走过来,哈哈笑了两声,偷眼看我:「甜甜,你去做什么了?」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看起来这么有钱吗?」我点破了梁树的心思。
他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把古驰包包往上提了一点,随口道:「干回老本行了,你知道的。」
「美容院?你回去干了?她们还收你?」梁树不相信。
「收啊,给我十万一个月,说我现在值这个价。」我如实道。
我确实值这个价了。
梁树眼珠子一突:「十万?」
婆婆也惊叫:「十万一月?」
张倩张嘴,无言。
我点头,对,就是十万一个月。
梁树汗水更多了,挠挠头又挠挠肚子,连连回头看婆婆,希望婆婆来主持大局。
婆婆皱巴巴的脸就绽放了。
她小跑过来,热情地拉住我的手:「甜甜啊,你太厉害了,我这个当妈的真为你感到骄傲!」
「离婚了,不是妈了。」我抽出了手,还擦了擦。
婆婆尴尬无比,又回头看梁树。
梁树便喊梁聪:「聪儿,你妈回来了,你不会喊一声吗?」
梁聪冷不丁被吓了一跳,他抬头看我,似乎想继续高傲,可高傲不起来了。
他这个年纪,已经明白美丑了。
他知道,我美得很呢。
「妈……」梁聪假笑,他想讨好我了,可他不够市侩,一看就知道是假笑。
「离婚了,不是妈了。」我打了个哈欠。
18
我不认妈,也不当妈。
四个人又尬住了。
婆婆见我姿态高傲,有点不悦了,她带着一丝玩笑话开口:「不能有钱了就不当妈了嘛,再说了,梁树当上总经理了,月薪六万八,跟你差不多哟,他也很厉害!」
差了三万二哦,挺多的。
「能不能不要废话了,梁树六万八跟我有什么关系?快点离婚吧,我还有事。」我不耐烦了,怼了回去。
婆婆脸一沉,憋着气不说话。
梁树这会儿终于适应了我的变化,有了所谓的一家之主的霸气。
他微微皱眉:「甜甜,不要这样跟妈说话……」
「我说了,不是妈了!」我用前所未有的冷冽目光盯着梁树。
梁树又惊又气,婆婆则彻底忍不住了。
「田甜,你嚣张什么?还月入十万,我看你穿金戴银的,分明是找了个野男人把你养着!」婆婆高声呵斥。
张倩竟也有了动静。
她掏出手机看了看,忽地问我:「你是网上那个甜甜姐?我昨天才看到你的照片,太像了。」
「对。」我承认。
「什么甜甜姐?你还在网上乱搞是不是?不守妇道!」婆婆黑着脸骂我。
张倩赶紧将手机递给梁树。
梁树看了好一会儿,脸色变幻不定。
他还找到了舟舟的账号,舟舟的账号已经改名了,名叫「舟舟和甜甜」。
代表着我们俩人的账号,账号粉丝两百多万,多数是这几天的新粉。
「两百多万的网红……你那么火?」梁树表情复杂地看着我。
张倩补充了一句:「我看报道,你们首次直播带货卖了五百万,这也是真的?」
我依旧承认。
婆婆嘴唇一哆嗦:「五百万?田甜赚了五百万?」
我不说话。
梁树又开始挠头了,接着朝我谄笑:「甜甜,你太厉害了,真想不到你这么厉害。」
「你当然想不到,你只会觉得我是个没有用的保姆,我只会伺候你一家老小,我是个随时可以替换的废物。」
我扫视几人:「十三年了,这个没有用的保姆终于有用了,是吧?」
屋子里寂静无声。
婆婆试图拉我:「好儿媳,我们没那么想,你先坐下喝口茶,妈烧饭给你吃啊。」
「还要磨蹭吗?算了,我直接起诉离婚吧,再见。」
我头都不回地走了。
19
我不愿意浪费时间了。
几人都来追我,梁树还让梁聪追进了电梯。
梁聪竟然比以前精明了,他一把抱住我的腿,哭喊起来:「妈妈,不要走,你回来吧!」
我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他继续喊:「妈妈,我不喜欢张倩,她太丑了,还是妈妈好看。」
「你真是长大了,知道拍马屁了。」我觉得很好笑。
太好笑了。
梁聪有点尴尬、有点无措,不过继续喊我不要走。
「放手吧,我不想报警。」我冷漠地看着他。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妈妈,你要报警抓我?」
「是的,我会报警的,如果你不放手的话。」我掏出了手机,相当绝情。
梁聪毕竟是小孩,吓得放手了。
但他的脾气也上来了,他素来没有教养,素来是暴脾气。
所以他愤愤不平:「我是你儿子,你这样对我,你配当妈吗?」
「配,但不想当你妈。」
「你这个臭婆娘!」梁聪发飙,气得咬牙彻齿,脸色癫狂。
他没救了。
电梯到了,我走了出去。
梁聪指着我骂:「我不要你了,你别想回来了!」
我不会回来了。
我去找舟舟,让她帮我找点关系打官司。
我要起诉离婚。
舟舟巴不得我这么干,利索帮我。
我肯定能赢的,而且我要分走大部分家产,毕竟曼姐帮我找到了梁树跟张倩同居的证据。
一周后,梁树约我去家里见面,有事商量。
「要见就在外面见,我不想去你家。」我一辈子都不会回去了。
梁树就约我在咖啡厅见面。
我去了,他早已等着了,穿着一袭西装,戴着腕表,桌子上还放着一束花。
我坐下,他朝我灿烂一笑:「甜甜,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吗?我特意穿着西装,被你笑话了很久。」
「说正事。」我打断。
梁树干笑了一声,又将花递给我:「结婚这么多年,也没送过你什么礼物,你现在是大网红了,我替你高兴,送束花给你……」
「说正事,不然我走了。」我眉头紧皱。
梁树只能说正事。
他有点卑微地开口:「甜甜,我错了,你才是最好的妻子,张倩完全比不上你,我已经把她赶走了,你能回来吗?」
「不能。」我直截了当,「你要么尽快同意离婚,要么等着打官司。」
「甜甜,夫妻一场,你至于吗?」梁树着急了。
「我走了。」我起身便走。
结果斜地里冲出一个老妇,猛地给了我一巴掌。
「田甜,你不要给脸不要脸,你当个网红跟鸡有什么区别?真以为我们家离不开你?」是婆婆。
她一直在旁边偷听,见我要走了忍不住冲出来打我。
我着实愣住了,脸颊火辣辣地痛,嘴里都是血腥味。
这一巴掌也让我确信了一件事,我在婆婆眼中依旧是个工具,是个保姆,是个生育机器。
但凡她对我尊重点,都不可能当众打我。
我捂着脸凝视她,她双手一抬大喊:「快来看啊,我家儿媳妇勾搭野男人,当什么网红呢,我呸!」
「这种女人跟婊子有什么区别?我儿子是大公司总经理,这臭婆娘还看不上了!」
咖啡厅人不少,纷纷侧目,议论纷纷。
梁树没有阻止,由着他妈闹。
他妈也继续闹,闹着闹着朝一个方向招手:「聪儿,快过来!」
梁聪竟然也在,小跑着过来了。
婆婆问他:「聪儿你说,你妈妈干了什么。」
「妈妈当了网红有钱了,不要我们了。呜呜,我没有妈妈了。」梁聪哭了起来。
周围人见状纷纷指责我,不少人还掏出手机拍视频,议论纷纷。
我很平静,擦擦嘴角的血,报警。
警察来后,我指了指婆婆,说了来龙去脉。
梁树这会儿就不当死人了,急着为婆婆辩解。
婆婆则破口大骂:「田甜,你还是人吗?我不就是打你一下吗?你竟然报警?」
「这里交给警察叔叔了,另外我要做伤情鉴定,一切走程序吧。」我坚定而冷淡。
警察依法处理,抓走了婆婆。
梁树脸都白了,梁聪茫然无措,也不哭了。
20
婆婆被抓走,我拒绝了调解,给多少钱都不行。
梁树跑来求我,第一次落泪。
真好笑,我受了十三年的折磨,他没有掉过一滴眼泪,现在他妈不过是去派出所坐坐,他竟哭了。
「把婚离了,家产分了,一起就结束了。」我给梁树一个机会。
梁树目光闪烁:「你要多少家产?」
「我要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这个婚内跟人同居的丈夫能分到多少,我可是有证据的。」我其实不稀罕他的钱,但该是我的,我一分不能少要。
梁树脸色大变:「你有什么证据?」
「什么证据?天悦宛18楼2002号房是你跟张倩同居的房子吧?你在2022年6月13日给她买了一辆宝马对吧?三个月前她怀孕了对吧?你们是去碧山区妇幼检查的对吧?」
我有很多证据,都是曼姐帮我查出来的。
梁树脸色发白:「你……你……我已经让张倩去打掉胎儿了,我……我跟她没什么了。」
没什么?
「给多少家产?」我不想多说一句废话。
「六成……」梁树忍痛道。
我摇头。
他嘴角抽搐:「最多七成,你不要那么绝情,我妈毕竟也是你婆婆,聪儿也还要花很多钱。」
我摇头。
梁树咬牙彻齿,我见状便走。
「八成,给你八成!」梁树几乎要咬碎牙齿了,他太舍不得钱了。
「我只给你留一成,如果你反对,或者偷偷转移财产,我会打官司到底,让你倾家荡产。」我毫不留情,这是我应得的。
梁树咆哮一声,双目通红。
可最终,他同意了。
21
婆婆放出来了,我跟梁树顺利离婚。
我得了九成家产,准备跟舟舟去省城了。
我要当总店长,舟舟则忙直播事业,我们要干一番大的。
临行前,我收到了婆婆的短信。
「田甜,你好狠的心,你以为你赢了?呵呵,梁树一个月六万八,我们很快就能重新买房子!」
「你以为你钱多了不起?呵呵,你没老公了,没儿子了,孤苦伶仃太惨了,守着你的钱过日子去吧!」
婆婆的嘴,一如既往的硬啊。
我回复:TD。
退订失败,梁聪回复我了。
「臭婆娘,你恨你,一辈子都恨你,我的家没了,倩倩姐也不见了,我恨死你,总有一天我会比你有钱,让你后悔!」
儿子的嘴,一如既往的臭啊。
不对,他不是我儿子了。
我拉黑号码,出发吧。
这一去就是半年,年中我跟舟舟返乡,回到了熟悉的老家。
舟舟想念她的私人健身馆,非要拉着我去看看。
才走到楼下,我们看见一老一少在翻垃圾堆,两人都臭烘烘的。
我觉得他们有点眼熟,定睛一瞧,竟是我婆婆和梁聪。
我怔在原地。
婆婆苍老得不成样子了,还一直咳嗽,背都直不起来了。
梁聪瘦脱相了,手里抓着几个垃圾瓶。
他们不是流浪汉,只是来捡垃圾去卖钱的。
舟舟没见过他们,问我咋了。
「那就是我婆婆和儿子。」我指了指那一老一少。
舟舟傻眼:「不是吧……」
她来了兴致,把口罩一戴就跑去搭讪。
聊了半小时,她硬是把婆婆和梁聪聊哭了,哭得那叫一个凄凉。
舟舟就把手里的矿泉水瓶给了他们,然后跑回来了。
「甜甜姐,你前夫死了,你婆婆跟你儿子在城中村住着,每天有空就出来捡瓶子卖,不然学费都交不起。
「你儿子刚才一直哭,说他想妈妈了,他罪该万死,如果没有气走妈妈,也不会天天捡瓶子。」
我哦了一声:「梁树怎么死的?」
「有个叫张倩的人为梁树打了胎,结果被无情赶走,一毛钱没捞到,最后气不过跑去梁树公司闹,要跳楼,梁树去劝她,张倩被劝得更加气,一把抱住他就跳下楼了。」
舟舟「啧啧」摇头。
我默默地听着,又看了一眼在扒垃圾的梁聪。
他似有所察,扭头看向我。
我如今又瘦了十斤,衣着更加华贵,梁聪一时间没有认出我。
但他似乎觉得我眼熟,不由伸长脖子打量我,接着露出狂喜的神色,猛地朝我跑了几步。
我漠然站着,看他如看陌生人。
他便又停下,脸上的狂喜化作了局促与不安,整个人无助而胆怯。
他认出了,可那有怎样呢?
「聪儿,去别处捡了,哎哟我的老腰啊,你妈那个臭婊子真该死,害得我捡垃圾,哎哟……」婆婆捶着背催促梁聪。
梁聪紧紧地看着我,似乎在等我喊他,等我张开双手拥他入怀。
可我只是站着。
只是站着。
梁聪的泪水就下来了,他回头冲向婆婆,手里的垃圾瓶砸向婆婆的头。
「你才是婊子,你个老不死的东西,都是你让我不要听妈妈的,是你让我换妈妈的!你去死,你还我妈妈!你还我妈妈!」
梁聪大哭大叫,婆婆被砸得头晕目眩跌倒在地。
梁聪还不罢手,扑到她身上殴打。
垃圾堆全是婆婆的哀嚎。
「我去,这么劲爆,要阻止吗?」舟舟看得起劲儿。
我摇摇头,走吧。
我们离开了,身影隐在了晚霞的暖光中。
今晚的晚霞,格外的漂亮。
我才是福星
妹妹出生后,家里突然发财了,爸妈事业顺风顺水,哥哥如愿地考上北大。
而我依旧体弱多病、面黄肌瘦,家里人都觉得妹妹是锦鲤,我是灾星。
我被送给了贫穷的姑姑,离开了这个家。
可那之后,爸妈破产,哥哥退学,家庭陷入了绝境,姑姑家反而蒸蒸日上,成了千万富翁。
原来,我才是锦鲤,妹妹是灾星。
1
妹妹出生那天,我正好六岁。
爸妈都在医院,哥哥丢给我一个面包说是生日蛋糕。
我把牙签插在面包上,学着电视里的人,双手合拢许愿。
「我要爸爸妈妈都有钱,哥哥考上北大,大家都快乐。」我在心里默念,煞有介事。
虽然我对金钱还没有多少概念,可爸妈日夜争吵总会提到钱,骂我的时候也说都怪我经常生病把钱花光了。
所以我希望他们有钱,那样他们就不会吵架了。
至于哥哥,他高三了,经常焦虑,怕考不上好大学,有时候我给他端水喝,他都会骂我打扰他,说以后考不上北大就打死我。
我不知道北大是什么,但哥哥喜欢,所以我许愿他考上北大。
「你要笑死人吗?摆个面包许什么鸟愿望啊,哈哈哈!」哥哥看着插着牙签的面包哈哈大笑。
「愿望不能说出来,否则就不灵了。」这是电视里的话,我讲给哥哥听。
他嗤之以鼻:「你肯定许愿吃好吃的,我还不知道你,可惜你有妹妹了,以后你只能吃剩饭喽。」
我脸色一紧,小小年纪还不懂掩饰,内心的惶恐一下子就暴露了。
自从妈妈怀孕后,我就很惶恐。
因为妈妈总说:「再生一个好的,不要你个赔钱货了,看看你那鬼样子,又矮又瘦,黑黝黝的,看着就来气!」
她说了十个月,然后妹妹出生了。
「哈哈哈,怕了是吧?赶紧去给哥哥刷鞋,不刷干净我也不要你了!」哥哥恶意地笑。
他总是喜欢这样刺激我,看我害怕就会觉得很有趣。
2
给哥哥刷完鞋的第三天,爸妈回来了。
妈妈裹得严严实实的,她还在坐月子。
爸爸则抱着一个婴儿,婴儿也裹得严严实实的。
他们身后跟着一个朴素的妇女,那是我姑姑,我叫她翠姑。
翠姑是亲戚里唯一对我好的人,她一向善良,这次主动地去医院照顾我妈妈,陪我妈妈生产。
我跑过去迎接,喊了爸爸妈妈和翠姑,然后帮忙拿东西。
妈妈看见我就黑了脸,扭过头去骂:「滚回房间去,我不想看见你的脸,怎么能那么丑啊?你看你妹妹多白嫩、多可爱,我的老天啊!」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如何是好。
翠姑干笑着开口:「茵茵长开了就好了,她还小。」
「六岁了还小?从小就生病生病,我都快给她磨死了,我现在是一点耐心都没有了,滚开啊!」妈妈是朝我吼的。
我低着头走回房间去。
我哥正好出来,也不看我,兴冲冲地去看妹妹。
看了一眼他就满心欢喜地夸奖:「哇,太可爱了,这大眼睛小嘴巴,这才是咱们家的基因嘛。」
「乔乔确实可爱,这么小就能看出了,而且特别灵动,你看她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好像很懂事耶。」爸爸喜不自胜。
妈妈脸上也有了笑容。
唯有翠姑为难又心疼地看着我。
我躲进了房间,缩在床脚一动不动。
只要我听话,爸妈还是会给我剩饭吃的吧。
3
妹妹到家的第二天,爸妈又吵架了。
起因是妈妈想吃车厘子,可爸爸说太贵了,现在养三个小孩得省着花。
妈妈勃然大怒,说自己坐月子都不能吃一颗车厘子?
妹妹吓得哇哇大哭,爸妈就不吵了,赶紧安抚妹妹。
「乔乔乖啊,爸妈不是吵架哦,别怕。」爸爸从未这么温柔过。
等安抚了乔乔,爸爸叹口气道:「老婆,咱们不能吵架了,免得吓到了乔乔,算命的说了,乔乔是咱们家的福星,她会带来好运的。」
爸爸很信命,妈妈是不信的,她以前会骂我爸没脑子,这都信。
可现在,她连连点头:「乔乔是福星,看她多可爱,一定是福星,不像茵茵那个灾星!」
我在门口端着水听着,又一次地低下了头。
或许乔乔真的是福星吧,爸爸的生意突然有了起色。
他创业两年了,一直在亏损,但又不甘心放弃,借遍了亲戚朋友和银行的钱,我生病要花钱的时候,他就会咆哮着跟我说他的欠债,仿佛我能听懂一般。
现在,他终于有起色了。
「老婆,太好了,我拿下了一个大单,你等着吧,我的工作室一定能起飞的!」爸爸当晚十分亢奋。
我哥也被感染了,放下书本来庆祝,还亲了乔乔一口:「好福星!」
我昂起六岁的蜡黄的脸,讨好地笑:「妹妹真是个福星。」
其实我还不太懂福星的意思,只是潜意识里觉得,我该笑。
「晦气,一边儿去!」
4
爸爸的生意开始一日千里。
他头上可能有福星高照,一发不可收拾。
短短三个月,他已经穿上了西装,打上了领带,在市里到处跑动赴宴。
妈妈早已出了月子,她原本想着在家全职照顾妹妹和哥哥,可耐不住性子,便跟着爸爸去跑生意了。
所以,翠姑又来了。
妈妈给她三千块一个月的工资,让她照顾我们三个小孩的衣食住行。
我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母爱。
翠姑一视同仁,她喜欢我哥,喜欢我妹,也喜欢我。
白天,她在我家照顾我们,会经常跟我说一些故事,有个故事我记得很深。
那是丑小鸭与白天鹅的故事。
丑小鸭从小被嫌弃,可最后它展翅高飞,原来她是白天鹅呢。
晚上,翠姑回自己家去了。
家里就恢复了原样,我又一个人缩在床脚,写写日记、翻翻书本,而爸妈和哥哥在大厅畅想未来,亲昵地抱着乔乔。
「乔乔真的是福星,我的成绩好了很多,已经年级前十了,我感觉有希望冲击北大!」我哥又说到了北大。
爸妈喜出望外,满屋子欢声笑语。
5
我哥考上北大那一天,爸爸的公司正式成立,不再是一个小小的工作室了。
短短半年多,他已经成为了老总,而我妈成了老板娘。
家里就这样富裕了,连我哥的升学宴都选在了大酒店办。
那一天宾客云集,三十多桌坐满了。
我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既紧张又新奇。
而且今天爸妈高兴,没有把我关在屋子里不让我见人了。
当然,主要原因可能是我需要背着乔乔。
爸妈和哥哥都很忙碌,翠姑在后厨交代什么事情,我背着乔乔,用双手环着她屁股,安安分分地坐着。
我已经很熟练了,在家就背过乔乔很多次了。
我偶尔扭头看乔乔,她灵动漂亮的大眼睛转动不停,睫毛又长又细,脸蛋白粉粉的,好可爱。
来往的客人无不停下来看乔乔,夸她真好看。
我便昂起胸膛骄傲得很。
对,我妹妹真好看!
结果一个客人不小心踢到了凳子,我摔了下来,侧身倒地。
我匆忙地护住妹妹的头,妹妹哇哇大哭,吸引了全场目光。
爸妈几个箭步冲过来,满脸焦急。
「你怎么带人的,没用的东西!」我妈抽了我一巴掌,赶紧接过了乔乔。
我爸顺势踢我一脚,心疼地摸乔乔的额头。
我惊恐慌乱,眼泪也掉了下来。
「哭哭哭,还不快滚,丢人现眼!」我妈气急败坏,还想抽我。
我手足无措中,翠姑跑过来将我抱起,一边讨笑一边圆场:「哈哈,小孩子没坐稳,没事的啊,大家随便坐,今天不醉不归。」
客人们就座了,翠姑把我抱去了后厨。
原来翠姑以前是在这里打工的,她认识后厨的人,所以来催促一下上菜什么的。
6
我坐在后厨的一张小凳子上,面前是一辆辆餐车,餐车上都是好吃的。
我直流口水,翠姑就不知道去哪里找了只烤乳鸽给我吃。
我埋头就吃,丝毫没发觉自己嘴角在流血,那是我妈抽出来的。
吃到一半,我抬头发现翠姑在哭。
我问她哭什么,她蹲下来抱住我:「茵茵啊,可怜啊……」
可怜什么呢?
宴席散后,我爸妈和哥哥已经不见了。
翠姑找不到他们,只能独自送我回家。
敲门的时候,屋子里传来我妈的声音:「别带她回来了,看着就晦气,我真怕她的晦气传给乔乔,你那么喜欢就带她走!」
翠姑很尴尬:「我先前是带茵茵去后厨帮忙了,人手不够。」
「阿翠,你不是没孩子吗?送你了,带走吧。」我爸隔着门喊了一声。
我哥将门打开一条缝,面无表情地瞥着我:「家里马上换大平层了,这个屋子要卖了,你自己找地方住呗,跟着翠姑就挺好的。」
我没有说话,只是突然明白了很多东西。
明白了「可怜」的意思。
所以我眼泪哗啦啦地直掉。
翠姑竟然罕见地生气了,她颤声地质问:「你们一家还是不是人啊?自己孩子都不要了?有钱了就高贵了?你们的衣服鞋子,是谁给你们洗的?」
我洗的。
以前家里穷,妈妈不准用洗衣机,都是我手洗的,大冬天会冷掉我一层皮。
「朱文翠,你瞎叫嚷什么?朱茵茵就是一个灾星、扫把星,我就是不想要了咋地?」我妈冲了出来,指着翠姑的脸骂。
翠姑一下子怂了,嘴唇嗫嚅着,脸颊通红。
我爸也出来了,不爽地「哼」了「哼」:「阿翠,这灾星你要就带走,你看看她这样子,跟个死猴子一样,看着就晦气!」
「当年我失业都是她害的,她瞎接我领导电话,不知道说了什么话让领导气死了!」
我爸恶狠狠地责骂我。
我奋力地摇头:「我只说了叔叔好,他就挂了的……」
「闭嘴,你就是个倒霉催的,要不是你妹妹出生了,咱家还不知道要倒霉多久!」我爸扭头看向客厅摇篮的乔乔,脸色一下子就柔和了。
「你妹妹真是福星啊,看她多漂亮、多可爱。」
乔乔坐在摇篮里,睁着大眼睛看我们,懵懂又娇气。
7
翠姑带我走了。
她背着我,一步步地走向老城区,距离有八公里。
我趴在她背上,吹着夏天的晚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翠姑的老公下夜班回来了。
翠姑把我抱出去,干笑着解释:「老公,茵茵以后住我们家吧?」
姑父愣住了,疲惫的身躯更加弯曲了。
他问为啥。
翠姑就解释了一番。
姑父黑着脸,数次想骂人但又忍住了,最后他深叹一口气,用脏兮兮的手捏捏我的脸:「罢了罢了,你倒霉,我更倒霉啊,都是倒霉蛋,留下吧。」
我便留下了。
姑父是个很有责任感的糙汉子,他同意留下我就立刻忙碌了起来,先将小杂物房改造了一番,再去捡来了一张木床,最后挂上蚊帐。
「你就住这里吧,家里没啥钱,你将就点儿,咱们穷养啊。」姑父擦擦汗水,打了个哈欠。
他跟我爸妈一样,都喜欢说钱。
我便双手合拢许愿:「姑父,祝你钱多多。」
姑父哈哈大笑,回头冲门口的翠姑说:「瞧瞧,这孩子会说话啊,今晚我就去买彩票,中它个五百万!」
「又买彩票?浪费那个钱!」翠姑不乐意。
姑父耸耸肩,也不多说什么了。
晚上姑父起床吃了饭,去上夜班了。
不过出门才半小时,他就打电话回家。
翠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赶紧询问怎么了。
「老婆你猜怎么着?哈哈哈我的妈呀,中了中了!」姑父要乐疯了。
「什么中了?」
「刮刮乐,我顺手刮个两块钱,竟然中了五万,头奖啊,我擦嘞,钱多多,钱多多啊!」
8
姑父中了刮刮乐头奖,五万块!
翠姑惊呆了。
她在电话里问了好几遍,不敢相信。
「就是五万块,你等着,我这就回去!」姑父不去上夜班了,估计也没有心思上夜班了。
翠姑笑得合不拢嘴,一会儿走走,一会儿坐坐,一会儿抱住我亲亲:「茵茵,你真是我们的福星!」
我是福星吗?
乔乔才是福星呀。
过了很久,姑父才回来。
翠姑一开门就问:「咋那么久?真有五万块吗?」
「有有有,我去给茵茵买风扇呢,我还买了肯德基,瞧瞧,全家桶。」姑父一手提着风扇一手提着肯德基,一脸憨厚的喜悦。
翠姑彻底地安心了,接过风扇,又提起肯德基闻了闻:「这就是肯德基啊,怪香嘞。」
我也闻到了香味,而且我知道肯德基。
我哥经常买的,不过他基本都是在书房里自己吃,偶尔有薯条和鸡块吃不完就丢给我收尾。
「姑父,肯德基是不是有鸡翅?」我吞着口水走过去。
姑父笑哈哈,一把将我抱起来:「有,好几个呢,专门买给你吃的,好茵茵,好福星!」
我笑了起来,我喜欢「福星」这个词。
这一晚屋子里欢声笑语不停,我吹着风扇吃着鸡翅,听姑父和翠姑展望未来。
「有了这五万块,我可以买一辆二手的面包车去送快递,剩下的钱存着。」
「送快递只要勤快,一个月七八千还是有的,咱们的好日子就来了。」
姑父粗糙的大手挥动,仿佛在勾勒蓝图。
翠姑「咯咯」地笑,一直点着头。
9
姑父买了一辆面包车。
他去送快递。
每天早上我和翠姑就在门口送他,我每次都会双手合拢许愿:「祝姑父钱多多。」
可能是上天倾听了我的愿望,姑父的快递工作十分顺利,遇到的客人也很友好,而且一个月后,他遇到了一个好机会。
「城南有个站点的老板要去省城定居了,说看我这么踏实勤快,愿意把站点转让给我,十万块就行了,半年就能赚回来。」
姑父这晚回来跟我们说了这个好机会。
「是不是骗人的?我听说城南站点一个月轻松地赚两三万,人家会转给你?」翠姑不信。
姑父挠挠头憨笑:「半个月前那站点不是失火了嘛,那老板刚好在,我把他救出来了,所以他想报答我呢。」
「失火?」翠姑吓了一跳,「你咋不告诉我?」
「这个有啥子好说的,顺手的事。」姑父不以为然,气得翠姑打他,他太莽了。
一番闹腾,话题重回站点,十万块就能拿下一个年收益二三十万的站点了。
翠姑也动了心,踱步思考,说家里没存到什么钱,只有刮刮乐剩下的两万,还差了八万呢。
姑父喝了一口啤酒,然后迟疑道:「你哥家里不是发财了吗?能不能去借八万?」
翠姑的哥,就是我爸爸。
「嘘,别提这个。」翠姑打住话题,拉着姑父去房间了,让我自己吃饭,多吃点儿。
我还不懂他们在避讳什么,或许是不想提到我爸吧。
我也不在意,开心地吃,以前在家里,我每天吃饭都小心翼翼地,可从来没有这么放松过。
10
第二天,姑父不去送快递了,他带着翠姑还有我,去我家。
「茵茵,我们找你爸妈有点事,你就在车里等着我们。」翠姑让我自己坐在面包车里等。
她跟姑父上楼去了。
我趴在车窗边,抬头看向我曾经的家。
我看了很久,翠姑和姑父都没有下来,但我猛地听见一声「滚」。
这声音很响亮,从楼梯间穿透出来,让我浑身一激灵。
那是我妈的声音。
我心里发紧,缩进了车子里,可又念着翠姑和姑父,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开门跑了下去。
我跑上楼,去找翠姑和姑父。
跑到我家的那个拐角,我便听见翠姑的哭泣声。
「我们只是借八万块,不借就算了,至于这样骂人吗?」
「借?你不就是仗着给我们养了女儿来要钱吗?我告诉你朱文翠,朱茵茵是死是活跟我无关,你别利用她来要钱!」我妈破口大骂。
我爸也开口:「阿翠,你以前从来不找我们借钱,现在养了茵茵,你是觉得有功劳了吗?你要记住,是你自己带茵茵走的,我们可没强迫你。」
我贴着墙角,眼泪又开始掉了。
最终,姑父嘶哑道:「那不借了,走吧。」
他拉着姑姑走人,走几步就看见了我。
翠姑抹着泪抱起我:「茵茵,你怎么来了?」
「果然啊,朱文翠你想把这个扫把星送回来是吧?门都没有,我告诉你,我们不要!你把她丢大街去!」我妈骂骂咧咧,「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11
姑父背着我下楼,翠姑在后面小声地啜泣。
回到车里,气氛压抑。
姑父的背脊又弯曲了。
他应该很愁吧,去哪里找八万块呢?
可能我不是福星吧,不然为什么姑父这么可怜呢?
「哎呀,要不去买个刮刮乐试试?说不定又中了。」姑父突然一拍手,回头朝我们笑。
他的笑是沧桑的,像是古老的大地裂开的皱纹,带着佯装的坚强。
翠姑叹口气:「回家吧,不要站点也行,送快递也有钱了。」
「哎呀,回家干啥,买个刮刮乐再说,咱们有福星呢。」姑父捏捏我的小脸,一脚油门出发。
我们很快地到了彩票站。
姑父一手抱着我,一手拉着翠姑进去。
我觉得他不是来买彩票的,他更像是带我们来玩的。
「看好了,一张出奇迹!」姑父搓搓手,刮开了一张,结果没中。
他便干笑起来。
翠姑给他个白眼:「好了吧,两块钱又没了,给茵茵买雪糕多好。」
姑父挠挠头,让翠姑也买一张试试。
翠姑不肯,但架不住姑父催,只好刮了一张,还是没中。
这下,没了四块钱。
「好啦老公,不玩了,回家吃饭。」翠姑也不生气,反而安抚姑父。
我觉得他们真好,他们跟我爸妈的相处模式完全不同。
姑父点点头,带着我们回家,走到门口又拍脑壳:「茵茵还没刮呢,让茵茵也试试!」
翠姑打了他一下,问我要不要试试。
我「嗯」地点头。
我想玩。
我们又折了回去。
老板一直在打量我们,见我们回头了掏出了一种五彩色的刮刮乐。
「你们这一家子也不容易吧,刮这个吧,新品种,有机会中十万的。」老板指了指那一沓五彩刮刮乐。
「十万?这啥品种?」
「五福临门,以前可没有的。」老板叼着烟回答。
翠姑让我抽一张来刮。
我踮起脚尖,抽出了一张,就这张了。
翠姑帮我刮开,原本脸上带着笑,蓦地整张脸一绷,震惊得无以复加。
「咋了?」姑父凑近看,「这种刮刮乐,是刮中框里任意一个数字就有钱吧?我看看……38?」
数字是38。
老板探头看了一眼:「找到38所在的那条框,看看对应的奖金……卧槽?」
老板大嘴一张,烟头掉裤裆去了。
38所对应的奖金是十万!
12
三个大人都惊呆了。
老板的裤裆被烟头烫穿了一个洞,姑父抓着刮刮乐反复地看了好几遍,翠姑捂着嘴,眼泪都要出来了。
我知道我们又有钱了。
十万呢。
姑父可以盘下那个快递站点了。
「妈呀,我的妈呀,茵茵,我的福星!」姑父终于回过神来,一把将我抱起来亲个不停。
他的胡子扎得我「咯咯」地笑。
翠姑彻底地忍不住了,高兴得眼泪直流。
老板还在那儿扯裤裆。
我们又刮了好几张,不过都没中了。
姑父就罢手了,欢天喜地地兑换了十万元。
这下,城南那家快递站点是我们的了。
姑父说,那一家是城南最好的站点之一,一年至少能赚二十万,要是赶上好时候,三十万也不在话下。
我听不太懂,不过他和翠姑开心就好了。
13
城南的那家站点成了我们家的福星。
自从姑父接手后,它蒸蒸日上,收件量和寄件量与日俱增,每个月都能赚四万以上。
秋末的时候,姑父又盘下了一个站点,也在城南,收件量差点儿,但年收益也能破三十万。
冬初我们换了一个大公寓,离开了破老小的租房。
这个公寓里有浴室,有空调,还有阳台。
「要不是为了茵茵,我可舍不得租这么贵的,咱老爷们不兴住这么好的。」姑父搬进新家也很开心,把我架在肩膀上做饭。
这时翠姑拿着手机进来,犹豫了一下开口:「我哥的女儿就是乔乔满周岁了,他们明天要在酒店办席,我们去不?」
乔乔一岁了啊,时间过得真快。
那我七岁了。
姑父撇撇嘴:「去干啥?让人骂啊。」
「不是……茵茵的户口毕竟还在我哥家,读书、上学什么的都是要麻烦我哥的,我们不去的话……」翠姑怕我不能上学。
姑父无奈地「哼」了「哼」,去就去吧。
第二天我们去了酒店。
那家我哥办升学宴的酒店。
依旧是高朋满座,多远的亲戚都来了。
因为我爸妈家很有钱了,听翠姑说,我爸妈可能有大几百万资产了。
我哥又是读北大的,光宗耀祖,不知道惹得多少亲戚羡慕。
我跟着姑父翠姑进了酒店。
我七岁了,长高了一些,长白了一些,但我还是跟六岁的时候一样紧张不安。
「文翠也来啦,哎哟,发福了,钱没少赚吧。」一个亲戚凑过来打招呼。
这让我很意外,因为以前从来没有亲戚会跟翠姑打招呼的。
「哪有哪有,老样子嘛。」翠姑谦虚。
「呦,谁不知道你们家开了两个快递站啊,一年上百万吧?老有钱了。」
那亲戚笑哈哈,又瞥见我,夸奖道:「茵茵长这么漂亮了啊,我都认不出了。」
我不敢相信有人会夸我,不由得又惊讶又害羞,赶忙躲到了姑父身后。
姑父爽朗地笑笑,目光注视着前方。
我爸妈过来了。
14
爸妈过来了。
我爸西装革履,我妈衣着华贵,怀里抱着乔乔,乔乔睁着大眼睛看我们,脸蛋白粉粉的,宛如童话里的公主。
我哥没有出现。
翠姑主动地打招呼:「哥,嫂子,你们好。」
「来就来呗,带她干什么?这不晦气吗?」我妈指了指我,极度不爽。
我爸没有责骂我,但不说话,仿佛陌生人。
姑父来了脾气:「谁晦气啊?有些人自己晦气,说别人晦气,嘴巴臭得很呢!」
姑父憋了很久的怒气一下子发泄了出来。
附近的亲朋好友全都安静了。
我妈愣住了,估计没想到姑父这么激动,竟敢还嘴。
她脸颊涨红,也猛地爆发:「蒋军,你骂我?你他妈以为送快递赚了点儿钱,尾巴就上天了?」
「妈的狗东西,儿子也生不出一个,我儿子读北大,以后我乔乔也读北大!」
我妈嘴巴十分狠毒,她直戳姑父的痛处。
姑父和姑姑一直没有孩子,更别提读北大的孩子了。
「你个臭不要脸的,你算什么东西!」姑父撸起了袖子,满脸蜡红色。
宴席间大乱,很多小孩都吓哭了,乔乔也哭了,由亲戚抱走了。
我被翠姑抱到了门外,翠姑眼睛红通通的。
我注视着泼妇一样的妈妈,注视着推搡姑父的爸爸,忽地又明白了很多东西。
我没有哭,我只是在心里许愿:我不想爸妈有钱了,我不想哥哥读北大了。
我想姑父和姑姑有很多很多的钱,我想姑父和姑姑生下他们的孩子。
15
乔乔的满月酒席乱成了一锅粥。
我跟翠姑站在门口,目睹一切。
我爸跟姑父推搡着就打了起来,众多亲戚拦都拦不住。
我妈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门口的翠姑:「朱文翠,你牛啊,带你老公来捣乱是吧?你他妈的也是个灾星,跟那个小灾星一样,去死吧!」
翠姑抱着我,抿嘴不语。
眼见局势混乱,我爸的手机忽地响了。
他无暇去接,我妈就大喊:「蒋军,你再动手试试?我老公被你耽误了生意我弄不死你!」
电话估计是生意伙伴打来的,很重要。
姑父喘着粗气,被三个亲戚强行地拉开了。
我爸擦擦血,恶狠狠地「呸」了一口,接着掏出了手机。
「我儿子打来的,北大的儿子,北大的儿子哦。」我爸扬起手机给姑父看,接着故意地打开免提接听电话。
「儿啊,咋了?我跟你妈在给乔乔办酒席呢,你啥时候放假?」我爸高声地询问。
我哥的声音并没有响起。
一个中年人的声音传来:「请问是朱传峰的家长吗?我们是北京朝日区派出所的。」
我爸皱眉:「派出所?怎么了?我是朱传峰的父亲。」
周围人安静了,纷纷地好奇倾听。
「朱传峰在北大食堂偷拍女生裙底被当场抓获,就刚才的事,请你们家长来一趟吧。」
「什么?」我爸声音剧颤,满脸不敢置信。
全场大哗。
我妈更是失态,抢过手机喝骂:「诈骗电话是吧?我草泥马的,你全家死!」
「你说什么?请注意你的言辞,我们是北京朝日区派出所的!」警察生气了。
我妈还要继续骂,我爸手疾眼快地抢回手机,关掉了免提,一边接听一边快速地走了。
16
乔乔的满月酒席就这么结束了。
我爸妈都离场了,亲戚们也只能走了。
但每个人都在议论,话题自然是围绕着我哥偷拍女生裙底的事。
回家的路上,我问翠姑:「我哥哥怎么了?」
翠姑很尴尬,摇摇头不说话。
姑父想笑,也摇头:「朱传峰就是被惯坏了,他小时候就无法无天,只要学习好,干什么都可以,现在惯出事了吧?」
对,我哥干什么都可以,只要他学习好。
过了两天,我听姑父说,我哥被北大辞退了,而且还要拘留十天。
我爸妈现在抬不起头来,都退出家族群了,他们之前可是经常在家族群发话的。
翠姑不愿意提这些,她敲打姑父:「别人家的事不要管了,过好我们自己就行了。」
「好嘞。」姑父干劲儿满满。
他的生意开始一日千里了。
说来也是奇怪,姑父盘下的两个站点越来越赚钱了,寄件量每天都不少,别人的站点反而很稀松。
等到来年夏天,我七岁半的时候,姑父一咬牙再次盘下了两个站点。
翠姑有些忧虑:「现在四个站点了,咱们才干这一行多久啊,不能迈太大的步子。」
「一个人赚不赚钱就看那两三年,我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有茵茵这个福星在,我们不会亏的!」
姑父看起来憨憨的,但心里有大志向。
他也赌对了,四个站点,全部盈利,而且都在四十万以上!
这样一来,年收益至少一百六十万。
「我感觉在做梦,你呢?」翠姑算了收益后问姑父。
「我也感觉在做梦,你呢?」姑父点着头看我。
我在扒拉肯德基全家桶,说实在的,肯德基全家桶最底下的鸡胸肉真难吃。
「我感觉,香辣鸡翅好吃点儿。」
17
家里富裕了。
我变美了。
似乎每过几个月,我就会长开一点儿。
翠姑特意地给我买了穿衣镜,每天帮我打扮梳理,夸我越来越漂亮了。
我对漂亮没有多大的概念,只是我觉得自己高了、白了、胖了。
这就是漂亮吧。
姑父前一阵子买了一台宝马,开始跑生意了,也不知道他在跑什么生意。
翠姑早已不需要去打零工了,她在家陪着我,同时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晚上的时候,她跟姑父会说悄悄话,他们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在偷听。
「听说我哥最近过得不好,公司遇到了麻烦,哎,看来朱传峰的事对他打击很大。」这是在聊我爸妈。
「他那一行本来就黄得快,也就赚一两年吧。」姑父现在说话有大老板的风范了。
「咱们有钱了,不要乱投资,先买个房子,也好给茵茵一个家。」有时候他们会聊房子。
翠姑想买房。
姑父琢磨着道:「要买就买大平层,一步到位,还要市中心的,学位好,贵也无所谓,首付随便拿得出。」
我经常听着他们说话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又听他们嬉笑:「来吗?造个娃让茵茵当姐姐。」
「老不正经!」
秋风起的时候,翠姑怀孕了。
检查出结果的时候,她跟姑父抱头痛哭。
我觉得,他们会很爱自己的孩子。
我在旁边看着笑。
翠姑流着泪把我抱紧:「茵茵,不管你是有了弟弟还是妹妹,姑姑都把你当亲生的。」
「茵茵,我跟你姑姑想要孩子想了十几年了……你放心,你就是我亲生的,家里的所有东西都有你一半。」姑父郑重其事,他好像怕我伤心。
我没有伤心啦,我很开心。
「有肯德基的鸡翅吃就好了。」我「嘻嘻」一笑。
姑父姑姑对视,将我紧紧地抱住。
18
翠姑怀孕后,姑父强迫自己顾家了。
而且他考虑起安置我了。
「我认识一个公安局的朋友,问了一些事情……」姑父在大厅里踱步。
翠姑问他想说什么。
姑父看看我道:「咱们得把茵茵的户口迁过来,她以后是我的女儿,随母姓。」
翠姑一喜:「能办到吗?很难吧?」
「只要你哥那边点头,就没什么难的。」
「走,去找我哥!」
姑父和翠姑又带着我出发了。
在路上翠姑打了电话,问我哥在哪里—这是时隔几个月才打的一个电话。
挂了电话后,翠姑叹口气:「看来我哥亏惨了,他竟然搬回旧屋去住了,那个新买的大平房又挂去卖了。」
「这么惨?说起来,他搬新家的时候都没有请我们去吃饭,我们还不知道他新家在哪里呢。」姑父愤愤不平。
「不用知道了,去旧家吧,幸好旧家还没卖出去,不然他们没地方住。」
我们去了旧家。
看着那熟悉的房子和楼道,我手心开始冒汗。
这么久了,我依旧害怕这里。
准确地来说,是害怕这里的人。
姑父将奔驰停好,过来拉着我的手。
他跟翠姑一人拉我一只手。
我们正要上楼,我爸下来了。
他穿着居家服和拖鞋,脸色晦暗,身体消瘦了不少。
双方碰面,我爸第一眼就锁定了停在路边的奔驰。
「阿军,你的新车啊?」我爸跟姑父握手。
姑父点点头:「是啊,上个月买的,之前那台宝马置换的。」
「有钱啊,有钱。」我爸笑得很牵强,又跟姑姑握手,「阿翠,好久不见了,你漂亮了。」
「我没漂亮,茵茵才漂亮了,你看看她。」翠姑宠溺地抱起我。
我长高了不少,白了不少,衣服漂亮了不少,头发整齐了不少。
我爸看得一愣,打量了好一阵才认出。
「真是茵茵啊,长开了长开了,来爸爸抱。」我爸伸出了双手。
我本能地往后一缩。
他尴尬地挠挠头,请我们上去。
19
进了屋,一股怪味传来。
家里乱糟糟的,桌台都没有收拾,一些外卖随意地摆放在台上。
「你嫂子在哄乔乔睡觉,咱们客厅坐。」我爸让我们坐下,他给我们倒茶。
我扫视这个熟悉的家,却找不到一丝熟悉的气息了。
唯一熟悉的是我哥书房的门,那道门一直紧闭着。
突然,它开了。
我哥顶着乱糟糟的鸡窝,挠着摇摇欲坠的肚腩,双眼迷蒙地走了出来。
他至少胖了三十斤,整个人萎靡不振,眼屎都没有擦干净。
在他身后的门内,传出游戏的声音。
「终于舍得出来了?一天天就知道打游戏,觉都不睡,你真是个废物!」我爸看见我哥就破口大骂。
我哥「切」了一声,打着哈欠去倒水,随后就看见了我们。
他看见姑父和姑姑是没有什么反应的,可他看见了我。
我安安静静地坐着,扎着双马尾,穿着白色的裙子,很乖巧。
我哥看了我半天,一直不说话。
翠姑起身:「传峰,这是茵茵,你认不得啦?」
「茵茵……」我哥嘟囔了一句,眼神转向别处,随后又转了回来。
他就这么看着我,露出一个很复杂的笑容:「妹妹回来啦,好漂亮了哦。」
我拉着翠姑的手,头是垂着的。
我哥干笑着,水也不倒了,快步地回了书房,像是在逃避什么。
姑父开始说正事。
他和翠姑要正式地领养我,只要我爸这边同意,他就能办到。
我爸还没说话,我妈忽地冲了出来。
「你们要迁走茵茵的户口?那不行,茵茵可是我们的宝贝女儿,说什么都不行!」我妈坚定又霸道。
她也瘦了很多,但依旧凶狠,眼中满是贪欲。
她想利用我赚一笔。
姑父火大:「你们的宝贝女儿?这个时候就是宝贝女儿了?」
「不行吗?蒋军你别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了,不就是快递店吗?你最多不就赚百万,我们的公司只要渡过这次难关,赚千万都不在话下!」
我妈始终高傲。
她一直看不起姑父和翠姑,哪怕是现在。
姑父气得站了起来,翠姑忙圆场:「都别吵,我来说。」
她看着我妈开口:「嫂子,我知道你们现在很困难,这样吧,我给你们十万,你们让茵茵迁户口。」
我妈眼睛发亮,跟我爸对视了一眼。
我爸立刻上道,冷声地开口:「不行不行,茵茵是我们的亲生女儿,我们不卖女儿!」
我爸的态度一下子就变了,跟我妈一个样。
「妈的,你们真他妈的一点儿脸都不要了,抛弃茵茵那么久,现在就成亲生女儿了!」姑父臭骂一通。
「蒋军,你再骂试试?我告诉你,你就是个臭送快递的,你没有资格骂我!」我妈一脚将茶水踢翻了。
我往后缩,捂住了耳朵。
眼泪又下来了。
不是吓哭的,我只是难受。
争吵了半小时后,翠姑先妥协,她直接问:「你们要多少钱?」
我妈装模作样地摇头,我爸则伸出了五根手指:「五十万吧,茵茵给你们了。」
「你他妈的贱不贱!」姑父气得脖子涨红。
翠姑将我紧紧地抱住:「好。」
我泪水长流,看着爸妈的脸在视线中越来越模糊。
五十万,茵茵不是你们的了。
20
我有了新户口。
虽然读书、上学依旧没有什么变化,但我仿佛新生了一样。
翠姑学了车,她买了一辆mini,每天送我上学。
我下车的时候,她会帮我整理一下头发,扯一扯我的衣领,然后说我真漂亮。
我理解了「漂亮」的意思。
因为总有小男生给我写情书,明明都是小学生,真是不要脸喽。
放寒假的时候,我正好八岁了。
翠姑带我去吃牛排,姑父迟到了。
我们都瞪他。
他讨饶,然后兴冲冲地拿出手机给我们看照片。
「老婆、茵茵,看看这套房子怎样?我选了几个月了,终于看中了这套,不容易啊。」
姑父早就说买房了,但一直选到了现在。
「好看耶,虽然是二手,不过很新,装修也好。」翠姑眼睛发光。
我也喜欢,因为我看见里面有很漂亮的婴儿房,还有吊篮。
「等弟弟或妹妹出生了,可以睡这里。」我指着婴儿房,又看看翠姑的肚子。
她的肚子已经有点儿高了。
「那就这套了,明天就去买!」姑父钱多底气足,大手一挥就决定了。
翌日我们就去买了,我有新家了。
有了新家就要办酒席,翠姑想在家里办,省点儿钱。
姑父眼一瞪:「在家里办个锤子,你来收拾垃圾啊?直接去酒店,我非得在酒店办不可!」
翠姑白了他一眼,知道他想装,便由着他了。
邀请发出去后,亲戚们纷纷地响应,一定赴宴。
我在前一晚买了新衣服,翠姑给我买的。
她带我试了很久,一件件地搭配,我都试累了。
「茵茵穿什么都好看,就这套吧。」翠姑最后也选累了,哭笑不得。
她贪心呢,觉得下一套肯定更好看。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觉得这件粉色的毛绒外套特别酷,我的黑色鞋子也特别酷,我的马尾也特别酷。
是的,我现在好酷呀。
21
乔迁酒宴开始了。
姑父意气风发、荣光满面,他在门口迎接每一个亲朋好友,每个人都恭维着他。
翠姑穿着昂贵的大衣,挡住怀孕的肚子,含笑地招呼着客人。
我跟着她,向客人们问好。
「茵茵真漂亮啊,这养得太好了!」
「这才几年啊,果然女儿是靠富养出来的。」
「文翠有福了,这女儿多好。」
每个人都在夸我,这让我微微地愣了一下神。
我记得,当初他们都是夸乔乔的。
乔乔,我的妹妹,她是最好看的。
我笑着向大家道谢。
翠姑招呼了客人,拉我去门口找姑父。
「老公,还有谁没来吗?」翠姑询问。
「除了你哥,都来齐了。」姑父撇了一下嘴。
翠姑无言,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这时,爸妈来了,哥哥也来了。
哥哥瘦了,理了短发,戴着眼镜,着装也得体了。
他变化很大。
爸妈精神也好了一些,没有之前那么颓废了,或许五十万帮了他们很大的忙。
乔乔由妈妈背着,她伸出脑袋,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我们。
我跟她对视,她好奇地看我,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两岁了,会说一些话了。
我觉得她还是那么漂亮,白粉粉的,只是,我也很漂亮,我也白粉粉的。
「哥,来啦?」翠姑上前迎接,不甚热情,保持着基本的礼貌。
我爸笑了一下:「来了。」
我妈一眼盯上我,喉头动了动:「她是茵茵?」
「是啊,不认得了?」姑父言语中都是嘲讽。
我妈抿抿嘴,「哼」了一声,将乔乔抱起亲了亲:「认得认得,女儿嘛,我的乖女儿。」
她用力地亲乔乔。
我爸「咳」了一声,拉过我哥,脸上有几分自豪:「我把传峰也带来了,他现在可厉害了,给电视台写稿子呢,算是事业编了。」
「对对对,传峰有编制了,以后不用愁喽。还是编制好,在外面赚多少百万都心慌,有了编制一辈子安心。」我妈嘚瑟起来。
她在讽刺姑父。
姑父冷哼,气氛一下子微妙了。
我哥仿佛置身事外一样,他只看我。
末了他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看来茵茵才是福星啊,没了她,我们家就垮了。」
「啊?你说什么屁话?」我妈勃然大怒,仿佛被戳中了死穴。
我爸也生气了,哥哥的话打了他的脸。
哥哥不再言语,沉默地站着。
22
宴席继续。
姑父和翠姑不再搭理爸妈一家,去招待别人了。
气氛很融洽,到处都喜气洋洋的。
酒过三巡,有亲戚提议去我们的新家瞧瞧,不然就白来一趟了。
姑父一口答应:「大家吃饱喝足去我家坐坐啊,乔迁之喜,多点儿人才热闹!」
散席后,众多亲戚纷纷地出发去我家。
我爸妈和哥哥也跟着。
「蒋军开快递站点赚了不少啊,都买新房了,不过估计是贷款的吧?我也去瞅瞅。」我妈故意地说这种话。
没人搭理她。
她又拉过一个妇女叽叽喳喳:「我家那个大平房卖出去了,现在手里有不少钱,我们也不想创业了,准备买个新的房子养老喽。」
「不创业了干吗要卖大平房?那房子多好啊。」亲戚们不解。
我妈就尴尬了,嗫嚅着说要还债嘛,买新房就买小点的得了,养老不用多大。
又没人理她了。
终于,到了目的地。
我们一行人纷纷地走入小区。
我妈惊讶道:「这不是玫瑰苑吗?我们之前那个大平房就在这里。」
「对啊,巧了不是?」亲戚们啧啧称奇。
当初我妈买了大平房,邀请了所有亲戚吃饭,除了我姑父和姑姑。
姑父和翠姑也惊奇:「这么巧?」
然而,更巧的来了。
我们家的那套新房,就是我爸妈卖掉的那一套。
交易是通过房产中介进行的,所以双方压根儿没见过面。
所有亲戚都傻了眼。
我妈脸色涨红,站在门口大骂:「蒋军、朱文翠,你们他妈的贱东西,故意恶心人是吧!」
「狗东西,你们断子绝孙!」
我妈骂得极其难听,我爸也黑着脸。
姑父勃然大怒,一脚将我妈踹倒:「你再骂个试试!」
翠姑连忙制止,大声地解释:「我们不知道这房子是你卖掉的,你们当初乔迁没有请我们来啊!」
「闭嘴,你个贱女人,你有钱了嚣张是吧?老娘一把火烧了你们房子!让你欺负我,让你欺负我!」我妈失心疯了一样,又叫又骂。
亲戚们不得不出手拦着她,但她真的疯了,谁拦咬谁。
我哥突然出手,一把将我妈摁倒了。
我妈僵住了,在地上直喘气。
「翠姑没有欺负我们,我在电视台的工作都是她托人帮我找的,不然你以为电视台敢用我这个偷拍女生裙底的人吗?」我哥沉沉地开口。
我妈更僵了。
我爸也愣愣地看向翠姑。
翠姑眼睛一红,苦涩地摇头:「传峰,你能改过就好了,要改过啊……」
我哥不言不语,双眼通红。
爸妈都安静了。
好一会儿我妈忽地大叫:「乔乔呢?」
众人乱了,乔乔不见了。
我拉着乔乔举手:「在这儿。」
23
刚才人群混乱,乔乔被吓哭了,我把她拉进屋子里去了。
「朱茵茵,你个瘟神,不要碰乔乔!」我妈扑了过来,一把将乔乔抱住。
她的肩膀还将我撞翻了。
我头晕目眩,爬都爬不起来。
翠姑惊慌失措地将我抱起,姑父又要去收拾我妈了。
我晃晃脑袋,清醒了。
我直直地看着妈妈,看着她愤怒的脸。
那是一张我极度恐惧的脸。
两年过去了,依旧如梦魇一样挥之不去。
「你个死猴子,又黑又丑,滚开!」
「看看你什么样子,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玩意儿?」
「瘟神、扫把星,都是你害得我们家那么穷!」
那每一字、每一句都在我年幼的心灵里横冲直撞,永不停歇。
两岁、四岁、六岁、八岁……
究竟要多久,才会停歇呢?
于是我说:「妈妈,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妈呆了呆,皱眉盯着我。
所有亲戚都安静了,诧异地看我。
看着我这个稚嫩的孩童。
我说:「妈妈,我不是灾星,我是福星。」
妈妈嗤笑:「你说什么鬼话?你姑姑教你说的?哈哈哈笑死人。」
「是我自己想明白的。」我从翠姑的怀里站了起来。
我走到妈妈的跟前,小小的身躯比蹲着她要高。
「妈妈,是我祝愿你和爸爸越来越有钱的,是我祝愿哥哥考上北大的,就在妹妹出生的那一天。」
我看向哥哥。
哥哥也看着我,胸膛起伏着,嘴唇有点儿发抖。
「哥哥,你送我的面包不好吃,我把牙签插在上面,许了愿望,爸妈和你,都如愿了。」
我把想了很久的话在此刻说了出来。
我的声音是稚嫩的,可我积压的情绪是凝重的。
我是福星,我不是灾星。
哥哥流了泪:「我知道……我在杂物房找到了你的日记,你都写在上面了,对不起茵茵。」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亲戚们面面相觑。
爸妈脸色变幻不定。
姑父过来摸摸我的头,将我抱了起来。
「茵茵确实是福星,你们知道吗?我们接纳她的第一天就中了五万块,后来我们需要钱盘下快递站点,茵茵又帮我们中了十万块。」
「她每天都会祝愿我钱多多,所以我们越来越发达了。对了,有茵茵的福气在,我老婆怀了。」
姑父骄傲而兴奋。
众人纷纷地看翠姑:「阿翠怀了?怎么不说?」
「是怀了,想着生了再说的。」翠姑脱开大衣,露出了肚子,一看就知道怀孕了。
「我们都很感谢茵茵,如果没有她,我们仍然在出租房里打零工。」
翠姑动情地擦擦眼角,笑了起来:「所以,为了报答茵茵,这套房子的名字是写她的,我们是为她买的房子。」
翠姑一语惊人,这件事我都不知道。
亲戚们哗然,随后感慨万千。
我妈不肯相信:「你们买房子给她?给这个瘟神?」
「不给她给你?茵茵就是我亲生女儿,我不止要把这套房子给她,以后的家产还要分一半给她,咱大老粗只会谈钱,今后赚多少百万千万,都有茵茵一半!」姑父霸气而坚定。
他当着所有亲戚面说,就是要让所有人见证他的承诺。
亲戚们全都躁动起来,纷纷地叫道:「阿军真汉子,好啊!」
爸妈脸色发白,神色颓然,久久不语。
大伙都看着他们,仿佛要看他们还能作什么妖。
我爸丢尽脸面,再也没法待下去了,他飞快地看我一眼,然后拉起我妈要走。
我妈抱着懵懂的乔乔,疲倦的眼神中早已没了疯狂。
她在看我。
我缩进了姑父的怀抱里,直到妈妈跟爸爸灰溜溜地走了。
24
这天的事闹得很大,引发了亲戚间的震动。
我一下子成了人人羡慕的福星。
我还收到了几十个红包,都是亲戚们补的。
说是往年都忘了给我红包,这次补回才行。
「真是一群势利眼啊,现在知道给红包了。」姑父清点着红包,要当我的零花钱。
翠姑有点儿精神不振,她很伤感。
因为今天过后,她跟我爸妈算是彻底地决裂了。
以后老死不相往来。
或许也正是因为老死不相往来了,我们家再也没有碰到过晦气的事。
每一天,都在蒸蒸日上。
来年夏天,妹妹出生了。
这是姑父和翠姑的第一个孩子,取名蒋乐乐。
她竟跟我小时候一样,长得又黑又瘦,眼睛小小的,睁不开,每天都在睡觉。
我很心疼她,虽然我才九岁,但我要做个有担当的姐姐才行。
姑父和翠姑就心疼我了,说我花那么多心思在妹妹身上干啥,家里有保姆呢。
「她小小的,我不放心。」我是这么回答的。
我以前小小的,没有人不放心我,现在妹妹小小的,我要不放心她。
姑父和翠姑对视一眼,将我抱紧了。
25
妹妹三岁的时候,不那么黑了,眼睛也大了,变得好看了。
而我上初中了,十二岁。
也是这一年末,我真正地发育了。
一米六五的个子,白皙的肌肤,如瀑的黑发,再加上富裕人家的打扮,我活脱脱地一个小公主。
翠姑每次都忍不住夸我:「那句诗怎么说来着?千秋无绝色,悦目是佳人。」
我要笑死了。
翠姑只上过小学,不过很喜欢读书,近年来一直学习文学,时常文绉绉地逗人笑。
「我也学了一句,人见生男生女好,不知男女催人老。」
这句诗的意思是,大家都说有子女好,却不知道子女让父母衰老。
翠姑也明白这诗的意思,不由得抱着我摸摸脑袋:「傻瓜……」
这一年的生日,姑父开了一张银行卡,专门给我用。
「茵茵,你是个小大人了,我们开始给你存钱了,每个月存三万,一直到你大学毕业,这些钱你随便零用。」姑父依旧那么豪气。
他现在拥有七个站点,并且投资了两家饭店,还开了一家豪华的洗浴城,一年能赚五六百万。
我收下了卡,小大人喽。
也是这一年,我听到了久违的爸妈的消息。
这是一个远房亲戚告诉翠姑的。
「我哥嫂他们又生了个男孩,因为传峰前几年离家出走后多年不回,音讯全无,哥嫂急了,索性再要个男孩,现在乔乔是姐姐了。」翠姑十分感慨。
姑父撇嘴:「那么穷了还生?就非得要个儿子继承家里的破房子呗?」
「破房子都卖了,现在在老城区租房子住,就我们以前住的那一片。」翠姑叹了口气。
「牛逼!」姑父竖起了大拇指。
我默默地听着。
26
初三那年,学校组织同学们去养老院探望老人。
养老院就在老城区旁边,站在养老院门口便能看见大片大片的老屋子。
我们一群同学花枝招展,不远处巷子口几个邋里邋遢的孩子在观望我们。
其中一个七八岁的女孩穿着明显地不合身的衣服,背着一个两岁左右的孩子,好奇地望着这边。
我注视着她,看着她的大眼睛和小嘴唇,有股熟悉感。
她的脸理应是白粉粉的,奈何过于干燥,略微皲裂,导致两颊泛红,不甚好看。
她背上的男孩倒是精致可爱,脸白白胖胖的,一身衣服干干净净的,一看就养得好。
我小跑了过去。
女孩见状胆怯地往后缩。
我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朱乔乔……」女孩回应,声音哑哑的。
朱乔乔。
我心里紧了一下,乔乔啊。
我那最好看的妹妹。
她应该八岁了,她的弟弟两岁。
但他们仿佛不是一个家庭的孩子,乔乔变得这么「丑」,她的弟弟那么「美」。
我张张嘴,有千言万语却说不出。
我明白,乔乔不是福星了,她成了我—又丑又瘦的灾星。
她的弟弟是新的福星。
我从背包里取出了两百块零用钱递给乔乔。
乔乔又惊又喜,可不敢接。
「你嘴巴都干了,去买点儿水吧。」我塞给她。
她终于接了,朝我弯了一下腰,飞快地跑进巷子里去。
27
回家后,我闷闷不乐,还是想着乔乔。
翠姑一眼看出我有心事,问我怎么了。
我欲言又止,姑父正好接妹妹乐乐回家,也问我咋了。
乐乐伸开手小跑过来往我怀里扑:「姐姐姐姐,今天幼儿园有男生说喜欢我耶。」
「乐乐这么漂亮,当然有男生喜欢啦。」我捏乐乐的脸。
仿佛我已经是个大人了。
饭后,我还是将乔乔的事告诉了姑父和姑姑。
两人纷纷地叹气。
翠姑心地善良,提出了想法:「不如把乔乔也收养了,反正咱们家不缺钱。」
姑父询问我的意见,我立刻点头。
姑父又问乐乐的意见,乐乐懵懵懂懂:「多一个姐姐吗?好耶好耶。」
翌日,姑父和姑姑就去找我爸妈了,直到下午才回来。
他们身后多了一个怯生生的小可怜。
是乔乔。
乔乔手足无措,紧张得小脸通红,脑袋一直垂着。
多像我啊。
我跑过去抱她,不知为何眼泪掉了下来。
「她爸妈要了八十八万,少一分都不行。」姑父开口。
翠姑打了他一下,然后拉过我低声道:「钱不重要,本来我们还想领养小俊的,但他爸妈死活不同意,他们就要个儿子养老呢,可怜小俊了。」
是啊,小俊也可怜。
他成了家里最后一个福星。
28
乔乔加入我们大家庭后,很长一段时间无所适从。
她比我早熟,比我懂事,明白自己的身份,所以干什么都小心翼翼的。
她还觉得自己是个灾星,一次哭着说,因为有了她,爸妈才破产的,她怕姑父姑姑也破产。
翠姑当时就心疼得直哭。
姑父一挥手:「什么灾星不灾星的?你跟茵茵都是福星!」
姑父的话很快地灵验了,他最新的一笔投资回报丰厚,足足地达到了八百万。
「哈哈,好福星,以前茵茵来了,让我白手起家,现在乔乔来了,让我更上一层楼!」姑父故意地说得很大声,说给乔乔听。
乔乔假装不在意地翻书,实则竖起耳朵偷听我们家里人的对话。
我看到她终于笑了。
我也笑了。
我们姐妹俩越发亲密,后来每晚一起睡,说着学校里的趣事,说着哪个男生帅气,说着哪个女生的头发好看。
乔乔再也没哭过了。
直到我高三那年,我爸因为酗酒伤人进了牢房。
听翠姑说,自从我爸妈拿了我们家的八十八万就开始潇洒了,也不存着,就每天大手大脚地乱花,染上了一堆恶习。
现在钱早已花光,精气神儿也没了,我爸更是进了监狱,我妈每日浑浑噩噩地打零工过活。
至于弟弟小俊,早已被乡下的外婆接走了,他或许会在乡下过完普通且艰辛的一生吧。
乔乔哭了很久,但什么都没说。
我抱着她,也什么都不说。
乔乔上初中的时候,我考上了北京大学。
这是光宗耀祖的事,跟我的哥哥一样。
升学宴自然要办的,大办特办。
翠姑也邀请了我妈,但我妈没有来,翠姑甚至没有找到她人在哪里。
倒是我哥有了消息。
他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我考上了北大,特意地联系了翠姑,还寄回了礼物。
「你哥现在过得不好,一边打工一边兼职写稿子,他自称是下水道的老鼠,一辈子见不得光,也不该见光。」翠姑感慨地将哥哥的礼物给我。
我打开一看,是我小时候的日记本和装着一沓钱的红包。
哥哥在红包上写着:「我想补生日蛋糕给你,但我在很远的地方,送不了你蛋糕,你自己去买吧,十八年的蛋糕钱都在这里。」
我摸着那沓皱巴巴的钱,想起六岁那天,只有哥哥记得我生日,丢给我一个难吃的面包。
时间过得真快啊。
29
升学宴结束后,姑父要带我去买新的笔记本电脑,带去大学里用的。
我坐上了他的迈巴赫。
他打趣:「茵茵大小姐,我给你当司机,你不嫌弃吧?」
「不嫌弃哦,我还要祝姑父钱多多。」我双手合十,「阿门。」
姑父哈哈大笑,载着我去买笔记本。
半路上他突然急刹车,可还是碰到了前面突然窜出来的一个妇女。
那妇女夸张地惨叫一声,一把扑到了车前盖上,嘴里大呼:「好痛啊,救命啊,撞人了撞人了!」
「靠,碰瓷!」姑父郁闷不已,开门下车。
我觉得新奇,也跟着下车。
「救命啊,他撞了我,我的腰断了!」妇女撕心裂肺,不断地拍打车前盖。
姑父一把将她揪起来:「你他娘的敢碰我瓷?找死是不是?」
「快看啊,他威胁我,他打……」妇女昂起头大叫,但声音戛然而止。
姑父也呆愣当场。
因为那是我妈妈,三年不见的妈妈。
我心脏紧缩了一下又放松了,平静地站着,仿佛梧桐树下飘落的树叶。
妈妈乱糟糟的头发在风中飞舞,她看看姑父又看看我,脏兮兮的喉咙蠕动着。
我看向了别处。
姑父「啧」了一声,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口。
他便掏出了钱包,抽出几张红的丢给妈妈:「行了吧?滚滚滚。」
妈妈一把接住,两眼放光,连连弯腰道谢:「好的好的,我自己去治啊。」
她快步地跑了。
我站在车旁目送她,看见她跑到了远处的一棵树后躲了起来。
我跟姑父上车。
姑父欲言又止,最后叹口气,沉默地开着车。
车子经过那棵树,我向窗外看了一眼,看见妈妈靠着树,手里抓着钱,哭得满脸泪水。
车子远去,妈妈也远去了。
30
大学毕业后,我读研究生、读博,一直畅游在知识的海洋。
当然,只要一有空,我就会去贫困山区走走。
这是乔乔的倡议。
她如今也上大学了,总是关心着贫困山区的孩子,尤其是女孩。
「姐姐,我们以后在贫困山区办学校吧,特别是女校。」乔乔现在青春时尚,已经是都市大美人了。
我问她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她神色一黯:「贫困山区里面,很多女孩都被视作灾星、赔钱货,跟我们小时候多像啊。」
这话让我心里一涩,仿佛久远的记忆钻进了脑海,在里面疯狂地搅拌。
是啊,这世上有多少个灾星、多少个赔钱货啊。
我将她抱入怀里,重重地点头。
「好!」
但愿我们姐妹是最后的「灾星」,是最后的「赔钱货」。
但愿世上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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