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猎爱:为你,不计代价

· 知乎盐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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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拿着一个视频,威胁我进行了一个荒唐又惊险的「游戏」。

有人拿着一个视频,威胁我进行了一个荒唐又惊险的「游戏」。

我一一照办后,发现自己被挟裹着步入了深渊。

我以为对方只是要钱,可「他」想要的却是我的命。

而幕后黑手,居然是她……

1

那件诡异的事情发生时,我正在公司开一个重要的会。

期间突然进来一个电话,是一个屏蔽了地址的混乱号码,我以为是诈骗电话,随手按掉。

没一会,电话又打过来,我又按掉。

很快,那个号码发来一个链接,我一阵烦躁,索性点开看看到底是什么。

在一个狭小的浴室里,一男一女,进行着某种运动。

手机没有静音,整个会议室都听到了声音。

我手忙脚乱地关掉视频,心脏隆隆作响,脸上层层虚汗。

因为那个视频里的男人,就是我。

我匆匆回到办公室,拨通那个奇怪的号码,不知为何,隐隐感觉到了刺骨的寒意。

而听到对面的声音后,我忍不住在三伏天内,打了个冷战。

「你好哇。」

那是一个用变声器合成过的沙哑又冷漠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嘲弄。

「你知不知道偷拍是犯法的?你侵犯了别人的隐私权?信不信我去告你!」

「那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这段实况录像发给你老婆?」

心虚,慌乱,刚才死撑着的强势顷刻间荡然无存。

他妈的,这回栽了!

视频里的女人,不是我老婆,是公司的前台袁枚枚。

视频里的浴室,就是袁枚枚家的浴室。

「你想要什么?钱?多少?你说个数。」

对方轻蔑地笑了笑,一字一句地说:

「我要玩个游戏。」

2

袁枚枚这个臭女人,算是把我害惨了。

也不知道她从哪个变态房东那租的房子,居然在浴室里装了监控,偷拍了视频。

我一问她,她还哭哭啼啼的。

我懒得理她,几乎把她家的浴室拆了,终于在花洒后面的墙上找到了摄像头。

我打算报警,让袁枚枚把房东的信息给警方。

她扭捏着,支支吾吾半天。

「要不,就让他把视频发给你老婆吧。」

「开什么玩笑!」

「你不是早就想跟那个黄脸婆离婚了吗?不如趁这个机会让她清醒一点!」

「你说什么?」

「既然她平时总是疑神疑鬼的,还拿过去的事情威胁你,你不如甩了她算了!」

我看着袁枚枚那张骄横又美艳的脸,突然觉得她蠢得可怜,忍不住轻轻笑笑。

「鲁穆阳,你是不是从来没打算离婚娶我?」

她仰起头,眉眼冷漠,目露凶光。

我敛起笑容,心下一震,意识到了什么。

这一切,难道是袁枚枚搞的鬼!

怪不得那天她非得要玩刺激,那么大胆主动……

刚才又拖着不愿意提供房东信息,摆明了摄像头就是她安的。

这蠢货,想用这种办法逼宫?

她也不想想,我真会娶她这个小县城来的,高中都没毕业的交际花?

坦白说,我知道袁枚枚也没多爱我,她这种人,就想趁年轻玩够了捡个高枝攀着,占个窝,哪怕这个窝是用见不得人的手段抢过来的。

去年年会,袁枚枚喝得有点多,钻进我的车里,梨花带雨地哭诉她暗恋我的事情,我知道她是装的,可假戏真做又何妨呢。

那天之后,我们就频繁约会,浓情蜜意时,我也说了些胡话哄她,没想到她当真了。

女人一认真起来,就没意思了。

几乎没花什么功夫,我就做了决定,必须甩掉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可以接受的分手费范围。

可这时,来了一条短信。

就是因为这条短信,我的人生朝着毁灭的方向一路滑行。

「今天无聊,游戏开始。」

还是那个该死的号码。

「我想看袁枚枚的裸照,发几张给我。」

我看了眼旁边毫不知情的袁枚枚,难道幕后的人不是她?

不过转念一想,如果对方只是图这种恶趣味,也未必不是好事,满足「他」就可以了。

我答应了。

「我只给你五分钟时间。要快哦。」

3

「我们刚吵了一架,我现在怎么在五分钟之内给她拍照?」

我躲在阳台,偷偷发信息。

「厨房第一个柜子里,有一包药,你给她喝了,她就听话了。」

我将信将疑,来到厨房,果然在指定位置找到一包药。

奇怪了,「他」是怎么提前把药放在这里的?

来不及想这么多了,我把药倒进袁枚枚自己做的号称能减肥的饮料里,端一杯给她。

她瞪了我一眼,接过去,大口喝起来。

药效来得很快,没到两分钟,她就一头栽倒在沙发上。

我掐着时间,扑过去,脱掉她衣服,可才进行一半,袁枚枚突然吐了一口血。

一口血,全部喷在我脸上。

我摸了一把脸,还没缓过神来,袁枚枚突然紧紧抓住我的手。

「救我!」

她瞪圆了眼睛,青筋暴涨,眼底一片红血丝,看上去极为痛苦,极为恐惧。

「快帮我叫救护车!」

人在濒临死亡的时候,是有清醒的判断的,从袁枚枚的表情中看出来,她真的害怕了。

我明白了,那包药绝对不是简单的迷药!

我努力控制颤抖的双手,发信息。

「到底是什么药?」

然后,我打算打120,可正准备拨出去,一个念头间,我犹豫了。

药是我喂她吃的,回头我该怎么解释?

也就这一个念头间,袁枚枚突然一阵抽搐,很快,安静了下来。

我回过神,试探着过去,她已经没有了鼻息。

我跌坐在地上,脑子都是木的,这时收到了回复信息。

「oops,你杀人了。」

我杀人了?

我杀人了!

……

不知过了多久,我努力克制颤抖的身体,拨通那个神秘的电话,可接通后,却紧张到说不出一个字。

直到对方先开口。

「什么感觉?」

「什么什么感觉?」

「杀人。」

「这个时候了,你居然还能问这种问题!这是一条人命啊!」

「呵,又不是第一次杀人了,至于吗?」

我一惊,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这个时候,绝不能放过他。

「那包药是你提供的,人是你杀的,跟我没有关系!我这就报警!」

「你想清楚了。」对面不紧不慢地说,「你有证据吗?找得到我吗?」

「他」说得没错,如果找不到「他」,这件事从头至尾,看起来只跟我一个人有关。

怎么办?

我特么本来就是出了个轨,现在居然成了杀人嫌疑犯!

「别怕。」对方像是猜到了我的心思一般,「我帮你处理。」

我一时之间想不到善后方案,而他显然是有备而来的,于是我听了「他」的建议。

天黑之后,在一栋废弃的烂尾楼上,我把装有袁枚枚尸体的包裹扔进旁边的深坑里。

明天一早,这里会被炸掉,尸体会被掩埋。

「他」还教我用袁枚枚的手机发辞职信,买车票,并跟家里报平安,伪装成一切安好的样子。

同时,也没忘了提醒我,如今「他」又掌握了我杀人的证据。

不仅出轨,还有杀人。

「越来越好玩了。」

电话那头,变声器背后的声音透着一丝玩味。

「你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这么对我?!」

我绝望地跪在烂尾楼顶,在尘土飞扬的浑浊中,咆哮着问出这个非常幼稚的问题。

对面沉默了片刻,幽幽回答。

「我饿了,该回家吃饭了。」

几乎同时,我接到了我老婆的信息。

「今天回来吃吗?」

4

一打开家门,就闻到了那股令人作呕的猪肝汤味道。

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这段时间,每个晚上,我老婆都雷打不动地煲猪肝汤。

而我,照旧忍着反感喝下一大碗,还要夸她贤惠懂事。

就像她明明顶着一张浮肿暗沉的脸,我仍要早晚亲吻她并夸她漂亮一样。

当一个好丈夫并不容易,尤其是伪装的。

所以也怪不得我,我不在外面找发泄,在家早就装不下去了。

说来可笑,这个四室两厅的豪宅里,我唯一觉得自由的地方,是浴室。

我狠狠泡了热水澡,洗掉这一天的恐惧,疲惫,和罪恶。

人的道德感是有很大弹性的,白天我还为袁枚枚的死恐惧和愧疚,到现在,我已经有些庆幸没被抓包了。

走出浴室时,冷不防突然撞见她那张惨白浮肿的脸,像个幽灵。

「这个人是谁?」

她举着手机,问我。

我向来有删信息的习惯,这个时候联系我的,难道是「他」?

「你怎么偷看我手机呢?」

我故作镇定,顺手拿回手机,一看,果然是「他」,发了一个:「睡了吗?」

「是谁?」她追问。

「骗子吧。你看这个号码,都是乱的。」

「你给他打回去。」

我老婆堵在浴室门口,目不转睛盯着我。

「鲁穆阳,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呢?」

她声音里带着哭腔,身体颓丧下来,眼神透着一丝委屈。

我躲避她的目光,紧紧攥着手机,胸腔里充满了不耐烦。

我知道接下来,她会带着那副受害者姿态,对我进行道德讨伐。

「你别忘了,你现在的一切都是谁给的?」

「是我,是我给你的啊!」

这是她屡试不爽的招数,她知道如何准确刺痛我的弱点。

「好!我打!」

我打开手机,找出那个号码,拨过去。

电话通了,每一个忙音都像一击重锤一样砸在我心里。

几声后,我老婆突然抢过手机,她要跟对方说话。

我趁此机会,故意用力一甩,手机先是砸在墙上,又掉进浴缸里。

再拿出来时,已经开不了机了。

我松了一口气。

我当然不能冒这个险,不能让她知道我所做的事。

参与杀人就算了,她若知道我出了轨,这些年的忍辱负重算是白搭了。

我怎么能冒这个险!

我,鲁穆阳,一个小地方出身的凤凰男,足足花了四年时间,像个舔狗一样终于追到了包邮区外贸大王的独生女,如今在公司位置还没坐稳,怎么敢冒险?

这是我堵上了青春和幸福的局,我输不起。

所以,我必须找到那个人。

「他」到底是谁?

5

事到如今,我不得不承认,这个傻逼就是冲着我来的。

「他」不要钱,而是一步步抓着我的软肋拖我下水,甚至教唆我杀人,就是针对我。

可我这一生,坦白说,得罪的人不少,很难锁定是谁。

那天处理袁枚枚尸体时,我找到了她的租房合同,房东是一个在国外的老太太,应该不是她。

加上袁枚枚也不是个安分的人,随便带什么人回家,被钻了空子也说不定。

总之,我毫无头绪。

酝酿几天后,我决定主动联系他。

「我们能见一面吗?」我发信息。

「你当我傻吗?」

「我们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就算我知道你是谁,也不会拿你怎么样。」

过了半小时,「他」才回复我。

「你在董事会上当众骂一顿梁远峰,我就见你。」

靠!

这个奇葩!

等我见到你,看我不弄死你!

梁远峰是我的岳父,白手起家的外贸大王,他虽然身体不好,但每个月的董事会都会来参加。

会上大部分都是家族里的人,他们本来就看不起我,我这么一闹,处境就更艰难了。

但这个变态游戏再玩下去,指不定还会闹出什么大事。

两相比较下,我宁愿得罪梁远峰。

「好。」我咬咬牙。

豁出去了,我喝了两瓶威士忌,趁着醉意在董事会上闹了一通。

我指着我岳父的鼻子,痛骂他老奸巨猾,在公司处处对我提防。

虽不情愿,但不得不承认,看到他气得发紫的脸,我竟觉得很痛快。

最后梁远峰叫保安把我抬了出去。

走之前,我听到在场所有人的嘲笑和讽刺。

我躲进卫生间,手指伸进喉咙,强迫自己把两瓶威士忌吐了出来。

「你在哪?」我问「他」。

「别他妈耍赖!」

「在哪?!」

「他」几乎秒回:「小蓝莓酒吧,一楼散台最右边。」

我立刻冲出去,怕堵车,扫了个小黄车,一路飞速来到酒吧。

人不多,散台上就两个人,我很快锁定了「他」。

「他」的背影很瘦,很小,穿着宽松的卫衣,戴着一顶深蓝色鸭舌帽。

我难以判断他是谁,但可以肯定的是,体力上我能打过这个杂种。

我控制着紧张情绪,大步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屏住呼吸,凝神聚气。

「他」转过头来,一瞬间,我浑身僵硬。

「穆阳?真的是你啊穆阳,你真的来了!」

「他」扑在我身上,紧紧抱着我。

声音依旧奶声奶气,身体依旧小巧柔软,连味道都还是那股樱花甜。

「穆阳,晓珂好想你。」

晓珂,我另一个出轨对象。

6

他妈的,又被涮了。

据晓珂说,是有人冒充我的身份,把她约到这里来见面的。

一个月前,我单方面提了分手,拉黑了她的联系方式,之后我们一直没见过。

晓珂收到信息后并没有当真,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来了,没想到真等到了我。

她娇憨地揽着我的腰,从我怀里扬起毛茸茸的小脑袋,一脸天真地看着我。

「你怎么满头大汗的呀?」

我努力平稳呼吸,恢复思考。

我相信晓珂没有撒谎,她不是那个人,也不认识那个人。

她没有那么大的城府,也没有那么大的能力。

但「他」居然又把晓珂搬出来了,这是我藏得最好的一段婚外情,他怎么会知道的?

「他」对我,到底了解到什么程度?

而且,「他」的目的是什么?

杀了袁枚枚之后,「他」还要对付晓珂吗?

不寒而栗。

我查了给晓珂发信息的号码,拨回去,已经是空号了。

我还没理清楚这一切,晓珂突然拉着我,把我带到酒吧一个包间里。

灯光晦暗,音乐舒缓,桌子上摆了一种我最喜欢的水烟。

本想抗拒,晓珂喂我吸了一口,又在我头顶温柔地按了按,整个人忽地放松了下来。

这么多天,第一次放松下来,才发现我已经如此疲惫了。

我突然想逃避一下这糟心的生活,索性闭上了眼睛。

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我努力睁开眼,发现我居然睡在晓珂的床上,身上的痕迹足以说明发生了什么。

「笑一个嘛!」

一转头,看到同样清凉的晓珂在自拍,拍了张我俩的合影。

「你拍它干什么?」我腾地起来。

「害怕啦?」

看看时间,刚好是下班时间,我快速穿好衣服。

「不行,陪我吃个饭再走。」晓珂揽住我的胳膊晃着。

「别闹。」

晓珂立刻退后一步,手里把玩着手机,含笑看着我。

「你不听话的话,我就把照片发给爷爷。」

「要不,你想让我发给姑姑吗?」

这死丫头。

7

我比平时晚回家两个多小时,在车里,我故意抽了烟,遮掉晓珂身上那股甜腻的香水味。

很奇怪,一推门,我没闻到猪肝汤的味道。

家里异常安静,让人不安。

我挨个屋子走了一遍,最终在主卧的阳台上看到了我老婆。

她反常地穿着一身粉色的套裙,头发也精心打理过。

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不浓不淡的妆,眉眼精致,整个人容光焕发。

我竟忘了,她也曾经是大学里有名有号的女神。

只不过,当我走近时,看到她眼睛红润,或者说,像是哭过。

她浅浅一笑,眼神里的脆弱瞬间消失。

「今天不做饭了,我们出去吃吧。」

一家五星级西餐厅,她直接把我带到最隐蔽的包间里。

站在包间门口,我迟疑了片刻,才假装镇定走进去。

里面还有一个人,我岳父,梁远峰。

我明白我老婆为什么要出来吃了,她应该是知道了白天我醉酒大骂岳父的事,专门张罗这顿饭来解围的。

不,与其说解围,不如说是替我道歉的。

每次我惹怒了梁远峰,我老婆都亲自出马帮我解决问题。

毕竟,她是梁远峰最疼爱的女儿。

也是我人生最重要的一颗棋子,我不能失去她。

我老婆会在外面刻意让别人看到我们好的一面,尤其是在她父亲面前。

她亲昵地坐在梁远峰边上,一边跟父亲撒娇,一边娇蛮地指使我忙前忙后。

平时在家里都是她伺候我的,但这种场合,我非常乐意去配合她。

一顿饭,她把梁远峰哄得很开心,又借机让我充分表现。

离开的时候,梁远峰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虽犀利,但也说明他愿意再我机会。

可回家后,我老婆突然卸下刚才活力四射的面具,看上去疲惫不堪。

我过去牵起她的手,放在掌心揉了揉。

每到这个时刻,我都庆幸自己当初下对了赌注。

梁远峰最爱的女儿在我手里,他就永远都拿我没办法。

我得珍惜她。

晚上,我破天荒地主动凑到我老婆身边,亲她,吻她,用她喜欢的方式讨好她。

我那些招数,她向来无法抗拒。

虽然并不十分投入,但我仍卖命演出。

虽然并不爱她,但我愿意跟她一生一世。

甚至,她睡着时,我偷偷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可这时,看到她手机亮了下。

这么晚了,谁会联系她?

我知道她手机密码,打开,翻了翻她的微信。

如遭雷击,汗毛冷竖。

「爷爷说你又替那个混蛋擦屁股了。」

「姑姑,我真是佩服你呢。」

发信人,是晓珂。

而且,今天白天,晓珂就已经把我们的床照发给了我老婆。

再往前,晓珂早就把我们的关系,事无巨细地告诉了她。

她早就知道了!

8

没错,晓珂姓梁,是梁远峰的孙女,我老婆的侄女。

我知道这个事听上去挺混蛋的,但并不完全是我的责任。

那是晓珂刚上大学的时候,全家去瑞士旅游给她庆贺,那天我喝多了,先回酒店休息,她跟着我回去,一进门就吻上来。

年轻女孩那种青春活力,新鲜感,以及毫不避讳的崇拜,哪个男人也抗拒不了。

反过来说,她们毫无顾忌的热情也会给男人带来压力。

新鲜感一过,因为她太粘人,我提了分手,她纠缠一阵子,我拉黑了她。

我以为她跟我一样,只是图一时的刺激,并不想把事情捅出去闹大。

可没想到,她早就告诉了我老婆,甚至是故意向她示威。

从晓珂的言辞中,看得出来她并不爱我,甚至有些鄙夷我。

她做这一切,只是单纯地为了伤害我老婆。

稍加联想,我就知道为什么了。

晓珂的父亲,也就是我老婆的哥哥,在晓珂出生没多久就去世了,她一直是梁远峰带大的。

可爷爷并不喜欢这个唯一的孙女,反而更偏爱女儿,处处拿她跟姑姑做比较。

久而久之,她便嫉恨起了姑姑。

而没什么比勾引到她的丈夫,更能伤害她的了。

这死丫头,居然利用了我!

但最让我震惊的并不是晓珂的动机,而是我老婆的反应。

这么久以来,我看不出她丝毫异样。

甚至在收到床照的今天,她还张罗一顿饭帮我道歉。

这不符合常理!

带着怀疑,我继续翻她手机,发现更多反常的事情。

她几乎每天都会约一个老板见面买猪肝,那玩意在网上或者超市买就行了,有必要这么麻烦?

她还买了大量的法律网课,包括婚姻法和公司法。

她的淘宝记录里,一个月前买过很高端的微型监控。

而且,很少去公司的她,居然有前台袁枚枚的微信!

我一阵惊慌,手指颤抖着点开她们的聊天记录。

果然看到一个月前,就在她买了监控设备后,曾经约袁枚枚下午茶,还去了她家里。

会不会,就是在那天,她偷偷装了监控?

难道,是她!

旁边的人翻了个身,我匆忙合上手机,闭上眼睛。

她抱着我的手臂,声音懒悠悠的,似梦非醒。

「老公,你以后要听我的话。」

9

这疯女人!

大概她早就掌握了我出轨的证据,搞这么多折磨我的把戏,就是在教训我。

如今连我杀人的证据都在她手里,就更能控制我了。

不过,只是控制我还好,她若丧心病狂起来,真要跟我鱼死网破,我如今连招架的能力都没有。

睡在一张床上的夫妻,竟成了致命敌人。

我这个人,生来有强大的求生欲,绝不能坐以待毙。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表现得很好,按时上下班,陪她逛街买菜,一起做饭,如胶似漆。

她看起来也很满意,偶尔自己还哼起了小曲。

这段时间,「他」从来没有联系过我,像是消失了一样。

之前那些疯狂的游戏,也仿佛从没有发生过。

如此一来,我更确定背后的人就是我老婆了。

那接下来,就轮到我的反击了。

我当然不敢贸然擅自行动,我知道「他」在我的手机里植入了跟踪软件,不然也不会在游戏中,把我的行踪掌握那么清楚。

我需要一个助手。

下班后,我以法务工作为由,留下了公司的法务助理。

我们在楼梯间见面,那里人少,信号也不好。

她踩着高跟鞋,飒爽干练地走过来。

她妩媚地浅浅笑了笑,靠近我,整理了一下我的领带,动作亲昵。

「怎么老是这样,还像个毛头小子。」

葛曼玲,公司的法务助理,马上要升职为总监。

也是我青梅竹马的初恋。

也是这个世界上,大概我最信任的人了。

10

听完我的遭遇后,葛曼玲手指颤抖,熄灭第三根烟。

「你打算怎么办?」

我和葛曼玲是从同一个小地方出来的,在学校里都是同龄人里的佼佼者,后来我把她弄到公司里,她是我唯一的心腹。

对她,我知无不言。

「我要跟她离婚!」

「当初花了那么大代价得到手的,就这么放弃了?」

确实,当年为了追我老婆,我甘当舔狗,甚至为了陪她看病,我错过了毕业考试,没有拿到大学毕业证。

结婚这么多年,尽管她把我弄到公司,可因为梁远峰的防备,我没捞到什么好处。

我当然不想就这么放弃。

「离婚的话,我能分到多少钱?」

「正常的话,根据你们的婚前协议,公司没你的份,也就能分走一两套房子吧。」

就两套房子,也太亏了!

「如果你出轨的证据拿到法庭,净身出户。」

靠!

「只有一个办法……」

葛曼玲拿出第四根烟,想了想,又塞了回去,抬起一双狐狸一样的眼睛看着我。

我瞬间明白了。

她的意思是,让我用极端办法,得到我们夫妻名下所有财产,包括她的公司股份。

有两种办法,一种是我老婆主动把钱给我,这几乎不可能。

另一种,是她意外死亡,我继承所有财产。

「不行!」

我不想再杀人了,尤其是我老婆。

这时,外面突然一阵喧哗。

为了躲避人,我顺着楼道离开。

刚出公司大楼,迎面走来两个警察,锁定了我。

我下意识想躲,却被叫住了。

「等一下,你认识袁枚枚吗?」

妈的。

……

袁枚枚的尸体被发现了。

好在我当时处理了所有线索,警方暂时没有怀疑到我。

一番例行问话后,回到家已经很晚了。

餐桌上,照例摆着一碗该死的猪肝汤。

「前台袁枚枚的事,你知道了吧?」

餐桌对面,我老婆眯着眼睛,幽幽开口,像是一个面对猎物的狡诈猎人。

「我听说,她是被人毒死的。」

我默默在汤上撒了一层香菜末,但心里已经慌乱无比,溃不成军。

「会是谁呢?」她尾音拖的老长。

我端起那碗汤,一口气喝完,满头大汗。

夜里,我偷偷去卫生间,给葛曼玲发了一个字。

「行。」

11

我知道杀老婆的男人是最令人唾弃的,但我没得选。

说到底,这也是她逼我的。

时间紧迫,警察那边已经成立了专案组,我必须在他们查出线索之前行动。

除了杀了她之外,我还要把杀害袁枚枚的罪名扣在我老婆身上。

毕竟,她也不是完全无辜的。

我让葛曼玲去处理另一件事,她有一些人脉,可以用特殊手段查到我老婆的帮手。

也就是一直威胁我,跟我玩游戏的那个「他」。

而且我怀疑,「他」就是卖猪肝的那个人。

他也必须死。

葛曼玲的效率很高,很快找到了这个人,但他很狡猾,很敏锐,搞定他还需要一些时间。

这段时间,我也在筹划如何让我老婆「消失」。

想了很多办法,最终,我决定放一场火。

很简单,只要在家里的燃气灶上做一点手脚,她煲猪肝汤时,就能引起火灾。

每天煲汤的时间,她都习惯喝一杯红茶,在卧室的阳台看书。

在煮茶的水里放上安眠药,她就不知道厨房的意外。

睡梦中,没有任何痛苦。

你看,到了最后,我还是替她着想的。

可就在我计划好了一切,打算按步骤实施时,我的手机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想我了吗?」

我浑身一激灵,看了眼来电号码。

其实不用看号码,这个熟悉的变声器已经说明了他的身份。

「游戏继续吧。」

时隔两个月后,「他」第一次联系我。

12

看来,那边也开始行动了。

难道,他们已经知道我的计划了?

原本的暗中较量,已经变成正面对抗了?

我不敢妄加猜测,只能见机行事。

「这次玩什么?」

「二选一。」他的声音依旧带着玩味。

「选什么?」

「袁枚枚和梁晓珂,你想公开哪一个?」

他妈的,这是要赶尽杀绝。

这个当口儿,我当然不能曝光和袁枚枚的关系,只能选择晓珂了。

当天下午,就有营销号绘声绘色描写了我们家族的伦理闹剧,并配上了我和晓珂的床照。

新闻虽然不至于大爆,但在公司里,引起轩然大波。

我屏蔽所有信息,也没去上班,我知道我在公司已经彻底凉了。

现在最要紧的,是尽快完成计划。

我回到家,用最快的速度准备好一切,在燃气上动了手脚,也给饮用水加了药。

事情顺利的话,原本的意外火灾,就变成因为丈夫出轨而伤心自杀的悲剧。

总之,只要没离婚,我就能拿到那笔财产。

可是,直到太阳落山,我老婆也没回来。

我像一只被架在炭火上炙烤的小动物,无所适从,胡思乱想。

我想我这卑劣的一生,虽无耻,但也算拼尽了全力吧。

就这样走到了尽头的话,多少有些不甘心。

我从小父母离异,他们都不要我,把我扔到外婆家。

可即便外婆,也只把我当成向父母要钱的借口,从没爱过我。

我这一辈子,尽管流连于一个又一个女人身边,但我知道,没有人爱过我。

或者说,没有人爱过真正的我。

像是被诅咒了一样。

所以我不在乎爱,我要钱,出人头地,我要被人尊重,我要做人上人,哪怕出卖爱,哪怕出卖灵魂。

我也的确做到了。

但很快,这一切就要结束了吧。

我又要回到那个被人侮辱的,被人遗忘的,被人踩在脚下碾压的穷小子。

就在我以为注定失败时,突然,传来门锁声音。

咔哒一声,门被打开。

我老婆一脸憔悴地站在门口,看着我。

没等我说话,她轻轻举起手里的东西。

「先吃饭吧。」

是一块血淋淋的,新鲜的猪肝。

13

厨房里,她拿出那块猪肝,在水池里清洗。

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平平静静。

有时候,我很佩服我老婆,遇到再痛的打击,她都能不慌不乱。

大学时,陪她去医院错过考试那次,是我第一次发现她这种性格。

那天她出了个车祸,腿部需要动小手术,但她对麻醉药过敏,就全程在清醒状态下进行了手术。

她忍着剧痛,没吭一声。

那时候我以为她不娇气,能忍受痛苦,如今看来,她深沉得可怕。

人承受痛苦的能力,和还击的能力是成正比的。

比如现在,面对如此难堪的婚姻,她居然还慢条斯理地做饭。

或许同时,也在筹划着如何把我千刀万剐吧。

「老公。」

突然,她用很轻,却毫无情绪的声音称呼我。

「嗯。」

我从嗓子里,冷冷地蹦出一个字。

「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天要做猪肝汤吗?」

「为什么?」

没等我老婆回答,我手里的手机一震。

低头,匆匆瞥一眼,是葛曼玲。

我离开厨房,走去卧室,接电话。

我老婆还不知道我离开,自顾自说着什么,我没听清,也没在意。

电话里,葛曼玲听上去很紧张,她说已经找到了那个卖猪肝的人,不敢下手,问我能不能来帮忙。

我答应了。

回来时,我老婆自言自语的话音刚落,已经把猪肝放在锅里,打开燃气。

正好,这时候我确实该离开了。

离开前,我看到她像往常一样,取了一杯热水,泡红茶。

一如我的计划。

我本想跟她说句再见,犹豫了片刻,还是没说出口。

都说婚姻的本质就是你死我活。

那么今天,就见分晓了。

14

杀人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

轮到这位素未谋面,但折磨我几个月的杂种时,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据葛曼玲调查,这个人表面身份是个屠夫,有一家小型杀猪场。

对付这种人,得做好充足准备。

他住在屠宰场后面的小厂房里,四周黑黢黢的,里面也看不到光。

我拎了一个尖头的铁棍,从后窗翻进去,借着月光,小心寻找。

听到了鼾声,太好了,他在睡觉。

沿着鼾声走过去,锁定了卧室的位置,可突然,我看到一抹亮光。

是没有关闭的电脑,显示器亮着。

我好奇过去,唤醒显示器,看见所有罪恶的源头——

我和袁枚枚的实况录像。

除此之外,还有他偷拍的,我在烂尾楼抛尸的照片。

以及,许许多多我和「他」之间的聊天记录。

这是所有能置我于死地的证据,我必须毁掉它们,立刻。

我赶紧操作电脑,删掉证据,并做格式化处理。

这个间隙,一时疏忽,我竟然没有及时注意到,鼾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

直到身后一个厚重的阴影袭来,我才恢复警惕。

铁棍……我想去拿铁棍,可来不及了,他紧紧勒住我的脖子,将我拖走。

喘不过气来,大脑一片空白,心脏隆隆作响。

可我说过,我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我看准时机,在他拖着我时,随手操起旁边一个酒瓶子,狠狠砸向他的腿,酒瓶碎裂,我用力捅了过去。

他闷哼一声,松开我,我脱身,转头,终于看到他的脸,一张留有刀疤的脸。

我清楚这时候不能给他缓口气的机会,我回身捡起铁棍,冲他而去。

我甚至已经想好了,如何用最方便使力的姿势,捅向他的心脏。

大步过去,屏住呼吸,举起「凶器」,就在我准备发力时,突然,脑后一声闷响。

身体不受控地倒下,脑后传来剧痛,我被偷袭了。

我蜷缩在地上,努力转头,看看偷袭我的人是谁。

我只看到一双颜色鲜艳的女士平底鞋,哦,原来她没有中计,没有在家煮汤,而是来支援她的帮手了。

我眼睛向上抬,想看看她如今用怎样的神情,鄙视我。

可突然间,我怔在那里。

站在我面前的,不是我老婆,是葛曼玲!

那个我以为,最值得信任的人。

15

「很意外吧,居然是我。」

葛曼玲跷着二郎腿,堪称优雅地坐在一张锈迹斑斑的椅子上。

「没错,是我在跟你玩游戏,也是我教唆你杀人,从头到尾,都是我。」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我应该是在做一场梦,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关于我和葛曼玲,不仅仅是初恋那么简单。

我之所这么信任她,是因为我觉得我们是同类,理解彼此,支撑彼此。

我们同样出生在穷乡僻壤的小地方,努力来到大城市,却发现凭借自己的能力永远无法实现阶层跨越,所以必须走捷径。

所以在认识我老婆之后,就选择跟葛曼玲分手。

我在很短时间内,得到了努力一辈子都够不着的位置,同时也将葛曼玲拉了上来。

两个人翻身一跃,成了人上人。

不是很好吗?为什么她要毁掉这一切呢?

「为什么?你真的不知道吗?」

葛曼玲像是完全看透了我在想什么一样,反问我。

我忽然想起,在与「他」游戏的过程中一次次被猜中心思,对方显然是非常了解我的,我早该想到她的。

这么多年了,我们之间有这种默契。

「曼玲,你想要什么,直接跟我说不好吗?」

「我想要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吗?」

此刻我被他们反手捆绑在一个旧木桩上,狼狈又可笑,就像她一直在执着的东西一样。

女人有时候很可怜,格局再大,也逃不过情情爱爱的束缚。

「曼玲,我早就跟你说过的,我虽然结婚了,可对你还是有感情的。」

「那其他女人呢?」

「谁?」

「袁枚枚,梁晓珂,还有之前那些上不了台面的。」

「那都是玩玩的,你知道的,男人就是这么个东西。」

「那我呢?」

「你不一样啊!你是我最爱的!」

我相信我此刻的表情一定很真诚,这是我最擅长的表演套路。

葛曼玲冷笑了下,一脸鄙夷地看着我。

「鲁穆阳,你还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王八蛋啊。」

「你以为我还会像十年前那样,再信你一次吗?这些年留在你身边,看你招惹一个又一个女人,我早就看透了。」

「你让我觉得恶心,痛苦,让我非常后悔十年前的决定!」

葛曼玲歇斯底里地吼着,她很少这样失态。

我努力回溯我们的过往,突然明白是为了什么了。

「所以我要跟你玩这个游戏,我要让你身败名裂,让全天下所有人看清楚你的肮脏面目,让你失去一切,让你体会到我的痛苦!」

「穆阳,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教唆你杀袁枚枚吗?」

我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当然,袁枚枚也不是什么好货,但我只是想让你回味一下,杀人的滋味。」

这疯女人,她疯了!

「或许你已经忘了吧,但我忘不掉,穆阳,我们曾经一起杀过一个人的。」

「别说了,你别说了葛曼玲!」

「我们杀的人,就是我们的孩子啊!」

她继续说:「因为你要结婚了,就逼着我打胎,你知道吗?那个孩子已经五个月了!他是一个生命了!就因为有可能影响你攀附梁家,你就要杀了我的孩子!」

她长舒一口气,颓然地坐在椅子上。

「所以,鲁穆阳,看着你如今花天酒地的样子,我就觉得不值!」

「我牺牲了这么多,难道就为了成全你这种烂透了的生活吗?」

「我终日活在痛苦里,凭什么你可以恣意享受人生,所以我要报复你!」

「我要你疯狂,要你恐惧,要你失去一切,要你死!」

她几乎瞬间恢复冷静,仇视着我。

这个城府深沉的女人,居然把这个心结藏了这么多年,还藏得这么好。

我后悔,但并不后悔那些决定,而是后悔轻信了她。

老子拼尽全力赢得的生活,就这样被她处心积虑地毁掉了。

我知道,葛曼玲不会放过我了。

她恨我,也恨我身边所有的女人,所以设置了一个将我们一网打尽的游戏。

我逃不掉了。

只不过在生命的最后关头,在愤恨中,在不甘中,在绝望中,我脑中忽然想起一个人。

「你为什么又要教唆我杀我老婆呢?她从来没伤害过你。」

「没有吗?」葛曼玲似笑非笑地盯着我,「如果不是她,如果不是因为你要娶她,我的孩子会死吗?」

哦,原来她早就计划好了连我老婆一起除掉,所以安排那个刀疤脸屠夫接触我老婆,进而让我怀疑,再借刀杀人。

我倒吸一口气,垂下眼睛,我不想再跟眼前这个疯子说什么了,我只有一个念头——我老婆,她怎么样了?

16

我这一生,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如此愧疚。

如此懊悔。

如此牵挂一个人。

我冤枉了她,我以为她在报复我,可结果却只是我一次次伤害她。

最让我难过的是,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却还在维护我。

她知道我一再出轨,却没有真正计较。

她知道我睡了她的侄女,却还是帮我在岳父面前解围。

她知道我并不爱她,却固执地守在那里。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女人?

这么傻的人,肯定不知道她已经中了我的圈套,恶毒的圈套。

她现在怎么样了

无数个关于她的画面在我脑中呼啸而过,最终汇成一连串无法解答的问题。

她喝了红茶吗?睡着了吗?燃气起火了吗?她还活着吗?

葛曼玲刚才一直在和刀疤脸商量着什么,时不时看向我,眼神毒辣,我想他们一定聊如何结果了我。

不一会,葛曼玲朝我走过来,细细的手指捏着我的下巴,逼我看她的手机。

手机上,是一个安装好的监控的画面,画面里是我家。

可以看到,我家厨房已经起了火,火势虽不算大,但已经蔓延到了客厅。

可周围却一片宁静。

没有人呼救,没有人报警,连围观的人也没有。

我闭上眼睛,扭过头,不再看手机。

葛曼玲以为我是不在乎,可她不知道,我一直在身后用木桩的缺口磨捆绑我的绳子。

我知道逃出去不容易,可我必须试一试。

终于,绳子断了。

……

趁他们不注意,我从后面先袭击了刀疤脸,他倒下后,又给了葛曼玲一拳。

我拼命跑出去,我知道他们一定在后面追。

不知脚下是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我摔倒了。

刀疤脸扑过来,拿着刀,一刀扎向我胸口。

我用手掌挡了一下,血顺着掌心留下,滴落在我的脸上。

这时刀疤脸突然手滑了一下,给我提供了机会,我趁机握住刀柄,反过来制伏了刀疤脸。

然后我起身,朝着家的方向跑去。

已经是深夜了,冷风呼啸,人影寥寥,我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救我老婆。

因为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傻了。

她明明知道我鲁穆阳这个人龌龊,卑劣,贪婪,知道我没有基本的道德感和羞耻心,就是个自私自利的人渣!

她明明知道这些,却还是愿意一次又一次原谅我接受我。

因为她爱我!

她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了解我是什么货色,还愿意爱我的人。

我以为我永远不会拥有的东西,原来就在眼前。

我不能失去她!

我要救她!

17

我家楼下围了一圈人,都是从楼里疏散的邻居,其中没有我老婆。

物业说已经报警了,但因为高架桥修路,火警要花一个小时才能到,决不能上楼。

我没管那些,从楼梯爬上去。

踹开家门,袭来一阵浓烟。

火已经顺着客厅,蔓延到了卧室。

我捂着口鼻,冒着火,踹开主卧的门,看到我老婆躺在摇椅中,脸色平静。

我跑过去,用力晃她,终于她睁开眼睛。

她的眼睛像是迷路的小鹿一样,慌乱,无助,又天真。

「发生什么了?」

我握住她的手,看着她,

「家里着火了,你睡着了,什么也没发生,别怕,我带你出去。」

「好。」

她听话地跟我走,走到门口,她突然停下,认真看着我。

「我忘了一样东西,我们结婚时的纪念册,我必须回去拿。」

我很不理解,但知道拗不过她,所以决定我回去拿。

「穆阳。」

她突然在身后叫我。

我转头,看到她脸色变得非常平静,甚至肃穆,她丝毫不害怕,反而很从容淡定。

那一刻我竟有些怕她。

她站在门口,向后退了一步,然后,诡异地笑了一下。

「棠棠……」

我叫了她的名字,我很久没有这样称呼她了。

过去,我只是在向她求爱,向她求欢,或者小心翼翼恳求她时,才这样称呼她。

此刻,是最后一种。

因为我知道,我完全判断错了。

晚上她提起为什么每天做猪肝汤的事情时,我应该听完的。

我以为她只是知道我出轨,原来,她知道的更多,她才是真正的猎人,真正的赢家。

我彻底输了。

她冷冷眨了眨眼,然后嘭地一声,关上了门。

我冲过去,想打开门,可已经来不及了。

门,被她从外面反锁了。

我呼救,没有人应。

我想逃,没有出口。

火势越来越大,吞没一切。

(完)

知乎盐选好运

和张咸开了10万一晚的水底套房,天不亮,他就把我叫起来。

和张咸开了10万一晚的水底套房,天不亮,他就把我叫起来。

我迷迷糊糊的,那句话脱口而出。

我说:「顾英迪,我困,再让我睡一会儿。」

然后,我瞬间清醒。

张咸罕见地认真起来,冷冷地问我:「顾英迪是谁?」

1

我和张咸是在两个月前,准确地说,是在56天之前认识的。

为什么我记得这么清楚呢?

因为那一天,我是打算自我了断的。

像我这种矫情造作的人,就算死,也要死出点儿动静来。

我选了一栋鬼楼。

试想一下,一栋发生过连环碎尸案的鬼楼,发现一具身穿珠光白裙的女人尸体,还死得极为安详,甚至享受,不免会闹出一段惊心动魄的传闻,想想就有趣。

可我的计划完全被张咸这个不速之客给破坏了。

我精心地打扮来到鬼楼后,就看到他站在椅子上,伸长了脖子,正打算上吊。

唉,就这么巧,他也是来自杀的。

我说:「大哥,你先让让,能不能改天,今天先让我死?」

他说:「大姐,你知不知道先来后到这个传统美德?」

然后我仰着头,垮着一张委委屈屈的小脸,跟他瞎编了一通我的不幸遭遇:「我得了绝症。」

他也没跟我客气,面无表情地说了一通他活不下去的原因:「我抑郁症。」

哎呀,你还惨得过我吗?

我:「我肾功能衰竭了,快死了。」

他:「我3岁我妈就跟别人跑了,我抑郁症。」

我:「我穷的没钱治病,快死了。」

他:「我爸把我处了3年的对象给娶了,我抑郁症。」

「我快死了!」

「我抑郁症。」

……

我们轮流比惨,一直赛到天亮。

天亮时,我们都累了,不想死了。

死这种事儿也要趁热打铁,一旦错过了那个兴致,就提不起劲头儿了。

我本来想走,可张咸点了个外卖。

他点了一套五星级餐厅的豪华蟹黄包,还客气地问了我一句:「一起吃点儿吗,姐姐?」

我上下打量他,二十出头,一身花里胡哨的奢侈品牌,寸头,眯眯眼,复古耳钉,嘻哈项链。

地主家的熊孩子。

吃着吃着,张咸突然问我如果昨天真的死了,还有什么遗憾?

我嘴里满满登登的说:「没吃过这么牛逼的包子算一个吧。」

他又问:「还有吗?」

我随口胡诌了一遍天南地北的顶级美食美景。

他深思熟虑,小眼睛一亮:「要不就都去试一遍再死,我买单。」

这是什么操作?

「姐姐,你知道我的遗憾是什么吗?」

「人死了,钱没花完。」

「尤其是我爸的钱,我必须都给他霍霍了。」

「咱俩也算有缘分,各取所需,你帮我花钱,我帮你圆梦。」

「完了要是还想死,黄泉路上咱俩也是个伴嘛不是。」

有理有据,确实有点儿心动。

可这等好事儿凭啥摊在我头上?

「姐姐你别误会,我这么做纯属是因为你长得好看。」

唉?

「不是,咱俩出去,我爸肯定以为我找了个网红伴儿游玩去了,不至于停了我的卡。」

这话说得,不知道该高兴还是生气。

我最终还是答应了他,第二天,我们就飞去了冰岛。

看了我心心念念的极光。

在瑰丽的大自然奇迹下,我问张咸:「反正都是玩,你怎么不找一个真网红?」

张咸冻得吸溜着鼻子:「网红哪儿有你有品味。」

呵,会聊天。

「再说,网红也比你贵啊。」

2

两个月之内,我跟这个「行走的散财童子」绕着地球挥霍了一圈。

他满足了我所有的愿望。

爬雪山,看瀑布,航海旅行。

可大部分目的地都是张咸张罗去的。

拉斯维加斯的赌场,米兰伦敦的步行街,迪拜的豪华游轮。

陪我的时候,他有气无力哭丧着脸。

轮到我陪他,就欢脱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子。

「姐姐,就这钢管舞,我跳得比她好多了!

「买包哪有只买一个的,我要买十个。

「我给你表演一个一口吃龙虾吧?

「我今天要是翻盘赢了,姐姐,你能不能给我笑一个?」

我有理由怀疑,他根本不像患了抑郁症。

他太享受其中了。

可物质享受并没有麻痹掉我心中的巨大的痛苦。

那天在三亚湾的游轮上,我有点儿喝多了,到船头透透气。

看着下面碧蓝碧蓝的海水,我突然有个强烈的念头,我好想好想跳下去啊。

然后,就真的跳下去了。

海底刺骨寒冷,可海面却透着温暖灿烂的光,一寸一寸地消失。

我并不害怕,甚至久违地平静下来,我想我终于可以彻底地解脱了。

可恍惚间,一个瘦长的身影扎进海里,灵巧地游过来。

是我看错了吗?

……

再醒来时,胸口一阵紧闷,头疼欲裂。

我努力地睁开眼睛,看见一张湿漉漉的窄脸朝我靠过来。

然后他一手捏着我的下巴,嘴唇微张,俯身下来。

我赶紧使出浑身的力气说话:「张咸!」

张咸一愣,但来不及了,唇落下来,那只手从我下巴挪开,抚在脖子上。

触感冰凉,软糯。

他很快地抬起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你……我想……」

我当然知道他想人工呼吸,我摆摆手,突然猛烈地咳嗽。

他扶我起来,轻轻地顺着我的背。

等我缓过来后,他就势把我困在他怀里:「吓死我了。」

他声音哑哑的,跟平时很不一样。

我这才注意到他只披了件骚包的花衬衫,露出小麦色的胸膛。

呵,平时看着他干瘦干瘦的,居然养了几块腹肌。

心脏也「隆隆」作响,透着一股生命力。

「你知道吗?」他环着我,紧了紧说,「人在水里泡久了会又肿又胖的,不好看,下次别跳了。」

我忍不住笑了笑,他还挺懂我的。

他有些贪婪地看着我:「你可终于笑了。」

大概就在那时候,我动起了邪念。

既然消费无法麻痹我的痛苦,或许一具鲜活美好的肉体可以吧。

反正日子也不长了,及时享乐也没啥不对的。

「张咸,听说这里有个水底套房?」

「我也想住,可我查过了,只剩下一间了。」

「那我们就住一间啊。」

他怔了怔,一双眼睛叽里咕噜地盯着我:「确定吗?」

我点头。

他带着点痞笑:「那你今天别想睡好了。」

这么嚣张?

然后我们就住进了那套10万一晚的豪华套房。

然后我才知道他为什么嚣张。

「姐姐,姐姐,你过来!」

我隔着一层玻璃逗鱼时,被他大呼小叫地喊过去,看到他打开一个一整面墙的投影,在看电视剧。

看《亮剑》。

他坐在地毯上,仰着头,看着李云龙露出傻笑。

「这我最喜欢看的电视剧!

「我看了六遍了!

「我还没在这么大的屏幕上看过呢!」

「爽!

「这钱花得值!」

他就真的看了一宿《亮剑》……

后来,我就睡在他身后的大床上,不得不听着李云龙的咆哮声,勉勉强强地闭上眼睛。

真是造孽。

那一宿,我做了很多梦。

一开始是寒冷的、疼痛的。

后来又变成了温暖的、热烈的,甚至久违地梦到了他。

天亮后,张咸来晃着我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兴奋,小孩子一样。

他说:「二营长,想不想去吃意大利面?」

幼稚,莫不真是个傻子吧?

我翻过身去,想赶走他,那句话脱口而出。

我说:「顾英迪,我困,再让我睡一会儿。」

然后,我瞬间清醒。

张咸也罕见地认真起来,冷冷地问我:「顾英迪是谁?」

3

顾英迪。顾英迪。

像三把锋利的刀一样,只要念起这个名字,都会依次地刺向我心脏最脆弱的地方。

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认识顾英迪的时候,是我人生最狼狈的时候。

那年我25岁,年轻、健康,长得明艳、漂亮,活得却仿佛是一摊烂泥。

那时候我出狱不到半年,连续换了三份工作了,最后只能在一家KTV陪酒。

可即便这样,那群人也没有放过我。

就是因为当年他们中的老大试图强暴我时,被我反手捅成了重伤。

我因为防卫过当蹲了三年的监狱,一出来,他们处处为难我,搅黄了我的工作,逼我搬家,甚至在夜路上堵我。

说实话我并不怕,他们只是小打小闹,只要敢靠近我,他们知道我是能杀人的。

在黑暗中野蛮长大的人,都不是好惹的。

我从小被父母遗弃在一个偏远乡下的孤儿院,对,是遗弃。

据说我3岁时孤儿院里一个老师曾经凭借一枚信物找到我的父母,带我去认亲,可他们连见我一面都不愿意,500块钱把我们打发走了。

孤儿院里也是有鄙视链的,这种被亲生父母再次抛弃的小孩,是最底层的。

偏偏我又是个傲娇的个性,软硬不吃,我行我素。

那些年吃过的亏就别提了,能活下来算我有本事了。

所以后来,我没心没肺,我铁石心肠,我不会爱任何人。

直到我遇见了顾英迪。

那天在KTV我被灌多了,又遇到那群混蛋,没什么招架能力,被他们按着打。

周围那么多人,平时吆五喝六的,这时候却没人过来帮我。

只有顾英迪过来帮我挡了几下,冲他们吼了一通。

我在失去意识之前,听到他说:「你们这样会打死她的!如果她死了,你们都跑不了,告诉你们我可是个警察!」

他吹牛呢,他才不是警察,他只是个消防员。

再醒来时,我住在医院里,顾英迪就在我旁边。

我严重脑震荡,肋骨也断了,下不了床,他就这样照顾了我一个多月。

我以为他跟那些男的一样,是想睡我,可他始终跟我保持着礼貌距离。

我以为他只是同情心泛滥,积德做好事,他却在我病好后跟我表白。

我以为他是闹着玩儿的,他却带我见了他的父母。

在那个海边小镇,我跟他的父母住了一周,才知道什么是家庭的温暖。

他们没有嫌弃我是一个被父母遗弃的、坐过牢的陪酒女。

他们把我当成家人,当成女儿,当成爱人。

纵使铁石心肠如我,也渐渐地被软化了。

当顾英迪捧着那枚小小的钻石戒指,小心翼翼、颤颤巍巍地向我求婚的时候,我恍惚以为自己在梦里。

我不停地问自己:这真实吗?我配吗?

顾英迪却快哭了:「媚媚,怎么了,你是不愿意吗?」

「我愿意!」

我把戒指抢过来,自己套在手上。

我愿意爱你。

我愿意嫁给你。

我愿意跟你把这世俗无聊的日子,过到底。

可乐极生悲,在我们订婚后的第二周,顾英迪就出事了。

他在一场救火任务中,牺牲了。

他们通知我后,直接把我带去了太平间。

我走到那扇门口,就走不动了,蹲下来,号啕大哭。

尽管盖着白布,我仍然能看到顾英迪浑身上下烧焦了的创口,和那股至今挥之不去的味道。

我曾经正直、健康的爱人,如今变成了面目全非的尸体。

冷冰冰地躺在那里。

而我呢?我在做什么?

我在10万块钱一宿的酒店里,跟一个脑子不太灵光的富二代差点儿上了床!

收拾东西,我立刻离开了。

走到街上,张咸从后面追过来。

「姐姐!姐姐!」

「我不是你姐!」

他不知从哪儿弄了个摆渡车,「蹭蹭蹭」几下追上了我,把我截住。

「左媚!你去哪儿?你给我站住!」

我索性跟他摊牌了,我说我根本没有绝症,我是因为死了老公不想活了。

张咸脸色一僵,眼神低垂着,忽地又抬起来瞪着我:「那你现在看上我了,是不是就该把他忘了?」

「我看上你了?!」

这小子脑子里是不是有坑?

现在普信男已经往低龄发展了吗?

他反问:「你要没看上我,你能跟我去旅游?」

「我是去完成遗愿!我要去的地方,雪山、瀑布还有极光……都是我跟顾英迪计划去的地方!」

他脖子涨得通红:「那昨天呢?昨天晚上要不是因为李云龙,咱俩就……」

我冷冷地说:「那也是各取所需。」

他抿紧了唇,一脸怒气。

我偏偏继续拱火,事到如今必须得跟他划清界限,掰扯清楚了。

我说:「张咸,一开始可是你说的,各取所需。」

张咸冷哼一下,一字一字地:「左媚,你玩我?」

我懒得理他,绕过他,随便拦了一辆出租车,上了车。

他咬牙切齿:「玩完就想跑是吧?」

我关上车门,把他甩在身后。

忽然,我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好运来》的歌声,我看了眼,原来他在手忙脚乱地拿着摆渡车里的喇叭,气急败坏地按掉了歌声。

接着,理直气壮地冲前面大声喊:「左媚,这事儿没完!因为我看上你了!你给我等着!」

离谱。

4

我回了家。

但我不敢回顾英迪的房子住。

我每天晚上都去曾经陪酒的那家KTV,把自己灌醉了,再随便开个包房睡。

浑浑噩噩的,也不知过了多少天了。

很奇怪,过去那股一心求死的劲头似乎泄掉了。

只剩下百无聊赖。

我照旧点了一大瓶洋酒,坐在KTV的角落里,一杯一杯地喝着。

突然,看到了那群人。

那群跟我结下仇,并曾经把我打到住院的混蛋。

他们在另一个角落里,骚扰着一个女孩。

我拎着酒瓶子,摇摇晃晃地走过去,猛地冲那个拉着女孩不放的黄毛砸下去。

「操你妈!」黄毛转过头,一看是我,龇牙一笑,「是你啊,你还没死啊?」

我什么也没说,甩了他一巴掌。

他吼着:「你找死是吧?」

我又甩了他一巴掌。

「今天是你自找的,你信不信这回我弄死你?」

我温柔地冲他笑:「我不信。」

他嘴里飚着脏话,冲我腹部狠狠地踹了一脚,我倒地,更多的拳头和脚朝我砸过来。

我就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墙皮,等待着。

那一刻,我想,就这样结束了也好。

可突然间,有人冲过来,骂骂咧咧地跟那些人对打起来。

太吵了,我听不清他的声音,只在朦胧中看到一个一身黑衣的背影。

是顾英迪吗?

那个人显然打不过那群混蛋,被抡了一闷棍,血流如注,蹒跚倒地。

不行,他们会打死他的!

我不知哪里来的力量,站起来,捡起那半截酒瓶子,把那个黑衣男人护在身下,将锋利的玻璃冲着那群混蛋。

「你们谁敢过来!」

他们知道,我是真的敢杀人的。

于是狠狠地瞪着我,离开了。

我低下头,眼泪混着血流下来。

我太想他了,太想看看他的脸了,我的眼泪就这样滴下来,落在那张窄小的脸上。

哦。

原来他不是顾英迪,是张咸。

张咸肿着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张嘴想说话,却疼得说不出来。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大不了的,可费了半天劲只憋出了句:「你刚才挺猛啊。」

然后,就晕过去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晕过去不是因为挨打,是晕血。

废物点心。

就这样,他还哼哼唧唧地住进了国际医院。

还硬逼着我陪着他一起住院。

甚至,不知用了什么招,把我跟他安排到了一套病房里,他住外间,我住里间。

住院的那段时间,每天除了极其丰富的营养餐,他还源源不断地从外面运进来各种鲜花、零食、当季的衣服鞋子和稀奇古怪的玩具,通通地塞到我房间里。

我觉得心烦不接受,他就吼,我们就吵了起来。

结果医院里都在传,我们是一对互殴致残的小情侣。

那段日子我不堪其扰,唯一庆幸的是,他没在病房里看第七遍《亮剑》。

在伤养得差不多后,我收拾行李,准备走。

一转身,看到他倚在门口,长腿搭在门框上,一脸鄙夷地看着我:「又要跑?左媚,你是属狐狸的吗?」

「叫姐。」

「你又不是我姐。」

自从再见面后,张咸对我没有了之前的界限,也明显地没大没小了。

我叹气:「这段时间谢谢你了,我领情,可也不能总麻烦你。」

「别客气。」

「那我可以走了吗?」

他僵持在那里,低头琢磨了半天,才慢吞吞地问我:「走之前你得告诉我,你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他一脸震惊,好像我是个白痴一样,大声地吼了起来:「我这忙活半天,干啥呢?对象啊,处不处?」

唉?这又是是什么情况?

这小子的脑回路可以申请专利了。

我指了指自己:「所以,你是在追求我吗?」

「不然呢?」

他还挺横。

仔细地想想,这段时间他送这送那嘘寒问暖的,虽然没挑明,但确实有点儿反常了。

上次在三亚他说喜欢我,我根本没信,以为阔公子耍小性子,过几天就忘了。

看来得跟他认真地谈谈了。

可我刚要说话,一跟细长的手指竖在我面前。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先别说话。」张咸像是看出我的心思一样,打断我,「别说别说,你先听我说。你再答应我最后一件事,陪我去一个地方,然后不管结果咋样,我认了。」

说完他微微地低着头,一双眯眯眼诚恳地看着我。

我有点儿心软了:「就一个地方?」

「嗯。」

5

张咸带我来到了一个新晋网红旅行景点,一个海边小镇。

至于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他的理由是,这里的菩萨庙比较灵,他要拜托菩萨感化感化我这颗捂不热的铁石心肠。

结果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

我被他套路了。

照旧,我们用最费钱的方式打卡了一圈小镇的景点,怪无聊的。

我全程配合他,但丝毫不投入,甚至有些紧张。

最后一天我终于松了口气,以为可以离开这里了。

以至于张咸说带我去吃一家地道的鱼粉店时,我丝毫没有警惕,跟他走了。

可当我们来到小镇郊区那个破败的街道后,我只觉得极不真实,浑身轻飘飘的。

走进那家熟悉的小店后,我才突然被一股疼痛感唤醒了。

我们来到了顾英迪父母的鱼粉店。

这也是我来到小镇就紧张的原因。

这是,顾英迪长大的地方。

顾妈妈以为只是来了个游客,过来热情地招呼着,看到我后,怔住了。

几乎同时,她眼圈一红,过来轻轻地抱了抱我,她说:「媚媚呀,你怎么来了呢,你来了怎么不跟妈妈说一声呢?……」

是的,顾英迪走了后,我就喊他们爸爸妈妈了。

我努力地撑着不崩溃,不让她看出异样,挤出一个撒娇、灿烂的笑容来:「因为想给爸爸妈妈一个惊喜呀!妈妈,你可越来越漂亮了呢。爸爸呢,他是不是又去钓鱼啦?」

「我这就打电话把他叫回来,媚媚来了他肯定高兴!」

张咸站在旁边,异常安静。

顾妈妈准备了一桌子饭菜,顾爸爸把他最好的酒拿了出来。

在那个小饭店里,我们四个人喝到了深夜。

大家聊着八卦,家常,甚至国际形势,不时地哈哈大笑起来。

我们谁也没有提起顾英迪,仿佛这个人从来不存在一般。

可在酒意上头后,我看着身旁的张咸,他笔直地对坐在那里,眯着眼微笑着,恍然间我以为看到了他。

我抓着张咸的手,紧紧地不放,我不停地说:「你这个混蛋啊,你这个混蛋啊……」

张咸连连点头,另一只手搂过我,没说话。

我像是不解气一样,突然拿起他的手,冲手腕狠狠地咬了下去。

顾妈妈想拦着,张咸摆摆手,没让,然后我听到他说:「对不起,对不起……」

他为什么要道歉?

明明对不起的人是我啊!

顾妈妈看不过去了,走过来扶起我的肩膀,说:「媚媚,你不能这样了,妈妈知道你难过,可你也得继续生活啊,你得走出来啊。」

我说:「妈妈,可是我不想走出来啊,我没有权利走出来。」

顾妈妈诧异地盯着我,那股眼神让我再也无法逃避了。

我说:「妈妈,你知道吗?如果不是我,顾英迪也许不会出事……」

我跪在顾英迪的父母面前,终于说出藏在心底的秘密。

「顾英迪出事的那天,我因为一点小事跟他吵了一架。他哄我,可我偏要闹,我就缠着他吵了整整一夜。

「凌晨五点的时候,他突然接到任务要出去,可他一夜没睡,没休息。

「我不想让他去,我知道他的工作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否则很危险,可他不能不去。「他走之后,我始终惴惴不安,后来我给他打了好多电话都没接,我就知道出事了……「你们知道的,英迪是一个很有经验的消防员,如果不是因为我胡搅蛮缠给他添乱,他不会的……

「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

「英迪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救我,我这种人,自私、任性,我不是一个好女朋友!我不配!

「对不起,爸爸妈妈,对不起……」

我一直跪在那里,低着头,说着毫无逻辑的道歉的话。

我听到顾英迪父母在对面都已经泣不成声。

不知过了多久,张咸过来拉着我,想带我离开。

我不肯走。

他干脆拦腰将我抱起来。

6

他一直把我抱到海边,我们坐在沙滩上。

旁边燃着不知谁点的篝火,火光中,他的神情极为严肃,甚至有些冷峻。

我大概哭累了,靠在他的肩膀上,逐渐安静下来。

没用多久,我就想通了一切。

张咸是故意把我带到这里,带到顾英迪父母的鱼粉店的。

大概他以为,让我看到顾英迪的父母如今已经重新生活了,我就能释怀一些吧。

也是,他能懂什么呢?

但是不知为何,此刻靠在他肩膀,我竟安心不少。

海风吹起来了,他脱下外套,披在我身上。

外套里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水味,我忽然觉得,他也并不是完全那么幼稚。

或许我也可以试着对他敞开心扉。

「张咸,」我带着鼻音,喃喃地说:「这回你知道了吧,喜欢我没什么好下场。」

「不要这么说。」他声音很淡。

「你看顾英迪啊,如果不招惹我,也许还好好地活着呢。」

「跟你没关系。」

「我这种人啊,不值得……」

「值得!」张咸突然提高音量,「你值得!我说你值得你就值得!你特么太值得了!」

然后,他捧起我的脸。

我还来不及反应,他就吻了下来。

我想躲,他就紧紧地扣住我的后脑。

张咸越发失控起来,像是在宣泄什么一样,我觉得不对,用力地推开他。

再抬头,看到他眼睛里噙着泪:「左媚,你就是因为这个惩罚你自己吗?」

我没明白,感觉他有点儿反常。

「就是因为在顾英迪出事前你跟他吵了一架,你就不想活了吗?」

张咸五官扭曲在一起,看起来极为痛苦。

接着他艰难地说:「那你大可不必!因为左媚,你听好了,害死顾英迪的人是我,是我张咸,跟你左媚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顾英迪要救的那场大火,就是我放的!」

「你明白了吗?是我闲得蛋疼,我吃饱了撑的,在家里放了一把火,然后有人报了警,顾英迪就来了,死了!

「他救了我,他把我从火中救了出来,然后他没走出来!

「左媚,左媚,对不起啊……

「你凭什么死啊?该死的人是我啊!」

几乎空无一人的沙滩上,张咸坐在我面前,像个孩子一样号啕大哭。

我的灵魂仿佛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具躯壳,冷漠地看着他。

可真有意思,人的命运仿佛跟闹着玩儿一样,一次又一次地反转。

还是说,只有我的人生这么狗血?

张咸还在哭,边哭边说。

「我知道牺牲的那个消防员叫顾英迪后,就想去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想弥补点儿什么,可我看到了你。

「你,左媚,长得跟个电影明星似的,却像个弱智一样站在马路中央一动不动,等着车开过来,你是不是傻?你都忘了吧,当时是我把你拉过来的。

「后来我才知道,你就是在等着车开过来。

「我觉得我得做点儿啥,我得让你活下去,死了多可惜啊!活下去就能有好运气啊!

「然后我就想出这种办法接近你,我带你玩啊、作啊、花钱啊、享乐啊,可我万万没想到,你还是想死。

「更没想到的是,我张咸,臭不要脸的,我喜欢上你了。

「我从来没有这么过喜欢谁,我一想到把你害成这样的人其实是我,我恨不得掐死我自己!

「我……」

我突然回过神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可能他被我吓了一跳吧,把要说的话吞了回去,一抽一抽地还在哭。

然后我轻飘飘地对他说:「滚。」

那是我对张咸说的最后一个字。

我们各自回酒店,没再见面。

第二天,我先一步离开了酒店,没跟他打招呼。

不仅如此,我又删了他所有联系方式。

那时候我很难说清楚对张咸的态度是什么,但我打定了主意,再也不要跟他有任何瓜葛。

我卖了最近的一般车票,准备离开。

走之前,顾英迪的父母给我打电话,要来车站送我。

他们给我准备了大包小包的食物,分门别类地标记好告诉我怎么吃、吃多久。

最后顾妈妈拉着我,突然说:「媚媚,你跟那个张咸,你们是……」

我赶紧解释:「没有,妈妈,不是你想的那样。」

顾妈妈摩挲着我的手:「我们观察了,张咸对你不错,是个好孩子,你可以认真地考虑考虑。等你结婚的时候,我们给你准备嫁妆,我们去送你。」

一瞬间,我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媚媚,答应妈妈,照顾好自己,好好生活。」

我努力地笑着,点头。

「保证不能再胡思乱想啊!」

我保证。

「保证不要再做傻事啊!」

我保证。

「保证要跟爸爸妈妈联系啊!」

好,我保证。

7

就这样,过了大半年。

我搬了家,自己租了个公寓,在附近的商场找了个柜姐的工作。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了下去。

我也渐渐地恢复了些活力,依旧矫揉造作,依旧我行我素。

只不过,我似乎没那么铁石心肠了。

所以再听到关于张咸的消息时,我的心脏莫名地痛了一下。

再见到张咸,是在一则法制新闻里。

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就他那种嚣张浮夸的作风,出现在法制新闻里并不意外。

我意外的是,他是以一种受害者的姿态出现的。

他爸爸,几乎每年都能登上富豪榜的快餐大王,爆出来犯了重婚罪,多年的情史被媒体扒了个底儿掉,甚至被当成经典案例上了新闻。

我也是通过新闻,才知道当初在鬼楼里张咸跟我说的都是实话。

他3岁的时候,他爸爸就出轨外遇,妈妈一气之下扔下他走了。

从此以后,他就不得不接受一个又一个的后妈。

最后,他爸把他认真谈的女朋友也给撬了、娶了。

因为那个女孩是个模特,这件事当时闹得满城风雨,张咸成了富二代圈里的笑柄。

他当时伤心又恼怒,干了不少蠢事,如今又被当成笑话一件一件地扒出来。

网友们这才知道,原来坊间流传的那些闹剧,都是张咸干的。

他喝多了,开着豪车连续两次撞在同一棵树上。

他买断黄金时间广告位向女友表白,结果对方发微博拒绝他,在热搜上挂了一天。

他又花巨款请了泰国缅甸的法师,在家里做了三天三夜的法术,结果被邻居举报。

……

总之,因为父亲的桃色犯罪,他彻底地社死了。

甚至听说,在新闻曝光后,张咸就消失不见了。

我以为他应该是躲起来避风头了,没想到,事情严重得多。

有一天,我们店里来了两个有名有姓的年轻名媛,在换衣间里聊起了张咸。

「你是说,张咸?不可能的!就张咸那么drama的人,怎么可能因为这个就要死要活的,演的吧!」

另一个女孩说:「你别不信,这不是第一次了,他之前就闹过自杀。」

「什么时候?」

「去年年初,他在家里放了把火,你还记得吗?」

「那不是为了博取他那个小妈的注意,故意的吗?」

「才不是!他把门窗都关紧了,电话也扔了,谁也没通知,他就是铁了心了。如果不是消防员去得及时,他早就死了。」

「啊,那你说他现在呢?据说谁也联系不上他了……」

「凶多吉少吧。」

她们换好衣服出来,迎头撞到我,吓了一跳。

我缓了缓神,跟店长请了假,回家。

也说不清楚什么原因,在听到那番话后,我没有办法坐视不理。

我当然不恨张咸了,就算那场火是他放的,但他并没有想害顾英迪。

而顾英迪也只是在执行任务而已,说到底仍然是一场意外。

那么我是在意张咸吗?

我只是突然有点儿理解他,在他看似嚣张又幼稚的外表下,藏着一个被一次次伤透了的灵魂。

他也曾经把希望寄托在感情上,结果一次次地失望,甚至万念俱灰。

我了解这种感受,我也知道有多危险,所以不能不管他。

我已经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了,我试图在社交网络上搜索他的账号,发现他把微博号停掉了。

我努力地回想,想起在旅行中他使用的英文名,试了试。

果然找到了他的微博小号。

头像是低头咆哮的李云龙经典表情包。

是他了。

这个微博里谁也没有关注,并且只有寥寥十几个动态。

其中,大部分都是照片。

我的照片。

都是我们在旅行中,我在完成「遗愿」时,他偷偷拍的我的照片。

极光下的、雪山上的、瀑布旁的,还有邮轮上喝得酩酊大醉的。

每张照片都配上同样的文案——

「活下去,就会有好运气。」

呵,这句话也太不像张咸的风格了。

向下继续翻着,翻到最后一个动态时,我才明白这句话的出处。

那个动态是去年年初发的,日期是3月10号,写着——

「我遇到了一个英雄,在大火中,他对我说:活下去,就会有好运气。」

我突然,埋头泣不成声。

去年的3月10号,是顾英迪牺牲后的第二天。

这句话,原来是顾英迪对他说的。

是顾英迪救下他时,鼓励他的话。

顾英迪让他活了下来,他又让我活了下来。

像是一个温暖的救赎寓言一样。

就在我沉浸在悲伤中时,这个账号突然发了一条最新动态。

是一段沮丧的文字——

「都是扯淡,根本没有好运。」

配图是一张黑色图片。

我心底一惊。

8

我发疯一样地寻找张咸。

可我试过了能想到的所有办法,一无所获。

似乎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他也不想被找到。

直到中元节那天,下了场暴雨,我买了一束花,去墓地看顾英迪。

突然发现,墓碑前已经摆了一束新鲜的雏菊。

奇怪了,顾英迪的父母还在老家,而他在这个城市也就只有我一个亲密的人,会是谁呢?

我拿起那束雏菊,看到下面绑带上的Logo是一家奢侈品花店。

这家花店一束花的价格,赶得上我半个月工资了。

这么骚包的操作,除了他没有别人。

我举着伞,四处寻找他,但整个墓地人来人往的,根本无处下手。

这时候,我突然听到路人惊愕、低声地说:「有人自杀了!」

我拉住他问:「怎么回事儿?」

「有人在墓地后面的广场上……哎呀,年纪轻轻的,真是可惜啊……」

我把伞扔掉,立刻跑向广场。

那里已经围了好多人,也有警察在维持秩序,不远处救护车开过来。

我想凑到前面去看,可警察把我拦下来,不让我过去。

茫茫大雨中,让人绝望。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求你了,让我过去,里面那个人我认识……」

警察不为所动。

倒是旁边有个围观的人插嘴问我:「你认识里面那个人啊?」

我连连说「对」。

他又问:「他是你什么人啊?」

「朋友。」

「哪种朋友啊?」

「就……」我鼻子发酸,「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的话,你咋哭成这个熊样?」

我操,关你什么事!

我刚要骂他,一转头,猝不及防地看到那张熟悉的脸。

他撑着伞,一脸无辜,一双眯眯眼却似笑非笑的,非常欠揍。

于是我就真的凑了他。

我揍他,他还笑。

「好了好了。」张咸把伞撑在我头顶,「都淋湿了,不怕生病吗?」

我想也没想说:「被人这么耍,我死了算了。」

他突然严肃下来,我也意识到这句话对于我们俩都有点儿敏感。

他抿嘴笑笑,走近一些,神情难得的正经:「得活着,才能有好运气。」

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戳到了,狠狠地痛了一下。

他又说:「我遇见你,就是好运气。」

然后又补充:「当然了,你遇见我,也是你运气好。」

我笑笑,他说出了我的心里话。

他揽过我肩膀,带着我离开。

不知什么时候,雨停了。

我转头看向顾英迪的墓碑,上面正好挂着一道彩虹,把墓碑笼罩起来。

我看着这温暖的、绚烂的,带着浓浓美好愿景的一幕,无比踏实。

我知道,他会祝福我的。

(完)

知乎盐选念念不忘

在我21岁生日快要结束的时候,他突然用陌生号码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要不要去看樱花?

在我21岁生日快要结束的时候,他突然用陌生号码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要不要去看樱花?

我开了5个小时候的车,等了他一夜,他也没有来。

而当天晚上,我的爸爸,二哥二嫂,还有两个小侄子都被丧心病狂的毒贩杀了。

全家人只有我活了下来。

原来他约我去看樱花,是为了保护我。

他到底是谁?

1

苏不忘:

我是你妈。

这封信是我一字一字一笔一划写的,你最好给我认真看。

别嘀咕,你以为我愿意写吗?

还不是他们逼我的,说你那里不能通电话,只能写信。

烦死了。

这封信不长,因为等会儿我还约了隔壁的张老师打麻将,去晚了好位置就没了。

这封信的目的只有一个,回答你走之前问我的那3个问题。

第一,你爸怎么会看上我这种人?

第二,你爸是怎么死的?

第三,我是不是巴不得你没出生过?

来,咱们一个个来。

2

你爸怎么会看上我这种人?

可能你对你爸有什么误解,才会问出这种问题。

你爸,高中文凭,小个子,小眼睛,黑瘦黑瘦的,整天戴着个灰色鸭舌帽,一张阴沉的脸就没怎么笑过。

浑身上下,也就那个鼻子还能看。

所以他在我面前晃悠了快一个月,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记住。

后来有一天家里聚餐,我二嫂喝多了,没轻没重地跟我说:「找男人呐,首先得看鼻子,要找鼻子高的哦。」

「为啥?」

「鼻子高,那玩意儿厉害的呀!」

然后,我二嫂提起了你爸:「你看咱们家新来的司机,他那鼻子,有料。」

我这才注意到你爸,散场回家路上我故意坐在副驾驶,盯着他瞧。

因为鼻子挺拔,他的侧脸确实好看,可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他的嘴唇。他的唇很薄,像是锐利的刀片,紧紧抿在一起,嘴角轻轻凹出一个小括号。

我忽然想起,二嫂也说过,嘴唇薄的男人大多薄情。

我曾以为你爸是个例外的,但并没有,他果然不是个东西。

那天高架桥出了事故,我们绕路回家。

正好路过一片樱花林,车开过,卷起一路花瓣,扑棱棱迎面卷过来。

我惊呼一声,兴奋地开窗。

花瓣飘进来,落在你爸的脸上,他想去摘,可笨手笨脚摘不掉。

我探身凑过去,帮他拿掉嘴角的樱花瓣。

你爸突然老脸一红,然后罕见地,抿嘴笑了下。

自那以后,他每次接我回家都故意绕路,走樱花林。

自那以后,副驾驶成了我的专用。

自那以后,他话多了起来,甚至知道怎么逗我笑。

自然而然的,在不久后的一个晚上,我偷偷把你爸拽进了房间。

没别的,我迫不及待的想验证一下我二嫂的话是真是假。

那天晚上,从你爸的表现来看,高鼻子的预言是真的。

后来,我花二十年的时间,付出了惨痛代价,证明嘴唇的预言也是真的。

还好你没有遗传他的薄唇。

你那双饱满红润的大厚嘴唇子,一看就是个好男人。

3

小时候你问过我很多次,你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每次我都说,你爸是那种雷会追着他劈的混蛋。

你肯定不信吧?今天,就跟你说说你爸是怎么坑我的。

我跟他在一起时,我才刚刚满20岁,你爸跟我说他不到25,可实际上他都29了。

你爸说他过去是当兵的,可实际上他打架斗殴坐过牢。

这些都是你外公查出来的,还当着我的面让手下人把你爸狠狠收拾了一顿。

要不是我拼死拦着,你爸那天可能就被外公打死了。

我从来没跟你说过,在二十几年前,你妈妈我也算是个有钱人家的大小姐。

你外公是个黑白道通吃的人,但他具体是做什么的,我也不清楚,也不关心,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事。

那时候的我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恋爱脑,满脑子都是你爸。

当时我把你爸护在身后,握着一个铅笔刀,按在手腕上。

我对你外公吼着,我说你要是敢动苏伟和,我也不活了。

你外公脸都气歪了,咬着牙说你想好了,那小子眼神不善,来路不明,你摆弄不明白他。

我心想我管他眼神善不善,鼻子大就行了。

你爸在身后咳了一声,忍着剧痛,嘴唇惨白,一只手紧紧抓着另一只。

他刚刚被外公切掉了两根手指,地上滴滴答答都是他的血,看着眼晕,又心疼。

你爸用不卑不亢的语气,突然跟你外公说,我今天就走,再也不回来了。

我问他,那我呢?

你爸看也没看我一眼,走了。

我堵得慌,又气又急,捡起他被切断的手指,用力朝他丢过去,像两根香肠一样弹落在地上,他无动于衷。

你外公倒是轻松不少,说你看这种男人,就是烂泥扶不上墙,爸爸已经给你联系好了国外的学校,过段时间你就去那里上学,听说那里遍地都是王子,哈哈哈。

我才不要找什么王子,我就要这块烂泥。

当天晚上,我从二嫂那里偷了些首饰,去找你爸,让他带我一起走。

你爸这个怂货,看我来了,翻窗户跑了。

我就在后面追他,边追边喊,我说除非你死了,不然你走到哪我跟到哪。

他无奈停下来,说:「我要真不是什么好人呢?」

我笑了:「你觉得我身边有好人吗?我爸,我二哥,都是好人吗?」

他说:「起码他们爱你,也会保护你。」

我问:「那你爱我吗?」

你爸抿着唇,眼睛里一闪一闪的。

我又问:「那你会保护我吗?」

你爸:「会。」

这就够了。

就这样,我跟你爸私奔了。

一周后,虽然没办法领证,我们还是去照相馆拍了张结婚照。

其实那张照片你看过的,我穿了一套红色碎花连衣裙,旁边站着一个穿白色西装的男人。

只不过你看到时,那个男人的脸已经被我扣烂了。

那是我和你爸唯一的一张照片。

想想也挺遗憾的,没让你看过你爸的模样。

不过照相馆的人偷偷说,你爸梳着油头,有点像《花样年华》的男主角。

我没看过《花样年华》,听说是当年最火的电影。

4

我们过了几天好日子。

在一个风景很美的小渔村,我们像一对普通年轻夫妇一样生活着。

现在想起来,那短暂的时光也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

但不知为什么,你爸总是心事重重,像是始终悬着一口气。

直到那个暴雨夜,后半夜两点多,我突然接到我二哥的电话。

二哥听上去很着急,他说家里出事了,让我赶紧记下一个境外的账号和密码,那是留给我的救命钱,以后就别回家了。

我脑子嗡嗡疼,再三追问,刨根问底,二哥才跟我说实情。

从小到大,我一直被保护得太好了,我猜得到爸爸和哥哥们在做的是风险极大的事情,但没想到那么严重。

现在跟你说也无妨,都是上个时代的事情了。

我们家,是帮着境外大毒枭洗钱和送货的。

我们用一个橡胶工厂做掩护,表面上账目流水都是合法的,所以一般也查不出来什么。但长达十几年,我们所谓的家族生意,就是在帮大毒枭打工。

家里除了我,包括我二嫂在内,都参与了家族生意。

那个晚上,因为一批货被警方缴了,有人怀疑是我们家这边出了问题,两个冲动的毒贩干脆上门来闹。

我虽然懂得不多,但在那种边境城市住久了,自然知道那些亡命之徒能做出什么事来。从我二哥的语气中,听得出来他也害怕了。

挂了电话后,我说我必须要回去,哪怕帮不上忙,我也不想留下遗憾。

我以为你爸会劝我的,可他漫不经心地说,好啊,我跟你一起回去。

那一刻,好像他一直悬着的那口气放下了。

如果我足够聪明,当时我就应该察觉到你爸的反常,我说什么也不能把他带回去。

可事情发生得太快了,当我回过神来时,一切都来不及了。

你爸像个英雄一般,单枪匹马地救了我全家。

当时我家人被毒贩堵在工厂里,对方有枪,我们却毫无准备,你爸打听好了局势之后,带着一把枪,趁天黑偷偷进到工厂里。我只听到一阵枪声,天没亮,他就把大家带了出来。毒贩一死一伤,伤的逃走了。

因为这个事,你外公不仅接受了你爸,还交给他不少我都没资格参与的工作。

我二哥也极为信任他,跟他称兄道弟,也带他认识了不少「资源」。

你爸开始早出晚归去工作,有时候也会突然消失一段时间,我很少能见到他。

那时候我印象最深的一幕,是我经常站在二楼的窗口,看着你爸瘦小却敏捷的身影走向车库,直至消失。偶尔他会调皮地回头,看我,我就躲掉,心里七上八下不踏实。

甚至在我21岁生日那天,他也被派出去工作了。

我烦透了,忍无可忍,好像不是我找了个老公,而是给家里找了个长工。

我发疯一样去找你爸,那段时间大家都紧张兮兮的,所有人都告诉我现是家里最忙碌的时候,让我别任性,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要去找他。

那天我打了无数电话,你爸都没接。

直到午夜,离我生日结束只剩下几分钟了,他才回电话,用了一个陌生号码。

如果他没开口说那句生日快乐,我都不知道是他。

我死死握着电话,噼里啪啦一通抱怨,让他立刻马上现在就给我回来。

过了很久,你爸在那边低声坏笑:「就这么想我啊。」

我骂他臭不要脸,我是想要生日礼物,如果连礼物都没有他死定了。

「想不想看樱花?」他没头没脑地问。

「现在都秋天了,哪里有樱花?」

「我知道一个地方有,你现在出来,我在那里等你。」

然后他给了我一个大学的地址,开车过去的话,需要五个小时。

我想也没想,立刻出发了。

你爸从来不是个浪漫的人,我根本不相信他会给我制造一场樱花惊喜,我以为又像之前很多次那样,他使坏故意逗我,把我骗过去,制造一些恶作剧等着我。

我以为樱花是假的,他在等我是真的。

可事实是,樱花是真的,但并没有人等我。

那是我跟你爸最后一次通话。

5

你的问题是什么来着?

哦,对了,你问你爸到底看上我什么了?

我啰啰嗦嗦写了这么多,你可能也感觉到了,我在逃避这个问题。

过了这么多年,我仍然不愿意面对那个事实,好像一旦承认了它,就等于否定了我的全部人生。

但真相就是,你爸,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或许从来没喜欢过我。

他与我的一切,都是一场场精心设计的阴谋。

那天我在那所大学的校园里,站在几年一遇的反季樱花林下,等了他一夜,他也没来。

而同时,不仅仅是他,包括我的家人在内所有人都联系不上了。

我马上开车回去,还没到家,就因为警方封路被堵在城外,那时候我就知道出大事了。

一天后,我被穿着便衣的缉毒警察找到。

……

我小时候特别喜欢看港台言情小说,总是幻想与一个身份神秘的冷酷男人相爱,这个人对全世界不屑一顾却唯独爱我,甚至会为了我违背他的使命。

可笑的是,现实中我确实爱上了一个这样的男人,但他却为了全世界牺牲了我。

话说到这里,我想你也猜到了你爸的真实身份了吧?

毕竟你如今也是一个警察。

你肯定知道二十三年前发生在边境小城的那个大案,在网上随便一搜就一堆新闻,去年还以这个案件为原型拍了一部票房十几亿的电影。我国警方经过多年的深入部署,端掉了一个活跃在边境十几年的贩毒组织及同伙,大获全胜。

其中,那些同伙,就包括我们家,只不过新闻和电影里都没提到我们的下场。

原因想必你也理解,主要是为了保护你爸。毕竟他作为一个潜伏在贩毒利益链中的关键卧底,在围剿行动中起到了重要作用,并且成功退出,对他的个人资料和经历是要保密的。

所以我们家的遭遇也很少被提及,像是一件见不得人的秘闻一样淹没在历史里了。

但我还活着,还记得。

怎么会忘记呢,那是我人生中最痛苦的一段经历。

在警方行动同时,大毒枭很快就查到问题出现在我们家,知道我们家有警方卧底,他决定报复。

而那天,就是我生日那天,这帮混蛋可真会选日子。

你爸大概是判断出了毒枭的报复计划,他也知道我们家凶多吉少,可如果冒然转移我们所有人反而会打草惊蛇,甚至影响警方行动的成败。按理说,他当时不应该插手的,这违反了他的命令,但他还是给我打了那个电话。

他把我骗去看樱花,实则是在保护我。

我在樱花林里等待的时候,我的家人都被毒贩杀掉了,我爸爸,妈妈,二哥,二嫂,还有两个小侄子。

我已经忘了到底什么更痛,是被爱人欺骗?还是家破人亡?或者,是因为我被爱人欺骗而导致家破人亡?

我行尸走肉一般在警局里配合调查,因为我确实从没有参与任何违法行为,没受到牵连,一个月后被放了出来。

我还记得出来那天很热,阳光烤的人睁不开眼睛,我躲到一个阴凉处,不经意地看向旁边的反光的玻璃,吓了一跳。

一个月时间,我有一半的头发都白了。

我想我应该好好哭一场的,但眼泪就是掉不出来。

站在那里好久,我才意识到无处可去,无家可归,我什么都没有了。

那一刻,我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找到你爸。

我要弄死他。

6

别紧张,你爸不是我弄死的。

虽然我幻想过无数次把你爸千刀万剐的场面,但再次见到他时,我连靠近他的勇气也没有。

想再见到你爸没那么容易,他消失得非常彻底。

当初他的信息全是假的,包括名字。

只是我突然想起来,我们逃到渔村的时候,曾经有过一个朋友来找他。

那天他一个人去见了那个朋友,很快就回来了,说是老同学,可神情却躲躲闪闪的。如今想起来,可能是知道他真实身份的故人。

我回到渔村,花了很长时间打听那天的事情。好在渔村很小,我和你爸当时也算扎眼,还真给我找到了线索。

有人看到你爸在渔村的汽车站和一个女人喝汽水,小地方的人都八卦,便多留意了一下。

据说,那个女人个子娇小,左脸有一块很大的胎记,走的时候坐的是去冠县的大巴车。

冠县,离渔村不愿,是个巴掌大的地方。

在一个巴掌大的地方,找一个脸上有大块胎记的年轻女人,不算难。

我先是在冠县一家美容院找了份工作,伪装成来这里讨生活的外地人,主动跟来往的客人们熟络起来。而之所以选在美容院落脚,除了客流量大之外,更重要的是在这里不会见到你爸。

如果让你爸先发现我,他一定会再次消失。你看,我也学聪明了。

足足花了半年多时间,我才开始打探那个胎记女人的消息,还真给我找到了。

她住在一栋旧筒子楼里,平时深居简出,几乎不怎么跟别人来往,也不工作。偶尔她出门买菜买水,也是武装得非常严实,小心翼翼的,我甚至觉得她的状态不太健康。

我在她家对面租了个房子,整天观察她,发现她似乎一直是一个人,没见过你爸。

但我就是有一种直觉,她跟你爸一定有关系,甚至是某种特殊的关系。

我就像一只饿极了的鹰一样,守着,等着,随时准备着。

熬不住的时候,就疯狂地瞎打听各种禁毒行动,你爸是个经验丰富的缉毒警,多半还是活跃在这个领域。

但了无所获。也难怪,我能查到什么呢。

直到那年的春节,我记得是大年初五,早晨起来我照例用望远镜看向胎记女人家里,突然看到她门口的柜子上多了一双男士皮手套。

那边的冬天是非常暖和的,根本戴不住这种皮质的手套,我马上就明白了,这一定是你爸的手套,是用来遮住那两根断指的。

整整一天,我不吃不喝盯着她家,可直到第二天早晨,才有人出来。

早晨五点,天刚亮,先是那个女人出来,小心查探一番后冲屋子里点点头,然后从漆黑的室内走出来一个人。

我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僵硬。

我根本不用看到他的脸,他的身材、体态、散发出的气场、一举一动,我太过熟悉了,哪怕只是一个朦胧的影子我也能把他认出来。

他低着头,小步快速向前走,我突然发现,他有一条腿似乎瘸了,一跛一跛的。

我来不及想,正打算追去,可他停了下来,转头面对那个女人。

他踌躇一下,抱了抱那个女人,然后低头,摸了摸她的肚子。

我这才发现,那个女人的肚子已经很大了。

她怀孕了。

她什么时候怀孕的?

她怀的是苏伟和的孩子吗?

像是被什么力量拉住一般,我一动也动不了。

这时候你爸温柔地看着那个女人,说了句什么。

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他变老了,长了皱纹和眼袋,又黑了不少,看起来疲惫不堪。我甚至觉得,如果我此刻下去跟他打一架,说不定能徒手干掉这个瘸子。

但是我没有去,就眼睁睁看着他再次消失。

7

你看,我不是一个会讲故事的人。

毫无逻辑啰啰嗦嗦了一大堆,结果一个问题没说完,又扯出另一个来。

怎么也绕不过去了,索性就先告诉你吧。

我并不是你的亲生妈妈,开心吧?

乐坏了吧?

咱们俩吵了这么多年,心里有点庆幸吧?

没错,当时那个女人肚子里的,就是你。

至于你怎么会沦落到跟我过了,是另一番造化弄人了。

8

我从来都没想过当妈妈。

在我跟你爸最浓情蜜意时刻,他曾问过我喜欢儿子还是女儿?我说我才不想生孩子,男的女的都不要,小孩多烦人。

你爸躺在我腿上,罕见地撒起娇来,缠着我问如果真有个孩子,想取什么名字?

你瞧瞧,这狗东西演技多好。

言归正传,跟张老师约好的时间快到了,后面的事我快点写。

那天你爸走了之后,没多久我就后悔没追出去了,我得搞明白这俩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如果你爸也骗了别的女的,我得告诉她啊。

可当天,那个女人就搬走了。

她一搬走,我就明白她跟你爸才是真正的家人。不断搬家也是保护无名警察家属的方式之一。

可我又算什么呢?

我忽然很不甘心,我不服气,我要去闹,我要去弄个明白!

像个疯婆子一样,我居然闯到了禁毒大队里,我说我要找那个化名为苏伟和的警察。一开始他们还跟我客客气气的,我闹了两三天之后,被关进了拘留所。

然后,秦队来找我了。

秦队你也认识的,其实他最早只是禁毒队的一个组长,后来才升职的。

他当年对我不错,连续跟我聊了差不多半个月,倒是一字不提你爸,只是拐着弯的让我开始重新生活。

我说我想不通啊,为什么我要这么倒霉呢?我失去了一切,还背上这么重的罪孽,为什么呢?

我知道苏伟和是个英雄,我也知道毒贩和同伙都是坏人,可我什么也没做啊,我做错过什么吗?

他为什么偏偏挑中我来骗呢?

骗完了就跑,连句道歉也没有吗?

我说秦哥,你去帮我问问,他到底是怎么看我的?

只要给我一个答案就行。

秦队当年也就才三十多岁,还没结婚呢,被我要死要活的闹了半个月了,无计可施,弓着背,脸埋在膝盖上。

半晌,他严肃地看着我,说你跟我来。

他把我带到他的办公室,关上门,给我看了一张照片。

他什么也没说,没解释,可我一看就明白了。

那张照片不是太清晰,是夜里用外红设备拍的,背景应该是个树林,一堆枯枝下躺着一具尸体,尸体看不清脸,但露出了一只手。

那是你爸。

那只手上,有两个断指。

秦队只告诉我事情发生在十天前,其他的,什么也不能说了。

一瞬间,我就安静了,不闹了,但眼泪噼里啪啦落下来,怎么都控制不住。

我很难形容当时的心情,肯定不是开心,也不是悲痛。

如今回想起来,那种感受,大概就是没有尽头的空虚。

我恍然发现,假如你爸真的死了,我根本不知道接下来漫长的人生要怎么活。

那是我最绝望的时候。

不过好在,我很快就遇到了你。

9

对不起啊,我回答不了你第二个问题。

我不知道你爸是怎么死的。

但我想,你如果能读到这里,应该也不在乎这个答案了吧。

不管他对我如何,他是一个值得你骄傲的爸爸。

至于你的亲生妈妈,我对她了解的并不多。

她应该是你爸在认识我之前的女朋友,或许是青梅竹马,反正你放心,他们不是像我这样见不得光的关系。

她的名字叫葛虹,生你那年是28岁,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这些信息,是后来在领养你的孤儿院看到的。

那时候我整天在冠县附近混日子,浑浑噩噩的,不想工作,吃不下任何东西,瘦到只有七十几斤。

坦白说,我是有过那种念头的,觉得一了百了也不错。

然后有一天,我在一个人工湖附近坐着发呆,遇到了之前在美容院的同事,她提起了你妈妈。

她说你记得那个脸上有胎记的女人吗,听说她难产死了。

我隔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我问那孩子呢?

她说,生了个儿子,但听说找不到孩子爸爸,就被送到孤儿院了。

我鬼使神差的当天就去了孤儿院。

有一个小姑娘接待了我,带我去见你,我还怪紧张的。

当时你还在睡觉,我仔仔细细打量你,心想这孩子怎么长得这么丑,皱巴巴的,还秃头,心里居然有点舒坦。

天黑了,我起身想离开,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

但见了你,就好像了却最后一桩心愿一般,我再没有什么目标和奔头了。

可就在我准备走时,突然有人拽了下我,我惊讶低头,看到你睁开了眼睛,伸出一只小手轻轻拉着我的裙子。

你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对葡萄一样眨呀眨的,丝毫不怕我,像是认识我一样。

我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暖流。

那一刻,是你救了我。

在领养你之前,我向孤儿院打听了你亲生妈妈的事情,知道了她的名字和年纪,然后我问,她还给孩子留下别的东西吗?

有啊,那个小姑娘说,她留下了孩子的名字,叫不忘,苏不忘。

……

记得我跟你说过你爸曾经撒着娇,问我想给孩子起什么名字的事情吗?

当时我心血来潮,我胡乱说:「就叫不忘吧?」

「不忘?」你爸躺在我腿上,仰着头,有点不理解地看着我。

「我呢,叫李念念,他叫不忘,合起来就是念念不忘。」

「哦……幼稚。」

你爸翻了个白眼,没再接话。

10

就这样,你沦落到跟我相依为命了。

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是你妈了,哈哈哈。

我知道我从来不是个好妈妈,甚至连及格都算不上。

我脾气不好,总是凶巴巴的,这些年没少揍你。

我文化水平不高,平生最不爱看书,从小到大都没辅导过你学习。

我厨艺也不怎么样,翻来覆去也就那几道菜,你总念叨着吃腻了。

而且我还没钱,家里原来的钱都被收走了,我也没个一技之长,委屈你了。

但话又说回来,你也不是个省心的小孩。

从小,你就体质差爱生病,有那么两年我们娘俩简直就住在医院里了,后来我干脆在医院找个护工的工作。

大一点后,你又像个野猴子一样上蹿下跳的,弄了不少伤,也闯了不少祸,整天跟着你提心吊胆的。

最头疼的是你学习还不咋地,我三天两头被老师叫到学校训话,那段时间也是我揍你最多的时候。

可我越是打你,你就越皮,根本管不住。

你最会察言观色了,看我脸色不对,没等我伸手,一溜烟早就跑了。

长大了之后你可能觉得逃跑丢人,学会了顶嘴,吵架就成了我们家的日常。

我说你不听话,你说我事多。

我嘟囔你熬夜打游戏,你埋怨我打起麻将饭都忘了吃。

我说你都快二十了怎么也没谈个女朋友,你说等你先找个老伴儿再说吧。

有时候我都纳闷,明明不是我生的,你这招人烦的性格跟我还挺像。

不过总体上,我对你还是满意的。

你长得不错,个子高,眉眼明亮,身姿挺拔,比你的父母颜值都高。一想到这多少归功于我对你的照顾,就有点自豪呢。

你性格也很开朗乐观,虽然脾气倔了点,但是个善良正直的人,这就够了。

你对我也不错,每年我的生日、母亲节还有重要节日,你都会花些小心思送我礼物。

你是个好孩子。

可唯独一点,我始终不理解你。

就算是此刻,我还在生你的气。

你为什么也要去做警察呢?!

我从没对你有任何要求,你活成什么样我都认,你干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当警察。

你怎么就不听话呢?

11

我们俩第一次冷战,就是你瞒着我报考警校那次。

我好多天都不搭理你,你把饭做好了,我也一口不吃。

你去学校报到的前一天晚上,给我发了一个长信息,你说妈妈当警察是我的梦想,我唯一的梦想,我会在保护好自己的同时,做一个让你骄傲的人的。

我没回复你。但我也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晨你离开时故意放小声音,可我全都知道。你走后我在窗口偷偷向下瞧,看到你背着一个大行李包匆匆回了一下头,我吓得赶紧躲起来。

那一刻,我恍惚以为看到了你爸。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你爸了,生活辛苦,又有了你,我就把他埋在最底层了。

可你回头的时候,你的脸和你爸重合了,就像当年我一次次看着你爸离开一样。

可我不愿意送你离开,我不愿意再经历一次了。

所以后来我一次也没有送过你,也没有去学校看你,对你的校园生活不闻不问。

哪怕你拿回来好多奖状,跟我说获得了奖学金,被谁谁谁表扬了,我都冷嘲热讽的说这都是暂时的,你根本不适合干警察。

我以为一直打击你,否定你,你会慢慢放弃的。

直到后来秦队找到了我,说想调你去他们那里,我就明白了我输了。

秦队说他在警校相中了你,但因为你身世特殊,需要我作为家长去配合审查,他可以帮忙。但他不敢冒然把这些秘密告诉你,就瞒着你来求我了。

我把他赶出去了,他又来,我又赶出去,如此几次。

我说这么大个国家,那么多警校那么多的学生,你们为啥偏偏要苏不忘?苏不忘干不了这个工作,你们不想想他是被我养大的,我可是毒贩的女儿,我能教育出啥好孩子?

我说你们不能只盯着一家人祸害呀,他爸爸还不够苦吗?

我说,你们能不能行行好,把儿子留给我?

秦队给我看了一些你的资料,他说这几年来你已经申请了五次进禁毒队,每次都被他驳回了。后来你又参加了一个极其严酷的选拔,两百多人中选三个人,其中就有你。

秦队跟我说,苏不忘很成熟,他知道自己的选择意味着什么,他长大了。

秦队说,苏不忘是个好苗子,这跟他爸爸是谁没关系。

秦队又说,你把孩子养得非常好,你是一个伟大的妈妈,我替他爸爸谢谢你。

放屁,我用他谢?

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我一句也不想听,我只有一个要求。

我知道我拦不住你了,也没办法左右你们的工作,我说如果有一天苏不忘遇到什么事,能不能告诉我?

秦队没吱声。

但我明白,他算是答应我了。

……

12

昨天早晨,秦队给我打了个电话,我迷迷糊糊还睡觉呢,一听是他,瞬间清醒了。

他墨迹了半天,憋不出半个字。

我先开口的,我说你再不说话我现在就去剁了你。

他听上去很低沉,哽咽着说,你给苏不忘写封信吧,我想办法交给他。

这么多年,我太熟悉他们的套路了,我当下就明白你出事了。

其实,我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会有这一天。

这么多年了,我失去了一个又一个亲人,我以为我已经可能承受了。

可当我把信纸摊开后,拿起笔,却根本不知道如何写?写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觉得天旋地转,万箭穿心,可还是哭不出来。

足足坐了一天一夜,我才动笔。

我想起你最后一次离开家,也就是三个月前,我们大吵了一架。

起因是你说你要去执行一个任务,不知道多久能过来,可能过年也回不来。

你说,我给你的账户转了一些钱,都是攒的工资,你先帮我保管着。

你说,妈你不要想着攒钱给我娶媳妇,有钱你就花吧,我这么帅娶媳妇还用花钱吗?

你又说,妈妈你要不再找个老伴儿吧?我看隔壁的张老师就不错。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冲你发了股邪火,从骂你没良心,骂你不懂事,到用最恶毒的话骂你爸是个混蛋,是个死不足惜的畜生。

大概是我说的话太狠了,字字诛心,你也就爆发了。

于是,你扔下那三个问题后,就走了。

那三个问题,这二十多年来,你问过我很多次。

想不到,最后我是用这样的方式回答你的。

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13

你最后一个问题是,我是不是巴不得你没出生过?

我是不是巴不得你没出生过……

儿子,你怎么会问妈妈这个问题呢?

这个是让我最心痛的,不过也是最容易回答的。

这么多年来,从小到大,哪怕是我背着你走了几里地去看病的时候,哪怕是你把我气到不顾形象站在大街上咆哮的时候,哪怕是为了给你交学费我四处求人借钱的时候,哪怕是此刻……

妈妈从来没有过这种念头。

妈妈这一生最大的幸运,就是遇到了你,跟你成为一家人。

我确实爱你爸爸,但我更爱你。

因为爱你,我都不后悔被你爸骗了一遭。

我从不觉得当你妈妈辛苦,相反,我很感激你选择了我当妈妈。

希望我没有让你太失望。

我本可以做得更好的,你喜欢吃的糖醋鱼我一直没学会,你想要的变形金刚我一直没钱买,后来你说让我跟你一起拍毕业照我也赌气没去,真是太差劲了。

你要原谅妈妈,妈妈真的尽力了。

所以不要嫌弃我啊。

下辈子,我们还要做一家人。

说好了。

信就写到这里吧。

我累了。

【番外——苏伟和的信】

念念:

念念。

光是写下你的名字,我都羞愧到无地自容。

可在心里默念一遍这两个字,却有一种久违的缱绻。

估计你又要骂我恬不知耻吧?

我最近经常想起你骂我的样子,你总是先轻轻笑一下,抱着肩膀,微微挺直了脖子,昂着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斜斜地瞧着我说,脸都不要了是吧?

我从没跟你说过吧,我很喜欢你骄横时候的样子。

你娇蛮,却不胡闹。刻薄,却也真诚。

每当这时候,我总是忍不住走上前,揉一揉你因为自来卷总是乱蓬蓬的小脑袋,故意弄乱你的头发,惹得你伸手要打我。

然后我就让你打,你打够了,再轮到我。

那是我整个人生中,最明艳,最生动,活得最像一个人的日子。

在你之前,我其实就是个孤魂野鬼。

也许在别人眼里我这种人是个英雄,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都见过、做过什么事,我的灵魂早就腐朽溃败了。

可怎么就遇到你了呢?

……

其实我一开始的目标不是你。

我们早就知道你家里为了不让你沾手毒品生意,安排好了让你去国外生活,我一开始是奔着你二哥去的,可阴差阳错的跟你闯入了那片樱花林。

那天你穿着一套姜黄色的连衣裙,身上带着点酒气,灵巧地钻进车里,坐在我旁边,一双眼睛水粼粼盯着我看。

我想这毒贩家的小丫头胆子挺大的,看样子不好惹,我还是谨慎些别招惹她。

可当你凑过来帮我摘下花瓣时,我毕生引以为豪的原则和自制力都不见了。

我怎么也没想到,情不自禁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一次又一次。

在被你父亲发现之前,我并没有上报我们的关系。

但看到你虚张声势地把铅笔刀按在手腕上时,我后悔了,你本不应该趟这浑水的,所以我宁愿潜伏任务失败也要离开。

可你怎么就追出来了?

还咬着我不放呢?

你那样义无反顾又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教我怎么办呢念念?

当我们决定一起去渔村时,结局就已经注定了,赢家是公平正义,输家是我和你。

我并不是一个磊落的人,你我也算夫妻一场,我却连真实名字都没告诉过你。

而且我之前订过婚,这也是我那时想离开你的原因之一。

葛虹曾经是我的线人,因为我的失误,她被几个毒贩欺负了,之后性情大变,自杀过很多次,后来我照顾她一段时间,她对我产生了一种偏执的情感和依赖。

当时我以为像我这种一辈子在阴暗中生存的人,爱情简直是天方夜谭。而葛虹也是个可怜人,为了给她一个交代,我答应娶她,尽责。

说了这么多,像是在给自己的卑鄙开脱一样。

很无耻吧?

我在你身上犯下的无耻的事,又岂止这一两件呢。

你所有的爱和依仗,都毁在了我手里。

我曾经想过等事情结束后,我会走到你面前,递给你一把刀子。

你可以割掉我所有手指,打断我的腿,把我的心脏挖出来喂野狗。

如果可以选择死法,我希望是你宰了我。

可那次任务之后,我马上被调到另一个案子上,我本想结束了去找你的。

看来是没有机会了,念念。

……

现在外面下着瓢泼大雨,我躲在山上一个庙里。

我暴露了,山下都是在找我的毒贩。

面对这种无处可逃的境地,在我们的训练体系里有一个安抚恐惧的办法,就是给最想念的人写一封信。

当然,并不是真的写信,我们怎么可能给那些混蛋留下任何线索,只是在心里默写罢了。

所以,这是一封你永远看不到的信。

正因为你看不到,我才敢肆无忌惮地说出一切。

我毕生所受的教育,总结起来就两个词,理性和忍耐。

可说不清为什么,在你面前都不管用了。

比如你生日那天,我本不应该让你去看樱花的,我还是做了。

因为那通电话,我被怀疑,他们用棒球棍敲断了我一条腿。

比如昨天,我不应该冒险主动联系大队的。

因为上次跟大队联系时,他们说你去闹了。你应该知道了我和葛虹的事情,去找我讨个说法。

我还看到了一张你的照片,只是侧脸,你穿的很薄,瘦了一大圈,长长的卷发在脑后随便一扎,露出清清白白一张脸。

你依旧是好看的,念念。

不像我,人不人鬼不鬼的。

我想了整整一夜,还是违反规定主动用暗线联系了队里,拜托秦哥去看看你。

也就是这次冒险,让我被一群牵着猎犬的毒贩追到绝境。

可我并不后悔。

……

我听到了猎犬的声音,他们越来越近了。

时间不多了。

我也走不动了。

念念,此刻你在做什么呢?

……

你那里也在下雨吗?

有好好吃饭吗?

天气暖和一些了吗?

今年的樱花季快到了,你会去看吗?

去的话,你还会穿着那件姜黄色的裙子吗?

还会因为看到一场意外的樱花雨,兴奋到大笑大叫吗?

还会招呼身边的人,跟你一起分享那种美好吗?

如果是的话,你招招手。

我一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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